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蘇寒尹



平陽家的這艘靈舟并不算很大,常日裏并不載人,而是運送貨物往返于霧雨宗和青陽城之間,艙裏塞滿了儲物箱。賀绮在靠近船幫找了個位置。

申時已過三刻,她原本要乘的靈舟正在清潔上一趟乘客留下的雜物,用靈石粉末調制的藥水潤洗陣法溝槽,保持其活性。他們就要起飛了,而邀請她的人還沒來。賀绮詢問過船夫,依然懷疑這是個惡作劇。

對面的客人很陌生,她總是乘前一日的靈舟回去,與這些人正好錯過。賀绮看見一位提着花籃的少女,她的身側是持劍的修者,身形不正常的膨大,五六人都是如此。

“東街的琳丫頭,烏氏手下的重劍勇士。”

賀绮轉過身,平陽舒換了身衣服,臉上有一處擦傷。她的視線停留在他抱着的長盒上。

船夫吹了聲口哨,先一步發動靈舟。儲物箱在麻繩栓動下挪移,木料摩擦發出連貫的聲音。賀绮抓住船幫防止自己滑下去。

“你來遲了。”她說。

平陽舒沒有扶任何東西,他很自然的向下傾倒,但始終保持站立,直到靈舟完成上升重新水平。“我找你狼花了不少時間。”他說,“飛下去的時候我還摔了一跤,幸好沒人看見。”

“你的飛劍用的不怎麽樣嘛。”賀绮說,仍看着長盒。

“給你。”平陽舒打開盒子,将裏面的青色鋼劍抛給賀绮。後者連忙接住,手指撫過劍身,輕輕一彈。

叩擊金屬的清鳴。真正的法劍,不是木頭充當的練習道具。長約三尺,劍刃由青鋼打造,符紋如春藤纏繞,共有四種。劍柄則是十年份的湘木,在中北地區再尋常不過,售價十一枚靈石。

“你在百忙之中挑出最便宜的一把法劍,真是不容易啊。”賀绮按了按“疾風”符紋,指腹的觸感令她快樂的眯起眼。

“最便宜的是木劍!”平陽舒說,“這是我們家的大師傅花了三天打出來的,你愛要不要,反正那狼隻值這個價。”

“你們家的大師傅一爐怕是能出百十把這樣的好劍,否則怎麽能經得起你們這樣的揮霍。招攬客人也不願意多出一枚鐵靈。”賀绮又彈了下春藤符陣,這樣的構造真巧妙啊,她還是第一次在現實中看到,是誰發明的呢?

“你又沒答應加入我們家,我才不會做虧本生意。”

“你一點誠意也沒有,我怎麽可能答應?”賀绮說,“你是被我揍出了心理陰影,怕我有了好法器更難對付吧。”

載人靈舟速度更快,即使比他們晚出發也趕到了前面。掀起的風浪打在他們身上,将一側的衣物貼緊,又吹起另一側。

提花少女護住自己的籃子,有位神情嚴肅的老頭将艙内的位置讓給她,少女連連道謝,避讓過地上的酒袋,那幾名修者正享受長風與美酒,對新一輪的冒險躍躍欲試。

平陽舒動了。

鑲嵌寶石的長劍綻放出水光,刺破舒緩的清空朝她逼來,賀绮用青鋼劍擋住第一波攻擊,灌足靈力的法劍宛若初生藤蔓,慢悠悠的生長出第一片綠葉。

靈舟下,米粒大小的人抱着盆切割三日藤的嫩條,有位年輕姑娘性子太急,小刀下的重了些,被突然綻放的紫紅小花吓了一跳,不等她放棄這根過老的藤蔓,靈舟的影子便掠過這片林場。

賀绮向左邁步,靈活的滑入儲物箱的間隙中,夾雜水霧的冰霜撲了個空,在觸碰到箱蓋的前刻緊急消散,平陽舒把劍一抛,神念牽引下的法器自行向她飛來。

“不要在船上打架!”船夫早就習慣了他倆的切磋,但差點劃破儲物箱的飛劍還是令他連連喘氣。載人靈舟對這種場面很好奇,有不少乘客從艙裏跑出來,扒着船幫朝着裏看。

“圍觀有風險哦。”賀绮向後一仰躲過直刺面門的飛劍,她平衡的很快,不顧飛劍掉頭再次向自己攻來,手掌一撐箱蓋翻身跳上去。平陽舒剛剛學過禦劍,尚不能控制如意,冰色長劍直挺挺的從賀绮腰側擦過去,在她的衣裳上留下幾點白霜。

法術的殘留帶來痛楚,賀绮的動作稍微慢了些,平陽舒也掌握住節奏,對新突破的靈力運轉更得心應手,幾次得手後他掐了個法訣,十數道冰箭朝賀绮飛來。

她踩在儲物箱上,幾乎與船幫平齊,這個視野更加開闊,可以看見靈舟在腳下宛如浮空的島嶼,而那水一樣的陸地有流雲與丘陵點綴,市集在其中生長,五色的攤位從空中望去就像皮癬粘在青綠地。

