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倩木然地歪過頭，空洞的眼睛看着黃谷悲切的嘴臉。
就是這副模樣，騙了她多久？
他是怎麽狠得下心，将殺死自己孩子的湯遞到自己手上的？那會兒，他心裏究竟在想什麽？
“倩倩……”
黃谷被她黑洞洞的眼睛看的有點不舒服，總覺得裏面有什麽可怕東西在滋生。
陶倩的眼睛裏落下淚來，洶湧而出：“黃郎，我們的孩子……”
看到她哭了，黃谷心裏才松了口氣，連忙握住陶倩的手，早已準備好的安慰的話傾瀉而出。
他是無可挑剔的丈夫，自己的媳婦落胎幾次都對她不離不棄，甚至還關心備至，天底下有幾個人能夠做到他這樣？
“倩倩，我知道你傷心，我們也都傷心，可這事兒，都是命啊，我們也沒辦法，這都是命……”
黃谷的眼眶也紅着，似是在壓抑着劇烈的悲傷。
陶倩離他這麽近，眼睛穿透淚水盯着黃谷看。
爲什麽從前沒有發現呢？黃谷的眼睛裏的悲傷，一點兒都不真實，眼裏連一點兒淚痕都沒有。
爲什麽呢？
陶倩的身子太虛弱了，她很快又昏睡了過去。
黃谷和黃老太太對陶倩越發無微不至，特别地體恤她，讓她什麽都不要多想，隻先把身子養好再說。
他們給陶倩請了大夫，連考慮都沒有考慮過一線堂，請的是之前陶倩幾次滑胎給她調養的老大夫。
老大夫給陶倩把了脈，也沒多檢查，給她開了調養的方子。
大夫出去之後，門沒有關嚴實，陶倩躺在床上，能聽見外面大夫的聲音。
“……懷不上…………落胎的次數太多…………無能爲力……”
陶倩面無表情地躺在那裏，她知道大夫說的是什麽意思，蘇大夫之前也跟她說過，這次若是再落胎，怕是往後，都懷不上孩子了。
呵呵呵，這樣也好，反正，他們也沒想過要孩子……
陶倩扯了扯嘴角，過了一會兒，黃谷從外面進來，手裏拿着煎好的藥。
“倩倩，喝藥吧，大夫說了，等你養好了身子，咱們還可以再有孩子的，你還那麽年輕，有的是機會。”
陶倩被他扶起來，半靠在床頭，接過藥碗将藥喝掉。
她從前最不喜歡喝藥，有時候還要黃谷哄一哄才肯咽下去，那會兒她覺得，肯哄自己的黃郎，是天底下最好的夫君。
可如今，她就跟失去了味覺似的，喝完了藥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黃谷還有些疑惑，陶倩卻已經慢慢地依偎進他的懷裏：“黃郎，你對我，可真好……”
黃谷的疑惑立刻被打消，手臂輕輕摟住她，低頭在她頭發上親了親：“你是我的媳婦，我不對你好，能對誰好？”
“黃郎，我真幸運……”
這是陶倩經常說的話，她是發自肺腑地覺得自己是幸運的。
黃谷彎起嘴角，聲音裏帶着笑意：“傻瓜。”
……
陶倩這一次落胎，徹底傷了身子，在床上躺了有一個多月。
黃谷和黃老太太什麽也沒說，反而勸着她多多休息，家裏什麽都不需要她操心，甚至家裏添了個丫頭，用來專門伺候她。
黃家周圍的鄰居都忍不住感歎：“黃家這媳婦可真是享福的人，哪家做媳婦的還能被人伺候着？真是八輩子修來的福氣。”
陶倩能起身之後，丫頭扶着她每日在院子裏走動一會兒，每每聽見鄰居說這些，她都會淺笑着應聲：“是啊，是我八輩子修來的福氣呢。”
她與黃谷的關系越發親密，看向黃谷的目光裏，都帶着濃濃的情緒，化都化不開。
就連黃老太太都說：“看着你們小夫妻兩感情還這麽好，我這個做娘的也就安心了，倩倩啊，命裏有時終須有，命裏無時莫強求，你能看得開，娘心裏很是高興。”
陶倩就垂着頭，低眉順眼地應聲，乖巧的樣子，讓黃老太太笑得十分舒心。
黃谷雖然對陶倩很好，可他依然很忙的樣子，三五不時地就會忽然整日整日不歸家，比起從前來更甚。
陶倩旁敲側擊地問過，卻什麽都問不出來，黃谷言左右而顧其他，隻是安慰她不要多想，自己是爲了這個家。
黃老太太也會将陶倩的話頭牽到别處，放在從前，陶倩傻乎乎地也就不再問了，反正黃郎做什麽，都是爲了這個家好，爲了自己好。
可如今，她一千一萬個不信。
陶倩在京城舉目無親，娘家離得遠，也靠不上，黃谷和黃老太太這麽一忽悠，她想弄清楚情況都無從下手。
于是陶倩的心裏，突兀地浮現出了一個人來。
“娘，我身子還是有些不大舒服，我能去看看大夫嗎？”
陶倩軟言細語地跟黃老太太提出來：“我還想去一線堂，那位蘇大夫是女子，有些病症，是不好跟其他男大夫提的。”
黃老太太心裏不太願意，那個蘇嬌，看着就不好相處，長得妖妖娆娆不說，險些壞了他們的事。
可陶倩滿臉笑容地跟她撒嬌：“娘，您就答應我吧，黃郎整日不在家裏，我連說話的人都沒有，我也想趕緊養好了身子，能幫您分擔家裏的瑣事。”
黃老太太想起最近陶倩會打聽黃谷在外面做什麽，想着要不讓她分散些注意力也是好的。
再說這都多少日子了，想來那個蘇大夫也看不出什麽來。
“成吧，倩倩，隻要你高興，不就看個大夫嗎，有什麽不可以的，隻是那蘇大夫娘總覺得有些神神叨叨，你這性子本就單純，可别太相信她了。”
陶倩笑容更甚：“謝謝娘，娘對我可真好！”
她笑得更加天真，仿佛已經從落胎的陰影裏走了出來。
他們也覺得自己單純呀，不，他們應該是覺得自己愚蠢才對。
……
蘇嬌知道陶倩還是落了胎，後面的事兒，也就沒有再問了，問了也無濟于事，什麽都改變不了。
她的情緒依然不高，顯然是被惡心壞了，連秀巧讓人買回來的點心，都無法喚起她的興趣。
不過蘇嬌也知道要控制情緒，過了些日子不去想，慢慢地就好了許多。
就是在這個當口，陶倩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