饕餮大若洪鍾般的眼睛閃着猩紅色的兇光它有一個大膽的想法。
然而還沒等到它把自己的想法付諸行動,站在它面前的這個人類就已經看出了它的不懷好意。
楚歌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笑容,她揚起了頭,說道“别忘了我是爲什麽到了自己的精神世界,又是爲什麽會出現在這裏,都是爲了加固關押你的牢籠,饕餮,不要自作聰明做什麽手腳,統統吃掉,不該吃掉的,該吃掉的,一點都不許少,否則,你的下場,隻有死。”
她的腳底下生出一個巨大的魔法陣來,六芒星的光芒刺眼又明亮,陡然間在漆黑一片的,楚歌的精神世界中,湧現出了大量的光芒,饕餮隻覺得自己的四肢百骸都被細密的線控制住了,那些線細密而堅韌,無處不在,無處可逃。
在夢澤的時候,從來沒人敢這麽和饕餮這麽說過話,不過實力擺在面前,饕餮現在被封鎖囚禁在楚歌的精神世界之中,還被施加了它自己都不曾遇見過的異世界魔法陣,原本心存僥幸,想乘機把楚歌摧毀成一個傻子的心理也不敢再有。
将一個人的感情吞食掉,讓她變成一個沒有感情的感情機器,一個冷靜果決的王者,這樣的事件對于饕餮而言,反而開始有所期待了,它很好奇,是否剝離了感情,眼前這個人類就能變得更強,回歸到她的巅峰狀态
成就一個人類,這種事,它還是第一次做。
吃人感情這種事,饕餮不常做,就像是不擅長吐魚刺的人,即便是喜歡魚肉的味道,也不會經常去吃魚。
但餓了幾百年,再大的脾氣,也在送上門的這份美味佳肴面前繳械投降了。
楚歌盤坐在地上,饕餮張開了血盆大口,開始把她的感情剝離精神體,也就是饕餮稱之爲是靈魂的東西。
刻骨銘心的感情,往往不是留存在記憶之中,而是在靈魂裏。
即便記憶中的那個人模樣逐漸模糊,但是當初遇見他的時候,那個怦然心動的感覺,還是會留存在靈魂裏。
出乎饕鬄意料的是,楚歌的感情,并不是一條美味又可口的魚,而是一根苦瓜,一口下去,都是苦味,半點甜味都沒有,吃完了它都想伸出爪子好好打一巴掌之前那個叫嚣着要吃掉楚歌感情的自己。
打臉來得太快,沒有一絲絲防備。
楚歌的身上穿着發生了改變,她身上披着一件黑色的鬥篷,一頭銀白色的長發,發絲纖細而長,頭發用一根簡陋的黑色布帶子束着,面容蒼白地像是好幾年沒見過太陽,正如一個剛從墳墓之中爬出來的吸血鬼。
她的眼睛是惑人的紫色,紫地發黑,看起來像是漂亮的寶石。
但這漂亮并不平易近人,而是淡漠而疏離的,像是花谷裏的毒花,隻能遠觀。
楚歌整個人看起來簡潔而幹練,像是一把出鞘的劍,帶着冰冷的寒意。
饕餮沒有想到的是,感情對于一個人的影響竟然如此巨大,失去感情的楚歌不僅外貌發生了改變,連帶着周身的氣度都變得清冷疏離,而不是先前的懶懶散散,帶着點溫和。
用人類的話來說,現在的這個女人很不好惹,而之前,像是個好人。
饕餮小心翼翼地問道“汝還愛慕着那個男人,要拼了性命去保護他嗎”
楚歌垂下眼眸,揉了揉發痛的脖子,神色冷淡地說道“我什麽也不喜歡,甚至還有些讨厭。”
她的面容淡漠而堅定,以至于有些頑固,她的精神世界刮起了一股冷風,可是她的目光卻是比那冷風更加寒冷,讓饕鬄動彈不得。
楚歌的精神世界也随之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又一片漆黑,腳底下踩着水面,變成了一片蔚藍的天空,甚至還有雲霧在流動,而此時楚歌和饕餮,就站在這雲霧之中。
腳底下是萬丈凡塵,如果之前他們所在的精神世界,是一個世界的胚胎時期,那麽現在的這個世界,就是已經長成一個成人的世界。
有風,有水汽,有色彩,時間在其中的流速與外面的世界保持協調和一緻。
這樣強大的靈魂力,饕餮隻在神明的身上見到過,隻有神力才能創造出世界。
