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好端端的人,七八日水米不打牙也撐不住,更别說葉母受了那麽重的外傷。
站在屋子的中央,葉翕音眼睜睜看着琳珑喂葉母喝下的湯藥跟前幾日一樣,毫無用處,心底突然湧起一種強烈的無助。
這種無助就如将要溺水的人,剛剛把頭口鼻伸出水面,還來不及喘一口氣,就看見一個更高的浪頭迎頭砸下,她突然覺得胸口一陣憋堵,轉身猛地拉開門就沖了出去。
冷清秋急地大叫:“快,攔住葉姑娘,當心她傷着自己!”
守護在門口的影衛完全沒料到,葉翕音會突然發狂似得從屋裏沖出來,隻覺面前一陣風旋過去,等聽見冷清秋的大叫,衆人才反應過來,趕緊拔腿就追。
葉翕音隻覺心頭被一口氣憋住,整個胸腔都快被憋炸了,若不立刻找個宣洩的出口,恐怕自己無法再支撐下去。
可是究竟要如何發洩,葉翕音自己也不清楚,隻有漫無目的地往前沖,如果她此刻手裏有一把劈天斧,恐怕會把擋在前面的任何東西都砍得稀爛。
就在葉翕音跨步就要沖出大門的時候,猛地一頭撞進一具結實的胸膛裏,随後有溫暖有力的手臂把她緊緊擁入那具胸膛。
葉翕音雙耳不住地嗡鳴,卻好像還能聽見耳邊有人一直在呼喚自己的名字,可是她隻覺那聲音距離自己好遠,遠的像在天邊,根本就喚不進她的心裏。
她拼了命的使勁掙紮,隻想擺脫身上這雙手臂的禁锢,卻怎麽也掙紮不開這雙銅澆鐵鑄般的雙臂。
“啊!!!”力氣耗盡,葉翕音終于歇斯底裏地大喊一聲,徹底癱軟在依靠的胸膛裏。
樓嘉钰眼中滿是濃濃的心疼。緊緊抱住葉翕音綿軟無力的身體,支撐着她勉強站立,另一隻手輕撫她後背的經脈,幫助她盡快平息情緒。
葉翕音哭的很大聲,渾身不住地顫抖,消瘦單薄的身子猶如秋日枝頭的枯葉,瑟瑟地,幾乎搖搖欲墜。
院子裏所有的人都沉默着,安靜看着葉翕音伏在樓嘉钰胸前放聲痛哭。
誰都沒見過這樣的葉翕音,不論紫鸾坊曾經陷入怎樣的絕境,哪怕面對恐怖的瘟疫血窯,面對仇英武屠城的大軍……這個身量單薄,内心卻無比強大的小姑娘,從沒表現出絲毫的軟弱和無助。
可是此刻,面對葉母的昏迷不醒,她一向與外表不相符的堅強,被徹底壓垮了。
深深的無助感從心底如排山倒海洶湧而出,瞬間席卷身體的每一根神經,仿佛一股濃重的煞氣,正在努力侵蝕每一根神經裏原本貯藏的最後一絲純淨能量。
葉翕音的哭聲漸漸低下去,喘息卻依舊很粗,很沉,身體的顫抖也漸漸緩和下來,手臂撐住樓嘉钰的胸膛,葉翕音借助他的身體,重新站起。
深呼吸,将氣息調勻,葉翕音張開眸向周圍望去。
衆人在看見她瞳色的時候,突然同時倒抽一口涼氣,就連冷清秋和鐵淩,甚至樓嘉钰等人,都死死盯着葉翕音的眼睛。
紅竺和紅于更是驚吓地口眼大張,完全說不出話。
“姑娘……你,你的眼睛……”曉月膽子略大些,指着葉翕音的眼睛,驚駭詢問。
隻有樓嘉钰,和站在他後面的冰絕宗四長老寒宵,在看見葉翕音的異樣之後,神情很快恢複如常。
兩人默默互視一眼,皆從對方眼睛裏看到了擔憂。
葉翕音似乎并沒感覺自身有什麽變化,隻是在看到樓嘉钰身後的寒宵時,眸中立刻有希望的光芒流轉。
“韓長老可否出手救家母?”
寒宵點頭:“我剛才已經進去看過夫人的狀況,夫人眼下之所以昏迷不醒,其關鍵并不在胸口的外傷,而是因她在受傷之前,已經中了一種迷幻類的毒藥。”
“毒藥?”葉翕音驚呼。
寒宵再一次點頭:“這種迷幻類的毒藥以前我曾見霓虹配制過,其名叫做九幽之夢。是一種極其霸道的緻幻毒藥,不過它的藥性雖然霸道,卻并不會緻命。”
葉翕音皺眉:“既然不會緻命,爲何家母遲遲不醒?”
寒宵無奈輕歎:“這也正是九幽之夢的特性,它做所以被稱作九幽之夢,就是可令中毒者長久昏睡不醒,在睡夢中,中毒者會通過夢境回到過去發生的真實世界,也許會因爲流連過去而本身不願醒來。”
寒宵略頓了頓,繼續道:“下毒之人用此毒的目的,必定是想從你母親口中探聽到一些過去發生的事情,按照常理來說,中了九幽之夢的人,即便是在沉睡,也會不由自主地說出自己的當下的夢境。”
說至此,寒宵的表情也出現了些許困惑:“可是從葉母現在的情況來看,她沒有絲毫主動說夢的迹象,很有可能是那些人對于九幽之夢的使用劑量掌控不夠純熟,使用過量導緻夫人徹底昏迷。”
“也就是說,那些人可能并沒有從母親口中得到他們想知道的東西?”葉翕音立刻追問。
寒宵皺眉:“如果夫人清醒的時候沒有說,那麽照她現在的狀況來看,很有可能是你說的那樣。”
葉翕音腦中突然閃過一念:如果那些人沒有從母親口中得到他們想要的東西,那麽他們之後的行爲,很有可能就是要殺人滅口了。
如果消息不想被别人再知曉,最穩妥的法子就是讓得知消息的那個人永遠閉上嘴,隻有死人是最保險的。
葉翕音突然感覺背脊生寒。
葉母今日的遭遇,其實她在叔父死後就已經想到了,并不是她後來忘了,而是因爲自身的強大而漸漸疏忽了這些隐藏的危險。
她天真的以爲葉母現在衣食無憂,過上了深居簡出的富貴生活,不用出去求人,所有的事也有下人去做,那些人就再沒機會找她晦氣。
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她心裏一直沒有察覺的,對景辰越來越深的依賴。
就算葉翕音嘴上不承認,可是她的心裏早已覺得景辰是無所不能的。身爲他的未婚妻,連帶葉母在内,必然也在景辰強大光環的籠罩之下。
有景府強有力的背景做靠山,就連高高在上的總督大人,得知她是景辰的未婚妻,都要留幾分情面,勿說别人……
可是眼下的這一刻,葉翕音突然覺得自己特别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