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上,除卻出行儀仗與二十名戎裝婢女之外,更有五十名全副武裝的甲兵與匕趾追風鸸随行,此時就被圈在後艙之中,倒是那隻往來傳信的鹩哥高踞桅杆之上,雙目凝視衆人,口中牙牙學語不停。
蓬木蕊早已令人備好酒菜,伯牙尕二兩個酒鬼見了,立時食指大動,隻是礙于女王南巫在側,兩人不好太過放肆。
誰知蓬木蘇本就爽辣性情,但見兩人猴急,索性招呼衆人不必拘泥,随心所欲便好,伯牙尕二聞此,也便不再客氣,各自找個邊角案席,大喇喇坐倒,撸袖挽管,随即敞開肚皮,放脫酒膽,大快朵頤起來。
數盞美酒下肚,話語便就多了起來,言辭之中恭敬不再,粗言鄙語夾雜嬉笑怒罵開始從伯牙尕二兩位活寶口中滔滔不絕而出。
隻因二人都是自己帶來,迢遠便覺顔面無光,正要出聲提醒,卻見蓬木蘇臉上并無半點愠色,反而似乎很是歡喜,迢遠想起這位女王此前種種反常之舉,不由得漸漸放下心來。
果然,幾盞美酒下肚,蓬木蘇已然脫略行迹,豪情大發,竟與尕二伯牙二人猜拳行令起,一番鬥酒拼醉,索性稱兄道弟,這番酒宴情形若被外人看見,絕然不敢相信便是一席王筵。
好在路途遙遙,時日漫長,如此一路歡聲笑語,一路随船悠悠東北而去,倒也不生枯燥沉悶,反倒趣味盎然,好生快活。
唯有阿瓜仍舊沉默,若是無人召喚,阿瓜便靜坐船尾一角,盤膝瞑目,調養氣息。依照南巫元耆曾在幽潭居處悄悄傳授的汲納之法,辨識四野山川與日月星辰先天靈氣,再而輕輕将其汲取,納入體内,與體内兩股氣息交揉融合,并爲一體,以供使用。
随船行去,光陰流逝,阿瓜每日汲納不辍,方法更是漸漸純熟,天地靈氣随之汩汩湧入體内,與原有兩股氣息相融相合,再而暢行如流。
愈往下練去,阿瓜體内充盈之感愈加強盛起來,每每憶起西祝所授控兵之術時候,手邊模樣長刀常自閃爍亮起,與此同時,更有一種束縛之感從周身傳來,似有一層甲胄附在身上一般。
阿瓜雖也多有驚訝,但覺周身并無不适之感,于是也便不以爲意,兀自繼續施爲。
每每這時,阿莎卻是立在不遠之處癡癡觀瞧,依舊不置一語。
如此一面飲酒歡樂,一面苦練不辍,不知不覺又過數日,座船終于走完騰霧溪,轉而進入一條更加寬闊的江流之中。
此時坐船已轉正北,江右丘陵起伏、層林密布,依舊蔥茏濃密不改,江左卻是無山無木,雨霧朦胧之下,唯有哀草凄凄、慘水窪窪,滿目霧氣如屏如障,難見其中端倪,一眼望去,便有說不出的陰郁蒼涼。
隻因看着有些眼熟,迢遠不禁開口問道“大王,江左是何去處,我等可是仍在蓬澤境内?”
正自飲酒的蓬木蘇放下手中酒盞,歎道“若論疆域,此處仍屬蓬澤不假,可惜除了幾千三部叛民之外,早已沒了人煙栖息,反倒成了一片鬼瞳妖影叢叢之處,已然愈發陰森可怖了!”
此言一出,迢遠頓時醒悟,那夜激戰随即浮出心間,于是立時問道“莫非那裏便是喚作魄海妖域的魅幻沼澤了?”
蓬木蘇黯然答道“正是!”
“既是如此,那可要小心了,我等那晚便曾在浴月江中着了道,被一種魅幻妖歌引誘,這才偏離航道誤入魄海妖域之中,好一番狼狽奔逃,這遇見了大王。”迢遠立時提醒道。
“這番變故,公子已然說過,想來此間妖魅雖能,卻也未必敢打本王主意,便是那些怪裏怪氣的妖歌嘛,哈哈,也未必能騙得過蓬木蘇耳目,何況這條界蠻江雖然比不得浴月江水豐寬闊,其中玄妙卻是天下獨有!”蓬木蘇雖然眼含笑意,卻是殺氣畢現,似乎并沒把那些妖魅放在眼中。
“界蠻江?這名字倒也奇怪!”迢遠說道。
“又有什麽奇怪!此江爲界,以南世居人族便是他們口中蠻族,因此這條江不過是中土人族口中蔑稱罷了,其中神奇他們怎又知曉!”蓬木蘇撇嘴,一副不以爲然模樣。
“那便是了,便如我迢瀚一樣,開通商路之前,也不過是個窮苦邊僻小邦,幸虧水陸商旅行走天下,這才漸有起色,也多少積得一些财貨,不至再被别國鄙薄。”迢遠聽到此處,也有一番感慨發出。
“對極,人心自來難測,嫌貧愛富也是通病,便如人帝那般公允豁達之人卻是寥寥無幾,可惜早早殁了,此時想來,仍覺惋惜!”蓬木蘇說完又道“好在迢瀚自來血脈分支不多,因此王令一下,便能齊心聚力于一處,不似我迢瀚百部散生,荒僻之族不知有國,邊野之民不知有王,若有戰時,難以号令統一,猶如一盤散沙,此時想來,好生羨慕你家父王。”
迢遠聽罷這番誇贊之詞,心中自是欣然,更對這位女王率真性情漸生好感。
隻是,這般性情爲王自是極好,處事果斷,殺伐淩厲,更有妙計巧謀手段層出不窮。若做友朋,也是着實不錯,閑時可嬉笑怒罵,不覺乏味,有難必全力以赴,值得托付,有友若此,夫複何求!
但若是論起婚嫁與爲人妻室嘛,卻是喜憂參半,有些難說了……
念及此處,迢遠不禁偷瞟蓬木蘇一眼,随即又想起胧朦寨那夜蓬木蘇歇斯底裏一幕,似有萬千傷感深埋這個女人心底深處,并非表面那般灑脫,甚而有一絲可憐。
迢遠實在想不明白,如此好的一個女人,爲何至今仍是形單影隻?莫非真如那晚飼虿老祖之言,竟被移情别戀的有翼青鸾傷了?
正自思慮之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忽從心頭浮出,迢遠立時想到自家伯父至今也是孑然一身,似乎便與這位女王脫不了幹系,莫非其中有何糾葛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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