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螺島并不甚大,一刻不到,外城已然堪堪走完,轉過又一個來往盤查哨卡之後,第二道城門已然映入眼簾。
但見這道城門高踞一塊碩大青石之中,青石猶如淩空落下,左右皆有深邃溝壑,城門便從大石正中剜割而出,左右各有一座碉樓夾立,陡峭險峻,易守難攻,若非一行可供八人并排的寬闊石階向上蜿蜒伸出,想要攀上卻是難了。
此門也有名字,便是叫作進螺門的。
此門一過,便是内城所在,其中多有使館驿站,更是王侯臣将與名門望族生息其間,隻是此處再無外城那般車水馬龍景象,反而多了幾分清幽惬意。
不等走近,便見一隊峨冠博帶之人早已等在石階下面,似乎便是前來迎候的皎月王侯。
兩隊人馬走到近前,便見一名錦衣華服的古稀老者當先邁步走出,先對衆人團團一揖,随即擡起頭來,說道:“鄙臣皎月執宰月如儋,奉我家大王之命,特來恭迎兩路貴客、諸國來賀王侯使節與諸位高士聞人!”
但聞此言,迢遠不由心中一蕩,忖道:“這位皎月執宰說話好生周全,來人身份竟似早已知曉了一般!”
正自詫異之時,卻聽月如儋接着說道:“我王有言,兩位公子遠來皎月,一路舟車勞頓,正該将養生息,所帶兵馬儀仗暫請駐紮外城兵舍之中,自會有人供給飲食草料。兩位公子與各國貴客卻跟我轉往内層驿館歇息,其中早已備好酒宴,特爲兩路貴客接風洗塵……”
話音還未落盡,兀自坐在轺車上不曾下地的危殆立刻接道:“我等乘船而來,一路平整順滑,但有水花霧氣濺起不少,哪來的什麽風塵,此時也用不着爾等接洗,還是快快帶我等去見皎姝公主,也好呈上彩禮寶物,早早迎接公主返國成親!”
這番話說得愣頭愣腦,不合半點禮數,不等月如儋開口,同來的危獲便已聽不下去,立時接口道:“我家公子天性耿直,執宰大人切莫見怪,若有唐突之處,危獲代爲請罪!”
月如儋被危殆一語驚呆,正不知如何作答,但聞危獲這般言語,也便不以爲意,索性呵呵一笑,口中連道好說,算是勉強掩過。
那面,澄玺卻是早早下馬,趨步上前,來到月如儋面前,恭恭敬敬施了一禮,說道:“人帝遺腹之子澄玺這廂給執宰大人見禮!”
月如儋但聞此言,趕忙還了一禮,随即擡起頭來,眯起一對昏花老眼,對着澄玺好一番仔細端詳。
澄玺見狀,也便昂首挺胸,擺出個架勢,努力顯出一副赳赳雄姿,任由月如儋觀瞧。
才看片刻,危殆卻已不耐煩起來,高聲喊道:“執宰大人這是要代公主相面麽,既是如此,倒不如轉過來瞧瞧本公子模樣,那這小白臉有甚麽好看?”
月如儋聞言,不由一愣,待到依言轉頭之時,卻見危殆已然掙紮起身,借由兩名随從攙起,從轺車上顫巍巍下地,随即兩手叉腰,将小山一般的肚腩向前一挺,擡頭舉目,面露驕傲之色。
這副樣子好似一隻剛剛出圈的肥豬,怎麽看怎麽滑稽,人叢之中立時便有譏笑之聲傳出,危殆卻是充耳不聞,反而在那邊搖頭擺尾,走來走去,極力造作出一副昂揚之态。
月如儋已然看得哭笑不得,卻又隻能強忍着,隻是口中再難以說出一句違心恭維之詞。
乍見月如儋這幅窘态,澄玺不由開口說道:“執宰大人剛才這番鋪排甚爲妥當,若是無事,本公子這便去往驿館,也請大人回轉之時,代爲問候貴國大王與公主安好!”
月如儋聞聽此言,頓得解脫,立即拱手笑道:“公子心意,老朽自會轉達!”
說完,月如儋向後一揮手,立時湧出數名司禮執事,分作兩隊,頭前引路,先将兩夥人馬大部帶往外城兵舍去了。
随後,月如儋微微側身,将道路讓出,伸手相請澄玺危殆與随行而來的客人前往驿館。
危殆見此,頓時将身子一橫,将澄玺擋在身後,搶先邁步走上石階,隻是身體肥胖,還沒爬上幾步,便已氣喘籲籲,危獲見了,趕緊喝令兩名随從上前攙扶。
待到危殆一夥走盡,澄玺方才登上率領衆人登上石階,解萬愁與霜桦路過之時,便與月如儋一一見禮,各自寒暄幾句,也便随着澄玺去了。
但等蓬木蘇與迢固爺孫最後進門之時,月如儋卻又迎上前來,對着兩人施禮完畢,道出一番大王無法前來親迎之類的歉意之詞,蓬木蘇與迢固雖然不睦,卻也都是不拘小節的豁達之人,自然不以爲意。
月如儋最後專程走到南巫元耆面前,整束衣衫,面含恭敬,随即一揖到地,代爲緻上自家大王問候。南巫微笑還禮,口中連道好字。
此時漫說南巫與蓬木蘇都是心明眼亮之人,便是迢遠一路行來,也早已看出許多蹊跷,綠牆水陣之中更是早有帛條傳書告知,因此衆人絲毫不加責怪,幾句撫慰之詞出口之後,也便由兩名執事領着,一同前往館驿去了。
行不多時,館驿已然在望。
這處驿館設在内城心腹之處,地勢已是極高,再往上去便是皎月宮殿所在。
隻是還未等走到正門,便見各色車仗早已塞滿館驿門前兩旁街道。
細細看去,這些轺車似乎大緻分爲兩撥,一撥車仗華貴,錦幔垂挂四周,金玉鑲嵌轅軛角邊,甚而輻條上也被赤金包裹,熠熠光耀,煞是醒目,一看便知車主非富即貴,應是皎月國中身份顯赫之人,這夥車仗足有二三十輛,此時正停在館驿大門左側道邊,各由自家馭夫牽着,巍然列成一條長龍。
館驿門右,也有三輛轺車停靠道邊,樣式雖也大同小異,卻是胡亂挂些粗布,聊以遮風避雨,車廂車轅更是隻有榫卯嵌合,簡陋寒酸,相形見绌,倒是車旁還有二十餘頭皴皮醜犉,此時正拴在道邊樁上,看似是些皎月武将坐騎。
這些車牛簇擁在一起,幾乎将驿館前的大道阻斷,如此熱鬧景象,便如王殿前面供朝臣貴胄所用的駐車歇腳之處。
再看驿館之内,此時早已門庭若市,達官顯貴往來穿梭,文臣武将各有追索,大部去了危殆所在的西廂,去往澄玺所在東廂的人數雖少,卻也是高聲大氣,赳赳氣概,帝裔二字更是不時從口中脫出,語氣之中更有豪氣幹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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