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邙山雪



冬來邙山千裏雪。

皚皚雪龍橫貫大地之上,寸寸嶙峋凜冽如劍芒。在大漢帝都雒陽城的北方形成一道天然屏障,巍峨險峻。

千裏邙山無山路,有的隻是風雪和齊人高的蓬草。在這漫天風雪之中,有五六點形影在雪龍身上晃動,如不是白晝,更加難以察覺。

“保護好爹!”

龔文健的聲音從前面悠悠傳來,龔都一手推着車,一手把木杖插入雪中,他整張臉都被風雪覆蓋,眉毛發絲都結成了厚厚的冰棱。

邙山的風雪比兄弟倆想的更加可怕,白晝上山,仍然被這風雪卷動,全憑把木杖插入積雪之中穩定身形,即使是沿着山脊的邊緣行進,雪也已漫膝,仍是搖晃身形,幾度便險險被吹落山谷之内。一路行來,看不見太陽,算不清時辰,兄弟兩人和三個随從扶着一輛闆車艱難前行,幾乎失道。班車上堆着厚厚的衣物被褥等物,一張蒼老的臉露在外面,臉上同樣結了厚厚的冰霜。

“咔!”

車輪卡入山岩縫隙,積雪太厚,根本看不清下面情況,龔都把木杖插在闆車邊上,卡住闆車,招呼兩個随從“數到三,推上去!”

“先别動!”

龔文健高大的身影從遠處掠了回來,一指衆人身後“有人來了。”

龔都回身望去,臉色登時一變——隻見在數十丈外,一行鐵甲騎兵正在風雪中往這個方向過來,雖然速度緩慢,卻比他們這一路行來要快了許多。

“是帝都的騎兵。”龔都看出來關竅,一行騎兵皆是身披重甲,坐下的戰馬比尋常馬匹高出半個身型,在如此風雪中竟然能安穩前行,陣型都難動分毫,這樣的裝備和氣力,根本不是尋常的官府騎兵。

龔文健擡手示意衆人不要多話,沉聲道“不要多說話,我們送爹來看病,不要和官府牽連上。尤其是……”他眯着眼睛,一字一句“帝都的人。”

騎兵隊漸行漸近,數十丈轉眼而至,也不知是巨大的馬蹄聲震動,還是積雪堆積太多,一波低低的雪浪撲過來,插在雪中的木杖發出一聲清脆的“咔”,瞬間一折兩段,整座闆車登時發出痛苦的“吱呀”聲,左側車輪倏然擡起,登時失控!

龔文健手急眼快,一手按住高高擡起的車輪,隻聽“砰”地一聲,整個車輪竟被生生掰了下來!

車上的老人滑向一邊,兩名随從身後不遠便是懸崖,不敢後退,竟然同時伸手去接,冷不防闆車高高翻起,對着老人和兩人當頭蓋下!

“讓開!”

一聲怒喝,讓伸手的龔都生生慢了一分,雙腿本就陷入雪中,這一慢更是隻能拉住蓋着的衣物,這一拉便讓老人滑出更遠。

一道黑影從兩名随從頭上閃過,一柄大槊從天而降,直入地底撐住了掩蓋而來闆車。一隻強有力的臂膀攔腰抱住老人,然後便是一隻拳頭生生砸在闆車上,巨大的力量将整座闆車生生震起,重新落回地面,緊跟着砰地一聲,另一邊的車輪四分五裂。龔文健和龔都同時動作,将木闆按在雪地上。

眼前是一個一身黑色戰甲的衛士,身高比龔文健足足高出半個頭,虎背熊腰,很顯然是久經訓練的兵卒。

這士卒也不言語,将老人放回闆上,抖了抖老人身上的冰雪,搖了搖頭,随手拔起大槊轉身走了回去。

龔文健低聲一句“多謝”,眼角餘光到處,才發現一行騎兵不知何時已經停下,結成了一座方陣,每一匹戰馬都是筋肉盤結,十分雄壯,鼻孔噴出道道白氣,一眼望去,足足有三四十匹全黑的戰馬。在這風雪中,一衆騎士竟是連頭顱也不肯低下去分毫。

那名士卒徑直走入方陣中,在陣中竟然還有一輛四丈方圓的巨大馬車,由六匹黑色駿馬拉扯。士卒走到車窗邊,雙手作揖“議郎,是個老人,病得不輕,另外五個人都有武技,爲頭的兩個很敏銳。”

“嗯……”

慵懶的聲音從車裏傳出來“他們……車壞了?”

“是。”

“讓他們上車罷。”

那士卒遲疑了一下,仍然微微彎腰躬身“諾。”

片刻之後,龔文健與龔都和他們的父親便已出現在馬車之内。

六個火盆兩邊擺開,甚是暖和,與車外風雪世界截然不同。正中有一塌坐席,放着一案小幾,坐着一個二十歲上下的年輕人,頭戴進賢冠,一身深紫華服,肩上披着一系紫狐裘,四處亦無旁人。龔文健一眼望去,便低下了頭,跪坐在父親身邊拱手行禮“多謝上官搭救草民,草民誠惶誠恐。”

“嗯。”

塌上的人一臉清秀,下巴上有幾根青色胡針,正倒在榻上,一手握拳托着太陽穴,一雙有神目光直視身前三人。

良久以後,這人坐了起來,發出一聲輕笑

“有意思。”

“什麽時候,太平道的人也敢來藥神谷了?”

