前來逼宮的飼蟲六祖終于走了,蓬木蘇卻無半分開心顔色,反而沖到殿門之外,一面仰頭四顧,灑落青絲如瀑,簌簌飄灑,随風飛舞,狀如發癫,一面口中大喊大叫,官話俚語交雜一處,語速雖是極快,但從語氣聽來,蓬木蘇似在大聲呼喚,又似傾訴幽怨,眨眼之間,忽又暴跳如雷,氣急怒罵,這番模樣如瘋如狂,好不駭人!
這頓喊叫足足持續了一盞茶的工夫,卻無一聲回響傳來,蓬木蘇似已力竭,喊聲漸漸地去,直到最後,卻又頹然軟倒,委頓在殿外地面上,口中隻是喃喃念叨“你明明已經來了,卻爲何不願見我?便是要走,總要看我一眼才好,可你爲何這般絕情?我又有哪裏比不上那個不食人間煙火的葳青女子……”
這番傾訴如哭如泣,看似用情極深,最後竟似苦苦哀求一般,卻終究無法換得心上人現身一晤,殿中之人盡皆聽得心疼不已,蓬木蕊更是早早過去,從身後将自家姑姑輕輕攏起,一起抱頭痛哭起來。
足足過了一炷香的工夫,蓬木蘇口中聲息漸無,轉而陷入一陣沉默之中,宛如掉了魂一般,隻是眼睛直直望着站在王殿一角的阿莎,時而幽怨,時而歎氣,又時而面露笑意,接着又陡轉爲咬牙切齒,一雙眸子更是冷得怕人。
南巫初時大爲不解,待到轉頭凝望阿莎片刻之後,便已看出門道,于是拄起簦傘,顫巍巍走過去,緩緩坐到蓬木蘇一旁,又對蓬木蕊揮一揮手,待其離去,南巫便将蓬木蘇一隻手兒握住,攬到自己胸前,輕聲問道“大王爲何盯着那個綠衣女子不放,其中有何緣故不成?”
蓬木蘇目光不動,口中卻是長歎一聲“你瞧那個女子面貌,竟似有她的影子?”
南巫自然知道蓬木蘇口中的“她”便是天羽葳青旗右使葳蕤,也便是與有翼青鸾暗通款曲之人,于是南巫立時轉頭看去,但見阿莎身着綠衣,此時正站在殿角屏風一側,低眉凝視,似在看顧屏風後面尚未醒來的阿曦。
雖然隔得很遠,僅能看出一個輪廓,但南巫卻已暗暗心驚,隻因蓬木蘇說的一點沒錯,那窈窕身量,那眉眼口鼻,連同那抹若有若無的空靈傲氣,竟無一點不是像極了那位葳青右使!
“怪不得……”南巫心中已然洞明一片,正要尋思些說辭,好來安慰眼前這位情傷至深的蓬澤女王之時,一絲簌簌聲響忽然傳入耳際之中。
南巫雖是一副老态龍鍾模樣,卻是耳聰目明,遠勝常人,待到側耳細聽片刻,南巫忽然将蓬木蘇手兒松脫,同時起身,對着蓬木蕊說道“阿蕊,速去殿外,看看有何異常!”
南巫有令,蓬木蕊不敢耽擱,立時出殿而去!
不一時,蓬木蕊從殿門沖入,神色之間已然帶出幾分驚恐,但還是盡量鎮定說道“姑姑,蟲群正自湧入寨中,必是飼蟲六祖前來報複!”
乍聞此言,猶在夢中的蓬木蘇便如驚雷劃過,悲戚之色立時斂起,雙腿一撐,已然站起身來,接着向殿門外走去!
此時已是三更時分,卻有一輪下弦月高挂天際,将四野照得一片銀白。
站在第七層樹城憑欄下望,隻見城寨底層早已亂作一團,豬蹿猴跳比比皆是,人呼鸸鳴之聲不絕于耳,更有許多族民沒頭蒼蠅似的亂跑亂撞,或是手持兵刃狂揮亂舞,卻有不見敵人身在何處。
忽然,寨中一角,一名兵士胯下匕趾追風鸸宛如發瘋一般忽然亂蹦亂跳起來,眨眼間就将兵士掀落在地,但那名鸸兵不等起身,便有一層黑影從地面浮起,任憑鸸兵來回翻滾,死命撲打,還是被那片黑影漸漸淹沒,包裹,瞬間化爲一架無血無肉的骷髅白骨!
而那隻兀自狂奔跳躍的匕趾追風鸸已然漸漸慢了下來,看似已然力竭不支,再跑片刻,便轟然倒地,再也無法站起,直至被又一片黑影淹沒,消失,融入那片曾經奔跑過的泥土之中。
蟲禍!
必是飼蟲六祖引來的蟲禍!
雖然那個裝有聚蟲散的皮囊早被阿莎掠去,但飼蟲六祖早在入城之前,便将無數蟲豸伏在胧朦寨外。六祖逼宮不成,反而連連受辱,心頭惡氣一時無法咽下,于是立時奔出城去,便将那些蟲豸全數放出,從四周湧入胧朦寨中,冀望将蓬木一族連同蓬木蘇全數殲滅,出氣同時,又能觊觎蓬澤王位,由飼蟲六部取而代之!
飼蟲六祖這番如意算盤,蓬木蘇又怎會猜不到,但便是猜到了,卻又能怎樣?
