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還沒有軍醫來?都跑到哪裏去了?”孟懿甯看着遍地疼痛的将士,結痂的傷口有的又被撕裂開來。
“禀孟将軍,軍醫已經都到了。”
“咱們軍中有幾個大夫?”孟懿甯環顧四周也見不到有大夫的身影。
那禀報的小兵也垂頭喪氣的回禀“這軍營中的大夫本就不夠用,多是從民間征調而來,就算是學徒也已經提到軍營之中了,但是依舊不夠用啊。這本就不是什麽備戰的城池,現在又打仗了,肯定不夠用啊。你瞅瞅這士兵,幾千人傷病怎麽治啊。”
孟懿甯歎了口氣,“你下去吧。”
那人悻悻的諾了一聲跑開了。孟懿甯穿着淡紅色的裙子,身上因爲攙扶士兵抹得亂七八糟的血迹。樂毅剛剛安頓完城樓上受傷的将士,跑來正看着孟懿甯攙扶着士兵們的肩膀,讓他們坐在鋪滿白毛氈子的地毯上,仔細的包紮傷口。
孟懿甯全然沒有将軍的架子,紗布一圍圍纏繞着士兵手上的手臂和腰腹。
旁邊的剛才被孟懿甯扶過的小男孩在姑娘身旁有些腼腆,他有些呆木卻又年輕的喇開嘴露出一口白皙的牙齒“姐姐,能看看我嗎?”
孟懿甯恍然擡頭,突然在他的面龐上看到了自己年幼弟弟的模樣,如果他活過那場滅門,也應該這麽大了吧。
“你躺下,我看看。”姑娘給他挪了一個地。
“我……我躺不下。”小男孩撅着嘴,他不敢抽泣,隻要微微一動他全身就像是要散架了一般。
孟懿甯蹲在小男孩的身前,看到了巴掌大小的一個傷口,猙獰的像是一個巨大的蜘蛛,膿和鮮血一點點的粘在孟懿甯的手上,伴随着一股輕輕的臭味。
“你别動,我幫你包紮。”
汗水叢姑娘的額頭一滴滴的落下來,她的手僵在半空中許久,已經微微顫抖。樂毅趕忙走過來搭把手,接過孟懿甯手上細小的木棍,他低頭一看這小士兵的傷口已經與自己衣服的布料融合在一起。樂毅接過孟懿甯手中小工具,一手掀起來了小男孩單薄的衣服。
小士兵的紅衫之下,都是深深淺淺的傷痕,疤痕裂開,滲出鮮血,還有一處傷口白骨可見,他臉色蒼白喘着粗氣,傷口已經發黑。小男孩低頭看着自己的傷痕,眼淚啪嗒啪嗒的落下,他已經四肢無力,身上的疼痛讓他沒有力氣行走。若不是戰友們沒人扛了一段路,他根本不可能到達這座城池。
山間的花開得漫山遍野,恍惚之間仿佛是一個稀松平常的春日。天上有黃鹂鳥叽叽喳喳的叫着,花香四溢在溫暖的城池。
孟懿甯剛才沒有掀起衣服,如此一看,張着嘴竟然怔怔地掉出眼淚來。他撫摸着男孩的臉頰,喉嚨中像是卡了魚刺,兩句問了一句“疼嗎?”
“疼。”
小男孩嘴角開裂,疲憊的眼神卻又十分清澈,他呆呆地問道“我會死嗎?”
孟懿甯咽了一口唾液,她沒有說話。
“姐姐,我好不容易才堅持到現在,我娘還在家等我呢。”小男孩笑道。
孟懿甯輕輕地撫摸他的頭,眼眶紅紅的溫聲詢問,“你在家哪呢。”
“齊州。那裏……那裏特别美,像是畫上一樣……我家門口有一條小溪,裏面的鯉魚又大又肥……還有……嘶……我好疼啊……姐姐……”小男孩突然間抓住了孟懿甯的手臂,“我想回家,我想回家……”
他哭了出來,連帶着潰爛的傷口抑制不住的鮮血噴湧而出。
孟懿甯趕忙摁住他的雙手,“你别動你别動。”
小男孩抽泣着,沒有他在戰場上無人可敵的堅毅,他此時不過是一個年幼的孩子,依偎在陌生的姐姐身旁,思念着家鄉。他是此次擴軍入伍,每家每戶凡是有到達年齡的男丁強制一人入軍,而他家中還有一個年幼的弟弟。爲了入伍的那幾兩銀子,他參加了浩浩蕩蕩前行的軍隊。本來以爲像是曾經一樣戰事很快就會結束,自己還和娘說秋日一定會回家收獲,卻沒想到就要命喪于半途之中。
小男孩隐隐作痛的聲音感染了周圍的一衆将士,不少人懷念起家鄉來,懷念起溫柔的姑娘和香噴噴的飯菜。離家太遠,家國戰亂,突然一瞬間看不清前面的方向。渾濁的的眼睛滴落下來一滴滴眼淚,他們用粗糙的雙手一點點抹去。
滿地黃土愁,天邊枝頭春。
孟懿甯不知道如何安慰眼前這個小男孩,她隻能一遍遍地說“不疼啊,不疼……”
檢查傷口的樂毅擡頭看了看姑娘,輕輕的搖了搖頭。他能堅持到現在已經十分奇迹,但是我們傷口潰爛,中毒太深,已經沒有辦法救治了。
孟懿甯側了側身子,坐在小男孩身旁,雙手抱着他,仿佛他真是她年幼并未過世的弟弟,低聲問他“你叫什麽名字?”
“小黃四,齊州李村人。”小男孩漸漸地閉上眼睛,他的四肢麻木已經動彈不得,隻有背後貼着姑娘炙熱的胸口可以感受到點點溫暖。
“小黃四,你還有什麽願望嗎?”孟懿甯的語氣也微微有些顫抖。
小男孩想了想,又搖搖頭,他咧開嘴笑了出來,“家中親娘還盼着我娶親呢,鄰村的趙家姑娘特别好看,小臉紅紅的。”他閉眼回憶,腦中桃花紛紛落下,春風吹起了姑娘輕柔的紗,春夏秋冬的枝桠,村中夕陽西下,煙村人家是最美的畫。
孟懿甯似乎也看到了,她笑着哭了出來。
“那個姑娘我們從小一起長大,她上次還偷出來家裏的臘肉給我吃。秋收的時候,她個子太矮了,像是個像兔子,我幫她收麥子……她就用小手幫我兜着……姐姐,我有點想她了……姐姐,她的眼睛特别像你,特别好看,就像是天上的月亮……原先,我在牆根下吹吹口哨,她就會悄悄地跑出來……原本,原本我們秋收完了就想……”
小男孩突然間沒了力氣,“我想回家……姐姐,我家怎麽樣了……”
孟懿甯輕輕的安慰着他。
齊州,孟懿甯雖然并未去過,但是昨日廉覃将軍來報,那裏已經被屠城了,一萬餘百姓被坑殺于城前。
但是她不敢說。
她什麽也不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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