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二宣洩



“然而,澄曦更知:生而爲人,在行不在言,立而爲王,在德不在位!澄曦此時尚且無德無行,便也不想坐談立議,冠冕堂皇,早早誇下無邊海口,更不願以帝裔自居,驅東使西,強人所難,令他人同去赴死疆場!”

澄曦接着說道:“其實,漫說區區在下,目前不過一介無德無行的潦倒少年,尚無半點功績昭彰世人,便如天仙地鬼、人族帝王,若無仁心大愛内心蘊藏,若無遠見卓識昭之郎朗,更能大廈将傾一力肩扛,豈又容得信誓旦旦、大言煌煌?因此在下此時唯以自知自重而自處,并不願身背欺世盜名之嫌……”

許是壓抑太久,一旦開口,澄曦積蓄多年的滿腔憤懑與胸中熱忱交雜一處,恰于此時化作一陣滔天洪流,從口中滾滾而出,洶湧磅礴,滔滔不絕,聞者無不爲之動容。

“方才大王言及澄曦同伴走丢也沒什麽打緊,澄曦自知大王高屋建瓴,胸懷天下,自然不會人人挂懷,但在澄曦心中,卻有另一番道理。”

澄曦怅然一歎,卻又轉向皎娉,說道:“但凡爲人,并無甚麽不同,任你布衣白丁抑或王侯将相,任你苟且偷生還是富貴堂皇,誰人不是父精母血、天生地養,誰人不喜平安喜樂、玉食錦裳,又有誰人不願被人惦記于心、關愛在旁?更何況,我那同伴自幼便與澄曦相依爲命,情同兄妹一樣……”

這番宣洩足足持續了一盞茶的工夫,衆人早已聽得兩股戰戰,個個動容,以至方才還是喧鬧無比的王殿之中再無一聲雜音傳出。

恍然之間,原本那個低眉順目、沉默寡言的阿瓜竟似再也不見,反倒猛然刷新出一個隐忍堅定、不怒自威的真正帝裔公子來,幾乎與從前判若兩人!

“大王深明大義,爲纾霜林之難,竟不惜以愛女終身相許,大愛至善之心,由此可見一斑,在下衷心敬佩萬分!”說着,澄曦面向王座上的皎娉深躬一揖,拜道:“在下今日吐露身世,實屬不得已而爲之,隻是不願衆位被那欺世盜名之徒蒙蔽诓騙,從而遺患無窮。至于此番神獸擇親與日月姻盟之事,又可另當别論,且請大王不必放在心上!”

皎娉聞聽話中有異,剛要插口之際,卻見澄曦兀自往下說去:“即便如此,但請大王與在座諸位放心,霜林一行,必是少不了在下一人一刀,且不管能否解得了這場災厄,在下總歸傾盡這一腔熱血便是,絕不至辱沒了澄氏榮光、先祖名号!”

澄曦話畢,對着四周團團一揖,随即危身肅立,再不出聲。

不鳴則已,一鳴驚人。迢遠本還沉浸于阿瓜猝然化身帝裔這一離奇變故之中,此時再聽澄曦這番慷慨陳詞,迢遠不禁再次瞠目結舌!

迢遠絕未想到澄曦竟有如此胸襟抱負與缜密心思,細細回味一番,迢遠不由暗暗喝彩!

一路行來,這個默然無語的少年固樸守拙,隐姓埋名,不見半點張揚之态,卻每每于危難之時挺身而出,舉手投足之間光環閃現,事後卻又絕不居功自傲,反倒一如從前,隐姓埋名,便如理所應當一般。

此時,這個少年身處皎月王殿之中,面對諸國王侯淡淡吐出身世姓名,卻又無關赢得傾國之美,更無意從中博取地位權勢與他人豔羨,反而對天下時局洞若觀火,清醒鎮定,自知自重,不禁令人滿心折服!

更何況,此人早與自己相伴日久,多有互救換命之舉,知心同意,情同莫逆,這又怎能不令迢遠欣喜若狂!

但見殿中再無一人開口,迢遠忽得跳出,對着澄曦說道:“公子且不必妄自菲薄,自窮荒而熾谷蓬澤皎月,公子一言一行無不端正光明,迢遠自是欽佩不已,此赴霜林,迢遠願爲公子麾下一卒,但憑公子調遣,迢遠雖死而無恨!”