隻因蓬澤本是化外野生之域,平日看似各安其所,秋毫無犯,實則各部之間暗含相生相克之道,便如有鱗克穴泥,牧澤克覆甲,蓬木一族卻又專克牧澤,牧澤卻又能滋養穴泥一族,如此相扣相結,相愛相殺,循環往複,生生不息,終成蓬澤百部共生之局。
而這飼蟲六部麾下蟲族向來便是蓬木一族天敵克星,正因如此,蓬木便常與有翼部族往來密切,更時有聯姻之舉,便是因爲有翼部族麾下群鳥恰好又是蟲族克星,一旦蓬木有難,有翼便會驅使群鳥前來救援,更甚之時,索性将群鳥引入七眼蟲坑之中,直搗飼蟲部族老巢!
因了這個緣故,飼蟲六部便也無法隻好安守規矩,輕易不敢越雷池一步。
隻是,自從有翼青鸾隐身而去,生死不知,蓬木有翼兩部之間雖無嫌隙,卻也少了走動,漸漸疏遠起來。飼蟲六祖此來,卻是早早窺破此點,加之群鳥無緣無故突襲七眼蟲坑,有翼部族必然心中有愧,飼蟲六部此時前來胧朦寨中逼宮,正可坐收一石兩鳥之效!
若是蓬木蘇應允懲罰有翼部族,蓬木有翼必然反目,飼蟲六部正可坐收漁翁之利,從此更無懼蓬木一族,緩緩圖之,或可颠覆蓬澤王位也未可知。若是蓬木蘇不允,飼蟲六祖正可借此發難,先将蓬木蘇制住,随即蟲群圍城,以胧朦寨萬千蓬木族民性命相要挾,迫其退位。因此飼虿盛這才興師動衆,殺氣騰騰而來。
隻是剛剛在蓬澤王殿之中,蓬木蘇眼明口辣,早早窺破飼虿盛險惡居心,再而隻用三兩句挑撥之詞,便将六祖離間分化,當堂發難之時,又被阿莎無意間搶走了聚蟲散,一時沒了要挾之物,加之南巫在場,飼虿盛這才強自隐忍下來。
待到突出城寨,飼虿盛體内蛇毒已然消退,一待清醒如初,飼虿盛越想越氣,與其餘五祖聚到一起,商量一番之後,索性不再顧忌南巫仍然在場,喚出早已埋伏好的蟲群,突入胧朦寨中!
隻因蟲群早已從林間繞到城邊,那處機關林立的關隘也便再無一用,竟連警告也不曾發出,因此蟲群來得極快!
飼虿盛雖是形貌猥瑣,看似懦弱,這手算盤實則打得極是精明!
乍見大禍将至,蓬木蘇自然不願束手就擒,于是立時令人敲響高懸王榕樹冠的碩大金鍾。
忽聞鍾聲當當響起,本在四處亂逃的蓬木族民立時鎮定下來,雖然蟲群仍在襲來,蓬木族民卻已驚慌不再,依照早已谙熟在胸的鍾點緩急之聲,先将寨中匕趾追風鸸與獸畜禽鳥盡皆放出,令其自行突出城外,一待寨中重歸安甯,這些鳥獸自會歸來。
寨中族民卻是并不逃走,反将底層城寨盡數棄守,或是通過中央旋梯,或是攀爬四處叢生根須藤蘿,全部攀入第二層中。
緊接着,無數灰粉如雪花般被蓬木族民灑落下去,片刻之間,城寨地面上已是白茫茫一片,湧來蟲群見此,攻勢頓時爲之一滞。原來這種灰粉乃是草木灰燼與薄荷樟油混合而成,其中氣息最爲蟲族不喜,乃是蓬木一族專爲克制蟲群所制,此時灑落,效果立現。
與此同時,第二層樹城中央一間樹屋四周,早已聚起許多族民,手抱肩扛,手手傳遞,正将一個個陶罐從樹屋中向外搬出,随即向外遞去。
這時早有更多族民,無論婦孺老幼還是官兵民奴,以樹屋爲中心,并肩站立于四面通達的樹枝桠條上面,兩人之間恰好一臂之寬,但見陶罐傳至,便伸手接過,再而轉身,向着後面遞去,甚而許多猿猴從藤蘿間垂落下來,自願加入遞送陶罐行列之中,若是所立之處恰在根須藤蘿向上通來之處,便将一個陶罐留下。
如此一來,那些陶罐便随王榕枝杈輻射而出,很快遍及樹城各個角落。這時,陶罐再被一起開啓,将一種極粘且稠的濃綠汁液沿着根須密密傾瀉而下,不多時,王榕主幹連同所有從底層向上通來的根須藤蘿已然周身遍布汁液,盡皆濃綠一片。
這番動作立竿見影,蟲群洶湧襲來之勢頓時爲之一遏!
但還不等樹上衆人松一口氣,忽有一陣嗚嗚咽咽的聲音早已響徹城寨四面八方,其中不時還有幾聲高亢敲擊之音摻雜其中。
衆人聞聽有異,立時循聲看去,隻見月光之下,但見無數蟲奴,分作三人一隊,其中一人手捧一隻木瓜大小的石埙,另一人則是雙手分持一對大镲,還有一人扛着一根丈許長的棍棒跟在後面,三人一面吹奏,一面向前,那些被灰退的蟲群此時竟然再次調頭,向着寨内迫來。
群蟲再遇灰粉之時,便如忽然喪失了嗅覺,不再懼怕,紛紛跨越灰粉,向着寨中王榕根須聚集而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