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4、與子同袍
酒瓶與桌面相撞的聲音十分刺耳。
“不喝酒你來酒吧幹嘛?”
克裏斯奇怪地看了高兵一眼,然後恍然大悟地點點頭,左手撫摸着結實的下巴,右手指了指剛才送水過來的女招待,“你是爲她來的?那你也得幫别人點杯酒吧。”
保持着那個坐姿不動的高兵隻是擺了擺手,“千萬别,她比我還重100斤呢。我們是好朋友而已。克裏斯,你們的工作很無聊麽?無聊到深夜坐在酒吧打發時間?”
“那你喜歡的是夏夏秋?對吧?那個華裔女子?”克裏斯左手持續撫摸着下巴,用力之大讓高兵覺得這小子會把自己的下巴扭斷,然後克裏斯的眼睛亮了,左手從下巴上放下來端起杯子舉在空中,“好眼光,很具知性的女孩。”
高兵不置可否,也不在意克裏斯沒有回答自己的問題,也舉起手中的水瓶與眼前長相兇惡的警察碰了碰,之後放下氣泡水,右手依舊蓋在扶手上,食指輕輕彈動。
再給自己倒了小半杯之後,克裏斯擡起頭,眼睛裏已經有了酒意。他将粗壯的身軀後仰,腰間的槍柄露了出來,看向高兵。而高兵的腦袋已經轉向了後面,他聽見那兩位坐在窗戶靠過道位置的女性說話的聲音變成了其中一位在抽泣、另一位在安慰的局面。不過他的轉頭并非好奇,而是故意做給克裏斯看而已。
“酒吧裏嘛,什麽事情都會遇見,不該管的閑事别去管,免得有麻煩。”
“謝謝你,事不關己高高挂起。我懂的。”高兵轉過頭來,笑眯眯地對着克裏斯緻謝。他的确看見了一位喝得有點高的附近的單身漢,站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向那兩位女士。不過他不用看也知道,隻要是那位醉漢敢惹事,在酒吧櫃台後面就會有一位體格比克裏斯還要高一個頭的日耳曼人将醉漢拈起來扔出去。
敢在這裏開酒吧的,大家心知肚明。就算是克裏斯想幹點什麽,也得好好掂量掂量。
音箱裏換了一首曲子播放,高兵看了看時間,覺得今晚大概是見不着夏秋了。便抓起桌子上的礦泉水一口喝完便打算離去。他在想晚上回去究竟是走大門還是走防火通道,可特麗莎爲什麽總選擇這個時間值班呢?可能這個時間的值班費高一些?他想來想去還是覺得走大門好了,特麗莎老太太雖然聲音很大,可人很不錯,自己也不能老這樣惹人家不是。
“你這個班,很容易遇見醉漢或者某些罪犯什麽的,爲什麽不選擇上白天的班呢?收入也高很多。”克裏斯沒發覺高兵的離意,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他酒量不錯,隻是剛才的兩杯有些急,現在眼神又慢慢恢複了清明。
“夜班會有補貼,而且白天出租車的費用更高。”
“你開車這段時間,有沒有遇到過什麽危險啊?不過說真的,隻要不拿槍,恐怕能傷害到你的人也不太多。”克裏斯突然再度想起那晚的事情,有些自嘲地沖着高兵眨眨眼聳聳肩膀。
“我運氣比較好吧,沒碰上。”
“這個不能靠運氣的,我們有數據的,出租車在淩晨以後遇上的劫案要比白天的司機高上80。”
“哪個行業都有風險啊,警察更是高危行業,但也得有人去做對吧。你看看你,大概遇到風險比我們多得多啊。”高兵也學着克裏斯聳了聳肩膀,雙手在扶手上用力一撐,“,克裏斯,很高興與你交談,但我得回去了,多保重!”