“太平道”三字出口,隻見龔文健和龔都同時身軀一震,低着頭辯解道“草民不信太平道。”

“虛僞。”

那人笑了笑“大漢議郎面前,也敢信口胡說麽?”

二十歲的大漢議郎,龔文健和龔都同時想到了一個人,大漢皇族的後起之秀,幽州刺史劉虞的長子,大漢最年輕的議郎——劉和。

“臘月二十九,不呆在家裏好好過年,跑到這大雪深山裏做什麽?”

“你父親身上的衣服,雖然有幾件粗麻布,但那中間夾着的那件帶血的錦袍我想來不會看走眼,也不知哪家貴人被你們劫了。”

“也不知道你們殺了幾個人,才能堆起這厚厚的‘被褥’罷?”

“更何況,在帝都鐵騎面前還能如此冷靜,怎麽看也不像是尋常百姓。再加上這一身警惕,除了太平道的人,本公子着實想不出來還有誰了。”

龔文健和龔都跪伏在父親身軀的兩邊,一動不動。

劉和看着那老人,面色已被凍得發紫,仍然一動不動,顯然病情已深。在看着兄弟兩人,笑了笑“太平道什麽時候也成了打家劫舍的貨色了?莫不是張角他……終究忍不住了?”

劉和名氣遠播,賢德的名聲讓他成爲大漢最年輕議郎,看他這副模樣,似是不在乎兄弟倆殺人奪衣的事情,既不會殺人,也不會責備,豈會爲難區區兩個太平道的信徒?

“我隻是奇怪,太平道的人看病,什麽時候需要藥神谷出手了?大賢良師以符水治病,不是治好了半個天下的人麽?看你們的身手,在太平道裏想來身份也不會太低罷?”

劉和一字一字說來,似是雲淡風輕,卻在兩人心裏激起滔天巨浪。僅憑寥寥幾眼,便把事情說出了個不離十。大賢良師便是當今天下道學第一人張角,在這儒學獨尊三百餘年的大漢天下裏,靠着符水治病,生生創建了一個太平道,信大賢良師者能愈百病,在短短十六年的時間裏便遍及大漢十三州,有信徒三百萬。也正因爲如此,在朝堂江湖裏已有不少有識之士瞧出來,太平道有謀逆造反的巨大能量。如不是這份危機,官府中人與太平道教衆也不必如此相互敵視。

龔文健額頭頂着地闆,周身顫抖,低聲說道“上官……上官說什麽,草民……草民聽不懂啊。”

劉和看了他一眼,似是嘲諷他演技拙劣,搖了搖頭“和你計較,當真沒意思。”

“罷了,看張角也沒機會替你父親治病,除了藥神谷,你也無其他去處。”

藥神谷,天下最神秘的所在,傳聞其中有絕美醫仙,能醫治天下一切病症,甚至有返老還童之能。

“藥神谷……”

劉和不再看那三個人,斜靠在榻上,閉着眼睛自言自語

“一别多年,你又變了多少?”

前行的馬車驟然停止,車窗外再度傳來了那名士卒的聲音

“禀告議郎,大雪封路,已失道。”

劉和張開眼睛,自言自語了一句“才上山四五個時辰便已經失道了麽?”

下意識地,他看了一眼身邊的一座木匣,随口答道“四處檢索,看看有沒有什麽特别的地方。”

窗外的士卒一聲“諾”後,便聽到外面傳來聲音“全軍下馬,四處檢索!”

龔文健微微擡眼,看不見劉和的表情,隻能看見他的一隻手在撫摸着身邊的木匣。那木匣約長四尺,通體光滑,能映照火盆火光,乃是上好的楠木。能讓劉和如此在意,那木匣中的東西必是極其重要。

他這一路思考了一路,劉和是大漢最年輕的議郎,他的身份背景都讓他與衆不同,他的父親劉虞是十三州刺史之一,晉升速度之快在皇族中都極其罕見,順帶着劉和也倍受矚目,十八歲舉賢良方正,十九歲入朝官拜議郎,二十歲便是朝中最有可能升入諸卿府的年輕人之一——但是,他來藥神谷做什麽?

邙山山脈在帝都雒陽之北,相距不足百裏,但是這大雪封山,他又何必來?難道他有頑疾?此時需要在帝都精兵的護送下來求醫?

龔文健沒有多想,因爲他根本想不明白。

片刻之後,又傳來了那士卒的聲音

“回禀議郎,沒有任何發現。”

“嗯?”

劉和的眉頭輕輕皺起,一改慵懶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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