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O八三章 好
京都。
九華寺，禅房内。
鳳烨一襲绛紫色錦袍，渾身散發着高貴的氣息，他閉着雙眼，雙手合十，嘴裏念念有詞，身後，站着兩名雙手合十的小師父。
耳邊響着木魚的聲音，一聲一聲，伴随着念經的聲音，在他的腦海中缭繞。
他一直從辰時念到了太陽正當空的時候，他緩緩睜開眼睛開，先對着面前的佛座白拜了三拜。
然後，起身，與兩個小師父相對而拜，他整個人顯得十分虔誠。
參禅完畢後，他走出了禅房。
九方方丈正走了過來，雙手合十，道，“殿下。”
“本王正想去找方丈大師。”鳳烨道。
“不知殿下找貧僧有何事？”九方方丈客氣地道。
鳳烨将腰間的一張簽拿了出來，說道，“本來今日閑來無事，抽了一張簽，還想請方丈給本王解一解。看看，簽文上有沒有什麽奧秘。”
九方方丈接過簽文，細細地看了一番。
“如何？”鳳烨走近前，問道。
九方方丈就簽文放在雙手間，合十，道，“簽文的意思是提醒八殿下，凡是不要勉強，不要違背天意，當順其自然。”
不要勉強？不要違背天意？
鳳烨目光中聚起一絲深沉，道，“那就是讓本王坐以待斃嗎？”
“非也，非也。”九方方丈說道，“還有一點便是提醒八殿下遠離是非，莫要被人牽扯，才是真。”
鳳烨看着這簽文，臉上慢慢露出了一絲笑容，說道，“看來，本王想出一趟遠門，去替摯友解決難題，還是不要去了好，是吧。”
“殿下，趨福避禍，視爲無害啊。”九方方丈說道。
趨福避禍？
“敢問方丈，什麽是福，什麽是禍？”鳳烨再問道。
“福兮禍之所伏，禍兮福之所依，看着是禍事的，未必不會變成好事，但看着是好事的，若不趨福避禍，也要變成壞事了。”九方方丈說道。
鳳烨點了點頭。
“阿彌陀佛。”九方方丈颔首，道。
“今日叨擾方丈了。”鳳烨客氣了兩句話，便轉身走了，拿走了方丈給的簽文。
他一路将這簽文捏在手中，上了馬車。
馬車上，他若有所思，那拳頭緩緩握起，簽名也被攥緊在手裏，一會之後，他便冷眼，将簽文揉爛了，掀開馬車簾子，一松手，那碎了的簽名，便沸沸揚揚地落到了地上，随風飄散了。
他嘴裏喃喃說出一句話，道，“我命由我不由天，但是，倘若老天實在要絕我，我也不會有任何怨言。”
從九華寺離開之後，鳳烨又進了宮，前去榮元殿觐見周成帝。
他一走進殿内，就感覺到了一絲漸漸逼近的死亡的氣息，皇後娘娘坐在龍床旁邊，彎腰，耳朵放在父皇的耳邊，不知道再說些什麽。
他隻能透過帷帳隐隐看到，他低着頭，顯得越發的虔誠了。
“八皇子，皇上讓你近前來。”過了一會，皇後娘娘掀開帷帳走了出來，向鳳烨說道。
“是，母後。”鳳烨起身，恭敬的目光從良貴妃的臉上滑過，然後又馬上低下頭去，顯得十分恭順。
這個女子，真是聰慧，母妃與她鬥了半輩子，被刺死，而她最終榮冠六宮，坐上了皇後娘娘的位置，榮耀天下。
鳳烨帶着這樣的心思，躬身，走到皇帝的龍床前面，喚道，“父皇，兒臣來了，父皇可好些了嗎？”
“咳咳咳……”周成帝嘴裏發出令人揪心的咳嗽聲。
鳳烨沒有擡頭，他知道這個時候的周成帝一定不願意任何人看到他的樣子。
“烨兒，烨兒……咳咳咳……”剛說幾句話，便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讓人聽着心驚膽戰，就怕他一口氣咳不上來，就這麽歸天了。
“父皇，兒臣在，父皇有何指示？”鳳烨道。
這時候，周成帝伸出他的手來，這個天子的手，如今已經骨瘦如柴，能看到一條一條的青筋，甚是駭人。
鳳烨連忙将自己的手伸了出去，被周成帝握住了，他已經感覺不到父皇的肉，隻覺得抓住他的，是一把骨頭，讓他的心也顫抖了一下。
“烨兒，你，你擡起頭來，看着父皇。”周成帝幾乎用盡了所有的力氣，說出了這一句話。
“是，兒臣遵旨。”鳳烨顯得更加小心謹慎，他緩緩擡起頭來，看着面前的男子——
他心頭頓時猛地一跳，父皇，父皇這個昔日高高在上，掌握着所有人的生殺大權的男子，居然瘦成了這般模樣。
此時此刻的他，哪裏還有半點皇帝威風淩淩的樣子，他隻是一個遲暮的老人，一個可憐的，随時會失去生命的老人。
鳳烨的心情，莫名就變得複雜起來！
他似乎，從來沒想過父皇有一天會變成這個樣子，雖然，在他做了某件事情的時候已經預料到了今天的樣子，但是内心還是受到了震撼。
“烨兒，你，咳咳咳……父皇有些想你了，便，便讓你過來，陪陪父皇。”周成帝雙手緊緊握着鳳烨的手，那雙渾濁的眼睛看着他，在那渾濁之後，閃過一抹深沉，一抹捉摸不透。
“父皇，兒臣不孝，沒有時時陪伴在側！”鳳烨眼底流露出一絲悲傷的情緒來。
莫說，周成帝，就算是他自己，都不知道這悲傷有幾分真，幾分假了。
隻是，父皇啊父皇，你真的好會演，都到這種時候了，還要利用兒臣，在兒臣面前上演一番父子情深！
若不是在你身邊安排了人，知道你真正的心意，我真真也要被你騙了！
“父皇，你不用擔心，兒臣也請六王兄出門了，讓他訪遍天下也要把神藥找來，醫治父皇的龍體，兒臣任監國之職責才知道，原來要管理一個江山，有多麽難！這件事情，兒臣做的不好，還需要父皇來。”鳳烨雙眼凝視着周成帝，眼底流露出殷切的期待和盼望來。
“咳咳咳……咳咳咳……”周成帝很想說話，但是一張嘴，又是一陣猛烈的咳嗽，鳳烨連忙起身，輕輕撫摸着周成帝的背，嘴裏喚着，“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