“這麽早?萬一那個夏秋等一下又來了呢?”克裏斯眯起眼,嘴角上揚,左手粗壯的手指放在桌面上輕輕敲動,右手放在酒杯旁邊。
“她大概不會來了吧?”高兵十分認真地回答。他可不是什麽藏着掖着的人,尤其是自己喜歡的女人,讓别人知難而退是最好的選擇。
克裏斯臉上綻開了笑容,舉起左手沖高兵比劃了一下大拇指,但像突然想起什麽來似的擡手做出手勢制止高兵離開座位,右手從上衣内側伸了進去。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高兵,可看見高兵隻是面帶微笑地在等待,便将右手從衣服内側伸了出來,兩隻手指拎着一張照片遞到高兵面前。
“你在上晚班,遇到的人稀奇古怪的多,有件事情要麻煩你幫忙留意一下怎麽樣?有酬謝的。”
本想無論對方提出什麽要求都立即拒絕的高兵,在看見照片開始,扶在沙發扶手上的右手不自覺地用力捏住了扶手。隻是克裏斯并沒有關注到他的異常,很認真地看着高兵。
“記住這照片上這兩個家夥,要是說你口中的老外你記不住的話,這兩個是亞裔,你肯定記得住。一個叫莫磊,一個叫周睿。嗯,沒有照片這個你就不用管啦,他們三個人應該不會同時出現的。你看見這倆個家夥中的任何一個,在他下車之後給我打電話,怎麽樣?有薪水給你的,而且不少。”
狂風驟雨。
那些過去了的往事一瞬間湧上心頭。
心中掀起驚濤駭浪的高兵用右手穩定地拿着照片,放在離自己一尺遠的距離端詳了一下,又拿到眼前細看了一陣。照片上的那個人啊,是自己的兄弟啊,生死兄弟!但他又怎麽能形之于色呢?
他将照片翻來覆去地看了半分鍾才遞給了克裏斯,調整了一下情緒,高兵臉上挂着爲難的笑容,對克裏斯說道。
“我今晚過來,本來是想和夏秋說一聲,我最早周一、最遲周二,便要去一趟倫敦,我在那邊有一位堂兄生了個兒子,這是他第四個孩子了,前面三個都是女兒。你知道,我們中國人比較重男輕女,我得離開一段時間。”
“哦,那就恭喜你啦,沒關系,我可以找别人的。”克裏斯将照片塞進了口袋。他本來也沒什麽能在芝加哥抓住莫磊與周睿的打算,隻是維克多将照片傳了過來,說莫磊他們搶到了一塊制造假币的模闆,有可能會出現在全世界任何一個地方。自己也是死馬當作活馬醫而已。
“我這幾天繼續上班的時候會留意一下,然後我也會告訴我其他的同事讓他們留意?怎麽樣?”高兵的表情也十分遺憾,似乎因爲沒幫到克裏斯而顯得特别内疚一般。
“不不不,不用了。我們很多出租車司機,看你們亞裔也都是長一個模樣,你要是一說,恐怕我的電話每天都會接到一堆虛假的信息。”克裏斯連忙制止,神情真切地沖着高兵說,“不過還是謝謝你。”
“一個叫莫磊,還有一個叫什麽?周周什麽?聽名字還真是中國人,看照片就知道不是什麽好人啊。不過他們犯什麽大案了啊?是在芝加哥麽?還是在其他城市啊?唉,我們有很多老鄉啊給我們造成了不好的影響。”
“是的是的,哪個地方都有壞人。他們不是在我們國家犯案,是在哥倫比亞,波哥大那邊吧。什麽案子我不能說的。”克裏斯深有同感,他對唐人街那邊的某些華人深深忌憚,看上去個子瘦小的華人會出其不意地打翻體型是自己一倍的白人,這好像是常事。
“那就好,那應該不會跑來這邊了。”高兵獲取了自己所要的信息,雖然不夠詳細,但也足夠了,不能再問下去了,否則會引起克裏斯的懷疑。
克裏斯突然沖高兵擠擠眼,高兵有些愕然,但身後随之響起了一個柔和的女聲。
“,高兵。”
“夏秋。咦?我以爲你今晚不來了呢,正想着走呢。”高兵暗暗籲了一口氣,壓制住強烈的情緒,從椅子上站起來向身材高挑的夏秋打招呼。女孩穿着一件連帽恤配着牛仔褲運動鞋,一頭黑色短發像男孩子,看上去英姿飒爽,笑起來臉上的酒窩又給她略顯英氣的臉龐增加了幾絲妩媚。
“今晚有事,所以就請了兩個小時假。,克裏斯,好久不見。”
“沒好久,兩天而已。”克裏斯舉舉杯,看着滿臉微笑的高兵,“高兵,難道不需要換一張桌子聊天?”
