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蒙恬遵照顧約的指示，以太子扶蘇的名義，征收修築長城的六十萬民夫爲臨時兵。凡自願入伍的，均可按照二十等級軍功爵位制度，根據軍功獲得相應的爵位，擺脫貧民的枷鎖，跻身貴族行列。

二十等級軍功爵位制度，是商鞅變法創立的一套比較能鼓舞士氣的軍法制度。爵位由低到高依次爲：公士、上造、簪枭、不更、大夫、官大夫、公大夫、公乘、五大夫、左庶長、右庶長、左更、中更、右更、少上造、大上造、驷車、大庶長、關内侯、徹侯。

三十萬犯人亦可參軍，不過等級由二十加升爲二十一，先用軍功使自己變成平民，這之後則和民夫一樣，參照秦國的等級軍功爵位制度。

秦國尚武，普通人或者奴隸想要出人頭地，基本上都會選擇參軍。如果獲得軍功，不但自己可以吃飽飯，全家人都可以跟着受益。

比如一名普通士兵在戰場上斬殺敵人的一名甲士軍官首級，就可以晉升爲一級公士，可獲得田一頃、宅一處和仆人一個。若斬殺兩名敵人的甲士軍官首級，他做囚犯的父母就可以立即釋放，他的奴隸妻子，也可以轉爲平民。最關鍵的是，軍功是可以傳子的。假如父親戰死沙場，他的軍功可由他兒子來繼承。

這些民夫和犯人原本就是被征來當苦力的，壓根就沒什麽出頭之日。除了日複一日的機械勞作，心中早就沒了各種念想。現在能有這樣一個機會改變自己的命運，竟無一人離開，全都選擇留下來。

至于蒙恬手下的三十萬大軍，在顧約的建議下，他們所有人的爵位等級在原來的基礎上各被提升一級。

秦始皇突然駕崩，趙高和萬睿澤雖死，卻還有更讓人頭疼的胡亥在從中作梗。顧約推測，從上郡趕回鹹陽的途中，必定會遭遇種種阻攔，如果隻有蒙恬的三十萬大軍，明顯兵力不足。

若是加上這九十萬民夫和犯人，雖然他們沒多少戰鬥經驗，可秦末àofǎn的，也都是民兵義軍，相差無幾。

這樣至少扶蘇回去時，光是看到這一百二十萬大軍，也足夠吓唬沿途的那些百姓了。

蒙恬看向顧約，後者點點頭，大個子抽出巨阙，劍指蒼穹，高喊一聲：“出發！”

大軍沿着尚未完工的秦直道一路南下，民夫和犯人無馬，行軍速度算不上快。待得日落時分，他們便選了一處平地紮營休整。

顧約三人待在主營帳中，臉上的神色均是有些凝重。行軍過程中，他們已經聽到了不少消息。

嬴政駕崩的消息早已走漏，而且這其中所有的鍋，都被顧約一人背上了。

民間是這麽傳言的，那個曾被秦始皇通緝的甘羅，其實是公子扶蘇派去始皇身邊的卧底。後來他的真實面目被趙高發現，始皇便将他驅逐出去。

隻是讓人始料不及的是，這個甘羅早已與上卿蒙毅狼狽爲奸，多次謀劃行刺始皇，終于在昨日，甘羅不再隐藏自己的險惡用心，竟然明着威脅始皇，逼他寫下遺诏傳位于扶蘇。

趙高大人奮不顧身前去阻攔，被極其殘忍的割顱殺害。不僅如此，甘羅還重傷了始皇最爲寵愛的胡亥小公子。若不是小公子聰穎，裝死逃過一劫，恐怕也會命隕當場。

所幸的是，甘羅拿着僞诏急沖沖離去後，始皇還剩下最後一口氣，當即命令李斯重拟遺诏，立小公子胡亥爲太子，回鹹陽登基。

随後，胡亥以扶蘇弑君殺父等罪名爲借口，開始招兵讨伐扶蘇。

而這就像是導火線一樣，引燃了秦國各路人士内心的騷動。短短一天時間内，就有不少義士以各種可笑的借口，舉旗起義。其中，尤以大澤鄉的陳勝吳廣兩人爲甚。

而“甘羅”這兩個字，卻是在各種借口中，出現最頻繁的。

甚至，連扶蘇這邊的大軍，都騷動不安起來。現在大家都知道了，他們口中的公子妃，不但是個男的，而且還是衆矢之的的那個甘羅。

衆士兵紮堆聚在一起，看着主營帳竊竊私語。

“喂喂喂，你們說，公子是不是被他給騙了。要不然，他一個大老爺們，打扮成個女人幹什麽？”

“就是，這分明就是心中有鬼。”一人附和道，“你看他這一頭詭異的白發和那對金色的眼睛，一看就不是正常人，我感覺他就是個妖吧！”

“你們别這麽沒良心好嗎，想想是誰控制着那些黑影，爲我們争取到了休息的機會，又是誰讓我們的爵位升了一級。”另一名士兵爲顧約打抱不平。

“拉倒吧，說不定這些黑影祟實際上就是他釋放出來，用來取信公子的手段。至于我們的爵位，也隻是爲了收買人心吧！”

“你這話說的，好像公子和将軍是無腦人士一樣。”