饕鬄向前一步,站在了楚歌的面前,垂下了頭,與楚歌四目相對,目光裏帶着它自己也不曾察覺的猙獰,但它自己卻覺得,現在它必然是帶着溫和的笑容,說道“主人,請允許吾誠服于汝,成爲在主人這個世界的守護兇獸。”
楚歌神色冷淡,不爲所動,淡漠地說道“笑得太假,我很讨厭,但是你現在不能離開這個世界,我會尋個你能活下來的地方,再放了你。”
來自強者的話總是讓獸沒膽子拒絕,想起之前那個楚歌,那才是真好人,隻是當時它不知足,現在後悔莫及也晚了。
饕鬄得到了她的答案,默然地退後了一步,這個答案對于它而言,已經足夠了,要求過多,它也怕死的。
出于利益的權衡,她說他不能離開。
楚歌再也沒管饕鬄,頭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精神世界,不過是片刻的時間,饕餮就看到楚歌的身影漸漸虛化,離開了她的精神世界。
塞西爾在楚歌的旁邊不斷地繞着圈圈,逡巡着,後面還跟着紫色的魔杖,他們被隔絕在楚歌身邊的防禦魔法之外,并不能觸碰楚歌,在見到楚歌醒了過來,連忙走上前來。
初見之時,塞西爾一副小大人,少年老成的模樣,即便是被魔法陣的魔法能量侵襲了,也不哭不鬧的,而楚歌一醒過來,就看見了塞西爾紅了眼圈,就和紅眼睛的白兔子似的。
楚歌覺得有點有趣,但卻不足以讓她動容,露出個笑容之類的。
她身邊的魔法陣解除掉了,塞西爾和魔杖就随即圍了上來。
塞西爾半跪在地上,與楚歌身量齊高,柔聲對楚歌說道“墨菲喬伊斯大人,謝謝您救了我,您剛剛怎麽了”
楚歌面無表情地看着面前的少年,覺得陌生極了,就像是她的腦海裏的确存有着關于他的記憶,但是她此時看着他卻像是個陌生人,别過頭去,淡淡地說道,“是我的失誤導緻你受傷,我自然要爲自己的錯誤負責。如果你擔心我不帶你去黑城堡,這樣的擔心大可不必,隻要你不背叛我,無論如何我都會遵守諾言。”
這話一副公事公辦的态度,理性而笃定,卻讓塞西爾覺得異常安心。
塞西爾本不覺得委屈,說實話,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委屈什麽,又感動了什麽,興許是因爲從沒有人和他道歉過,他撲到楚歌的懷中,抱着楚歌,哇地一聲哭了出來,抽泣着說道“謝謝您,墨菲喬伊斯大人,嗚嗚嗚,謝謝。”眼淚如洪水,嘩啦啦地,叫嚣着,吵鬧着,沖破了堤壩。
楚歌在看到塞西爾撲過來的那一刻,下意識地試圖推開他,但身體過于僵硬,還是慢了一拍,便任由着少年抱着她的肩膀哭泣着。
塞西爾哭得那樣地猛烈,眼淚像是不要錢的海水,肆無忌憚地流淌着,楚歌的肩膀已經濕了一大半,還保持着半坐着的姿勢,撫慰地拍着塞西爾的背,隻是她動作僵硬而生疏,和拍一個西瓜,檢驗西瓜熟沒熟也沒有什麽區别。
魔杖沒想到,塞西爾就這麽抱着楚歌哭了起來,用魔法變化出了一塊帕子,用魔杖的尖端遞給了塞西爾。
塞西爾接過了帕子,含糊不清地說了聲謝謝,給自己擦擦臉上殘餘的眼淚,連忙松開了抱着楚歌的手,說道“對不起,墨菲喬伊斯大人,是我僭越了,請原諒我的無禮,我隻是有些太高興了。”
他站起身來,楚歌也站了起來,兩人一時間無話可說。
片刻之後,還是楚歌先說了一句,“走吧,去救愛德華。”
兩人一魔杖往前走着,現在他們處于第一區的區域,也就是薩内斯特大陸王都所在的地方。
這裏魔法師遍地都是,因而即便是楚歌的魔杖跟在她旁邊到處晃悠,也不會有人覺得有多奇怪。隻當楚歌是一個魔法師,而旁邊的塞西爾則是她的學徒。魔法師帶着學徒出行并不是什麽罕見的事情。
塞西爾抽了抽鼻涕,低下了頭,亦步亦趨地走着,一言不發。
楚歌說道“以後,叫我墨菲喬伊斯就可以,喊得太長,我會覺得厭煩。”
塞西爾聞言頓時揚起了臉,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楚歌。
楚歌找了家旅店,和塞西爾入住了下來,追蹤愛德華的蹤迹,還需要一段時間。