她向右一跳,對面的乘客驚呼,然而賀绮穩穩落在貼緊船幫的箱子上,提花少女捂住眼,怕下一刻她就被風吹落。

平陽舒也跳上儲物箱,飛劍重歸手中,他似乎沒看見賀绮的危險處境,靈力在劍尖彙聚,凝結成透明的水龍。

“太慢了。”賀绮說,跳到甲闆上。

水龍咆哮着向對面靈舟攻去,提花少女剛剛放下手,尖叫起來。

平陽舒臉色發白,法訣急匆匆掐動,水龍僅碰到載人靈舟的邊角就炸成水霧,爲下方的土地增添一小縷雲煙。

載人靈舟猛地加速,将旅客的責罵帶離。

“你惹我生氣了。”賀绮說,“這個地方不适合你,更何況你的控靈一直不好,剛突破後更是如此。你該穩固了境界再向我挑戰的。”

平陽舒望着她,“我不敢相信你會輸給那頭笨狼。”

賀绮笑了,“妖獸比人難對付的多,它們速度很快,而且皮糙肉厚,我能躲過它們的攻擊卻不能造成傷害,人的體力能撐多久呢?”她說,“你能打敗它,我在點到爲止的比鬥中能勝過你,不代表我能赢它。”

“點到爲止?”平陽舒問。

“不以命相搏。”賀绮說。

再前方是拔高的山脈,種植的丹楓要等秋日才會長出新葉,現在隻是光秃秃的一片,偶爾挂着幾枚指長的綠葉也立即被專人剪了,以免秋天時靈力不足長出的葉子品質不好。靈舟擡升至峰頂,下方忽然看不清了。

船夫對此并不驚奇。靈舟輕輕一轉,霧氣拂過臉頰,呼吸中有濃郁的靈氣沁入心脾,賀绮神色微松,卻聽見平陽舒問。

“你有沒有機會突破煉氣期?”

霧越來越濃,掩蓋住光溜溜的山峰,他們仿佛遊曳在雲海中,四周都是白茫茫的,分不清東南西北,然而船夫對這條路再熟悉不過,哪怕視野被雲煙籠罩依舊靈活的向下沉去。

白色屏障驟然一分,顯出一條通道來。從那植滿了丹楓的山腳一直延伸到宗門口,兩旁都是霧,内裏卻明亮通徹,宛如一匹白練鋪在地上。

“有。”賀绮望着霧雨宗的山門,“就在這兩個月。”

坊市裏有賣食品的地方,賀绮買了些放進儲物袋裏,她每旬回賀家兩天,回來時采購八日的食物,平常并不怎麽出宗門。平陽舒出青陽城的機會也不多,對霧雨宗坊市的規模非常欣賞,拉着她東轉轉西看看,不一會儲物袋裏就多了一堆東西。

“這就是個偏市,買這麽多東西幹什麽。”賀绮看他把整隻紅角細毛羊塞進袋子裏,心情有點糟,這家夥的儲物袋究竟是什麽規格的,能裝下這麽多東西。

“我那位築基後期的伯伯過幾天要回來,這是爹娘叫我買來給他辦洗塵宴的。”平陽舒扳着手指說“今晚還要給外堂長老送禮,那幾盒靈草和清露丸就是送他的,還有給幾位執事的……”

“好了好了。”賀绮打斷他,“外堂的黑我也是知道的,上回采茶我去了半個月,被他們克扣的隻剩十天的工錢,你還要多久?”

“去完這家這行了。”平陽舒說,“知道他們連門内弟子都剝削我心情好多了。”

“你變态!”賀绮瞪了他一眼。

最後一家店鋪離霧雨宗很近,平陽舒選了幾件法衣便了了事,付賬時的數目讓旁觀的賀绮都忍不住咬牙,平陽舒本人倒不是很在意,“爹娘說了,禮數到長老才會高興,隻要定下今年的供貨權,收入比這些禮物高了幾十倍,你們賀家就是搞不好這個生意才會回縮。”

“賀家生意回縮嗎?”賀绮卻是第一次聽說,有些詫異。

“當然了。”平陽舒将儲物袋的繩子緊了緊,手握重金讓他心中忐忑,但還是回答賀绮的問題,“不然你們怎麽會隻給三靈石的月例?又不是宗門人多養不起,家族弟子這麽摳門的還真是第一次見。”

賀绮更驚訝了,“月例有三靈石嗎?”

平陽舒看向她,“他們不會克扣你錢吧?”

“我一直隻有三百文。”賀绮承認,“比你說的少了一半。”她神色倒不是很憤慨,“應該是賀鈴幹的吧,其他人不會做這種事。”

“你是不是被奪舍了?”平陽舒拿照妖鏡在她眼前晃了晃,“他們扣了你錢哎,你居然不生氣?”

賀绮淡定的按下他的手,“反正我也沒給賀家做過什麽,能有錢領就算好的了,不在乎多少。”她頓了頓,“更何況我剛被族規扣了一年的用度,估計以後也不會回去領錢了。”

她并沒有等到回答,坊市一瞬間靜了下來,包括平陽舒在内的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動作向她身後的某個位置望去。

賀绮轉過身,看見山門的結界開了,兩名修士從中走出來。其中一位着深藍勁裝,胸口繡有暴雨紋章,英姿挺拔,但另一位遠比他顯眼。十七歲的少年身形還有些單薄,修爲卻已是築基中期,他也穿着藍衣,顔色要淡的多,幾近于白色。腰間沒有挂儲物袋,而是環繞着一條二十四格的腰帶,每一分割都刻有圖畫,旁邊系了一把長劍。

他的視線在平陽舒那裏停留了一瞬,落到賀绮身上。

“母親在找你。”他說,令她心跳有些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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