“别胡說，我可不承認啊。再說了，萬一是他用妖術控制住了公子和将軍呢！公子他們根本就是身不由己。你們知道他爲什麽被陛下通緝嗎，據說他把蛟龍化身的四條錦鯉給殘忍的殺害了。”這人說着指指頭上的那道白虹，“民間還有人在傳言，說是這道白虹，就是上天對他殺害錦鯉所降下的怒意。白虹起，災星臨，亂世現，說的就是他。”

“天下事，本就衆說紛纭，你又何必道聽途說，把莫須有的罪名灌到他一人頭上。而且我看他爲人正氣，并非是那種大奸大惡之輩。”

“人不可貌相，往往長得越是正氣的人，越是壞到骨子裏。”

“那麽請問，長得像你這樣的，是好人……還是惡徒啊？”一道冰冷徹骨的聲音響起在衆人身後，那人一個哆嗦，回頭看到蒙恬黑着一張臉，居高臨下地看着他。

“将、将軍！”衆人唬了一跳，心道這下完了。

蒙恬冷冷地看着他們：“你們跟了我那麽多年，應該知道惑亂軍心是什麽罪！”

“将軍恕罪！”衆人連忙跪倒一片。

蒙恬看向他的裨将，喝道：“靳沖，将剛才那些亂嚼舌根子的人，給老子拖出去砍了！老子的軍隊，要的是沖鋒陷陣的猛将，可不要這些如同婦人一般，多嘴多舌失了血性的懦夫！”

“是！”靳沖朝着他身後筆直站立的幾名軍士揮揮手，示意他們帶人下去。

“等等！”一道清冷的聲音叫住了他們，顧約和扶蘇一起出現在衆人面前。

“先生，你要操心的事情已經夠多了，治軍這方面的，就交給我吧。”

“很威風嘛，蒙大将軍。”顧約笑着瞥了他一眼，“衆口悠悠，你确定你堵的過來？”

“這個……”

顧約看向那名說他不是好人的士兵，淡淡地道：“你是敵軍派來将軍這邊當卧底的吧？”

此話一出，所有人皆是一怔，大部分士兵看着顧約的眼神，就有些不太友好了。連原先替少年說話的那名士兵，都默默地轉開了腦袋。

“你胡說，我跟了将軍四年，對将軍和公子忠心耿耿。你才來多久，就這麽挑撥我和将軍之間的關系？”士兵反駁道，心中更加确定少年是個不懷好意，圖謀不軌的惡人。

顧約繞着他走了一圈，慢悠悠地說道：“不要說四年，就算是十年又如何。優秀的卧底，都是靠時間積累出來的。你在将軍身邊的時間越長，成爲他親信的機會就越大，到時候反殺成功的幾率也就越高。不然我實在是想不通，你若一心向着将軍，又怎麽會在這種時候，蠱惑軍心，動搖大家對将軍和公子的信任？”

“你、你胡說八道！我這分明是擔心公子和将軍被你所騙，把心中的疑惑說出來，讓大家一起幫着分析分析。怎麽到了你這裏，就變得是我居心叵測了？”

“可我懷疑你是卧底，也并非沒有根據。将軍好不容易勸說那九十萬新兵跟随公子，你們身爲将軍最親近的部下，非但沒有幫着将軍整頓軍紀，居然還率先煽風點火。若是新兵軍心不穩，根本不需要敵人攻打，你們自己就潰敗了。你還說你是爲了将軍和公子着想，你真的不是敵方派來的卧底？”

蒙恬聞言，抱着胳膊，眯起了眼睛。

“将軍，我真的不是卧底！”一看到大個子的動作，這名士兵又氣又急，眼淚開始在眼眶中打轉，瞪着少年惡狠狠地道，“你，你沒有證據，憑什麽污蔑我？”

“是啊，沒有證據，你憑什麽污蔑我？”顧約笑着搖搖頭，走到他面前看着他，“被人誣陷的滋味很不好受吧！”

“我……”士兵愣了一下，這才反應過來，臉色頓時漲的通紅。

顧約歎了口氣，“我才說了你幾句，你就一副要哭出來的樣子。剛才你們那麽多人說我，我是不是應該哭出條大江大河來裝可憐博取同情？”

其餘幾名士兵當下恍然大悟，偷偷地對視幾眼，也是一個個面色發紅，低着頭不敢看他。

“不過說實話，我也覺得自己挺可疑的，因爲我同樣沒有證據證明自己是清白的。”少年一句話讓得扶蘇在内的衆人一陣錯愕。

“這個暫且放在一邊，那你總知道自己爲什麽要幫公子吧。你那麽厲害，又是鬼谷子老神仙的關門弟子，陛下有那麽多子嗣，爲什麽偏偏選擇公子？”那名爲顧約說話的士兵道出了衆人心頭的疑惑。

确實，在他們看來，顧約接近公子的動機，十分不純。

“這個啊……”顧約摸了下鼻子，看着衆人，輕咳一聲，語出驚人，“因爲我喜歡扶蘇啊！”

什麽！

衆人眼珠子掉落一地，特别是蒙恬，嘴巴張得足以塞下一個鵝蛋。鑒于顧約之前有穿女裝的前科，他們突然覺得，這個理由完美得讓人無法反駁。

隻有知道真正原因的扶蘇，一臉平靜地站在原地，默默地抽了下嘴角。

“蒙恬将軍，放人吧！”顧約哈哈一笑，朝他們擺擺手便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