那一個夜晚,楚歌赤着腳從床上爬了起來,坐在了窗檐上。
這一晚的天空出現了異象,許多拖着藍色尾巴的白色星星從天而降,它們從天空的一端開始飛翔,墜落到地面上。
她想起了許多年前的夜晚,在上上輩子的時候,當時是皇家秋獵,她和那個帶着銀白色狐裘的秦墨白一起坐在山坡上,迎風送來恬淡的花香,在那個夜晚,星星也是從天而降,但她卻再也沒有怦然心動的感覺了。
她已經失去了,對他的愛。
秦墨白氣急了,臉脹地通紅。
楚歌一隻手輕飄飄地壓在秦墨白的肩膀上,說道“小非,阿姐會派人收拾她的。你這樣吓到小雨了。”
秦墨白看了一眼楚歌,又看了眼楚歌,低聲說道“皇姐我是不是給你惹麻煩了。”
楚歌悶聲笑了笑,說道“你這算是什麽麻煩,不過是舉手之勞。”說着随意地反轉了一下手。
楚歌半蹲在地上,目光定定地看向了楚歌,女孩的眼裏還積蓄着淚水,驚恐,失落,害怕,黯淡無光,像是許多年前的她。
她心念一動,把楚歌扶了起來,摟在自己腰間,說道“小雨跪了這麽久,怕是月嫔娘娘在天之靈見了也要難過。先吃些東西吧,别把身體熬壞了。”
秦墨白快速地點着頭,像是一隻啄木鳥一般。
楚歌看向了那頂黑漆漆的,比她人還要高的棺材,眼神暗了暗。
她其實,并沒有那麽傷心的
不是麽
那個瘋女人,也從來沒把自己當做是親生女兒
不是麽
她甚至,從來都沒有問過她,她開不開心
不是麽
她也曾想過,她的母妃,爲何不像是非非的母妃一樣,會對着她溫和地笑,會給她好吃的點心,會在季節轉換的時候,給她添一件衣服。
但那麽久過去了,那麽多年,她其實,早就沒有多少期待了。
楚歌的眸光黯淡了下來,跪久了的腿在發軟,楚歌卻摟着她的腰,扶着她的身形。
月嫔死了之後,沒有入皇陵,她這樣的死法,司天監的人說是不吉利。
葬禮匆匆過去了。
楚歌被寄養到了蘭貴妃的名下,每日與秦墨白作伴。
蘭貴妃對這孩子無真心,不過也不虧待便是了。
她隻是想着,如果哪一日阿景真不回京城,去和那慕容家的小子雙宿雙飛去了,自己看着這個她救回來的孩子,也算是有個寄托。
獨孤信這些時日的辛勞總算是有了回報,兩人在太學裏見面。他掏出了背在身後的聖旨,皇帝同意給他們賜婚了。
楚歌一時間高興極了,主動給獨孤信一個吻。“吧唧”。
獨孤信環顧四周,确定沒人後,把楚歌抵在了桃花樹樹幹上,吻地兩人都氣喘籲籲才作罷。
“微生,我簡直有些不敢相信,咱們上輩子沒結成的婚,這輩子就這麽成了麽”
“嗯嗯嗯獨孤信,我也有點不敢相信,你快打我一下。”
獨孤信很響地一聲打在了自己的臉上,有些懵地捂着臉,看向了楚歌,說道“微生,好痛啊,是真的啊,不是夢。”
楚歌噗嗤一聲笑了,說道“誰說我要和你成婚了,我們逃婚吧。”
獨孤信不可置信地看向了楚歌,睜大了眼睛,結結巴巴地說道“你你是不是不想嫁給我。”如果有一條毛茸茸的大尾巴的話,楚歌很确信,現在這尾巴耷拉下來了。
楚歌摟住了獨孤信的脖子,踮起腳尖,說道“咱們去浪迹天涯,當兩個亡命的欽差大臣,怎麽樣等到老了,就找一個山清水秀的地方,住下來,看看風景,也許還能生兩個孩子玩玩。但是如果待在京城成婚的話,你我肯定就跑不掉要摻和到那些皇位的紛争裏面了。”
獨孤信聞言毫不猶豫地點頭道“好,咱們逃婚,然後生兩個胖娃娃玩玩。”
楚歌臉紅了紅,說道“那咱們婚禮上見。我等着你劫親。”
接下來的日子裏,楚歌就沒有見到過獨孤信了。
她每日去禦書房給皇帝出謀劃策,爲父皇排憂解難,順便爲了到時候逃婚之後,父皇一怒之下就把他們抓回來了。
皇帝龍心大悅,賜了恩典給她,即便是成婚了,她還是可以在民間行走,做她的欽差大臣,而秦墨白,無論他升了多少的官,永遠都是楚歌的中郎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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