“要不我請你喝一杯吧?”夏秋對克裏斯點點頭,便指了指吧台前的一張空桌,歪着頭看着高兵,模樣十分可愛。
如果高兵在沒看到照片之前,肯定立馬就過去了,甚至中途都有可能借助着幫夏秋拉椅子的機會拖一拖她的手抖說不定。可他現在卻完全沒了心情,可暗道這姑娘來得恰恰适時。他将剛才對着克裏斯所說的關于倫敦的故事又重複了一遍,當然要更詳細一些。
夏秋使勁地點着頭,回應着高兵的故事,可是在最後還是說了一句,“但不影響我們倆現在喝一杯啊。”
“喝酒的事情真不急于今天嗎,來日方長,來日方長啊。”高兵哈哈大笑,說着也不知道夏秋聽不聽得懂或者聽懂了生氣不生氣的雙關語。然後轉身與克裏斯告别,當然也沒拒絕夏秋的擁抱,從過道匆匆離開酒吧。
媽的,老子的戀愛又胎死腹中了。
一邊走,一邊惡狠狠地在心裏詛咒着莫磊。莫磊,假面。
兄弟。
沒像預計的一樣直接回家,高兵先是走到自己的出租車停放點,上車坐着,打開引擎,從儲物箱内找出香煙點上,然後深深地吸了一口,任憑煙霧缭繞也沒打開車窗。可在抽到第三口的時候,他打開車窗扔掉了還有大半的煙蒂,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電話。
“幹嘛?”
電話裏的聲音特别粗暴,嗓音裏帶有鼻音卻清朗醇厚、十分古怪又很好聽。
“五步蛇,假面出事了,你查查他最後出現的地點在哪裏?”高兵看着窗外,路燈下将燈杆的影子拉得老長,樹影下幾張長條登上空空蕩蕩。
“你這麽知道的?哪來的消息源?”電話那頭,被稱之爲五步蛇的戰友史仲似乎瞬間清醒了,說話的鼻音也消失了。
“你别管,聽我說。”高兵粗暴地打斷史仲的話,“我現在收到的信息是他最後出現的地方是波哥大。你查一下,然後趕緊告訴我。你他媽平常不是吹牛自己手眼通天多麽牛逼?這件事情你必須查到,明天晚上告訴我,我怕他有危險。對了,還有一個叫周睿的,與假面一起,你也查一下。”
“意思是,我查到了你要去?你姐怎麽辦”
“我姐還不了解我啊?你放心,我會與她商量好的。記住,最好在明天中午12點之前給我消息,我還要轉來轉去的還要搞證件,需要時間。”
“好的。”史仲一口答應,沉默了兩秒之後又補了一句,“如果需要,我也去吧。”
“你?你不搞特戰的,就好好給我搞後勤吧哈哈哈哈。就這樣,再見。”說完,高兵直接挂斷了電話。
就算所有人都犯罪,自己的兄弟不會,莫磊不會。他肯定是遇到什麽大事情了,自己必須過去幫他。
生死兄弟,又豈是說說而已?
高兵再次點燃一支煙,但這次他沒再在車廂裏抽了,而是将煙收好之後,走到公寓門口,等待香煙抽完,才去用力按響門鈴。
“按門鈴按一下就可以了,知道嗎?整東樓都醒啦。”
開門的特麗莎罵罵咧咧,可看着穿着單薄外套的高兵,卻随手拿出一個一次洗紙杯遞給他,“櫃台有熱水,自己去喝一口吧。”
高兵張開雙手,給了特麗莎一個猝不及防的擁抱,然後輕笑着匆匆跑向了樓梯間。他聽見,特麗莎在身後低聲笑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