澄曦不由轉頭看向這位平素極爲看重自己的迢瀚公子,不由得點了點頭,說道:“澄曦之于公子,仍是那個阿瓜,任憑天老地荒,你我永爲兄弟!”

迢遠聞言,不由心頭一熱,還不等開口說話,卻見伯白早已拉起仲黑走了過來,大喇喇的說道:“莫說你才是真正帝裔,便是你仍舊還是那個傻裏傻氣的悶葫蘆阿瓜,隻要有酒有肉有架打,伯白也願與你同生共死,絕無二話!”

“既有這等好事,咱尕二必是不能缺的,當然算我一個,更何況咱尕二運氣着實不錯,竟而糊裏糊塗相處這些年月,不曾想到竟是個帝裔公子,哈哈哈哈!”話音未落,尕二已然扭動着麻杆似的幹瘦腰身轉了過來!

隻有區區五人,身份有貴有賤,個頭高矮不一,體格或胖或瘦,卻盡皆一副視死如歸架勢擺出,方才還在大爲失望的皎娉見了,卻是不由暗生敬佩之心,隻是方才出口太重,此時若要猛然回轉,卻是有些尴尬,于是皎娉隻是對着澄曦微微點了點頭,卻是再也無法難置一詞出來。

“公子壯心可嘉,老妪聽來,甚覺欣慰!”

南巫元耆卻于此時蹒跚而來,待到澄曦身旁,意味深長的說道:“老妪先去找些除瘟去疫的藥草,随後便會趕來,惟願公子一路保重,此去霜林便自浴月江東下,及至迎曦嶺時下船登陸,自山頂那條迎曦小徑向北折去,此路雖是崎岖不平,多有怪異之事發生,卻是不曾踏上澄陽土地,想來總歸好上許多,隻是公子沿途仍需多加小心,切不可疏忽大意!”

澄曦望着這位不知年歲的垂垂老妪,不禁躬下身去,口中更是說道:“澄曦久居大漠,口齒笨拙,身在蓬澤之時,得蒙元耆伸手救得性命,至今不曾說出個謝字,今日便遵元耆之言,暫且一别,待到來日再聽元耆訓誨。”

“好好好!”南巫伸手将澄曦輕輕扶起,目光之中滿是慈祥。

“铄兄可也同去霜林?”見铄凜仍在一旁站立不動,迢遠不禁問了一句出來。

铄凜聞言一怔,稍稍沉吟之後,方才說道:“此爲人族之事,若要铄凜同去,須當禀過旗主之後方能定奪。”

“人羽二族固有盟約,出了這等屍孽肆虐之事,難道不該聯手禦敵麽?”迢遠不解,再問一句。

“人羽之盟乃爲共抗蜂孽結成,卻與此時無關,何況孽影重現一事,羽族五旗尚無定論。”铄凜說到後來,聲音已然漸自小去。

“如此說來,铄兄便是不去了?”迢遠不死心,又問。

铄凜不置可否,竟而将頭别過,看向一旁。

迢遠見了,不禁大失所望,隻是人各有志,難以強求,于是迢遠對着铄凜拱一拱手,也将頭轉了回來。

铄凜卻是并不立刻離去,反而向着澄曦走來。

澄曦一愣,正不知何意,铄凜眉間天目忽然開啓,一縷銀白光芒射出,洞入澄曦額頭潛目之中。

澄曦大驚,卻已無法動彈,隻得任由铄凜施爲。

須臾,澄曦忽感如歌如訴之聲自那端發出,娓娓傳入心中,好似一首歌謠,又似幾句口訣,仿佛與瑩華之炁大有勾連,澄曦不懂,索性聚精會神,努力記憶。

片刻之後,歌決已盡,那聲戛然而止,轉而傳來铄凜話語:

“人族之難自應人解,公子即爲人帝血脈,尚須當仁不讓,奮發自強!

播炁散兵之術已然傳你,此法可播瑩華之炁,昭彰于萬千戰士兵刃之中,銳其鋒,倍其力,且助公子斬孽建功。尚望牢記于心,好自爲之!”

說完,铄凜忽然收起天目銀光,轉身出殿,頭也不回。

仍自震驚的澄曦并未追趕,待到回過神來,卻見铄凜已然去得遠了!

澄曦心中一熱,隻得對着铄凜背影點了點頭。

再等片刻,見皎娉依舊無言,也便對着殿中衆人躬身一禮,然後走出王殿大門,找尋阿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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