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娲蒼涼的面孔望向遙遠星辰,當她遣散星群,讓星辰們按着星陣之術去到天頂最高處時,她以爲她能夠放下那些遠去的星辰,但當此刻太陽消失,星辰突然出現在天頂之上的一刻,她才發現其實她一直都放不下。
她再一次想起了在孕育星澤當她出世時,她在心中對自己發下的誓言,她要守護孕育星澤,守護神族命脈,讓整個神族在她和其他諸多神祇的守護中發揚光大,沒有戰争與殺戮,隻有甯靜與和平。
但是血海成球了,孕育星澤幹枯了,天地大戰之後,天地就将毀滅了,神族就将消失,她所渴望看見的,将全都化爲她所最不願看見的場景……
“蠻,你可以放我出使天界嗎?”她望着那遙遠的星辰說着,她還是想出使天界,勸金烏帝不要發動對大地的戰争,她不想看到天地大戰之後,天地荒涼,神族滅亡的場景。
“我自是不放你去。”蠻陽帝說。
女娲已經不是以前的女娲,如今的女娲身體有恙,且無十萬星辰做籌碼,去天界無非是自讨沒趣,又怎麽可能勸得住金烏帝進攻大地之心?女娲若真去,也隻是徒勞而已。
女娲卻依舊擔心着:“可是血海已圓,天災即将降臨,孕澤已經枯竭,我們如今所有還活在這世上的神族,便是最後的一代神族命脈,倘若天地大戰,我們神族就真的将毀滅了。”
女娲說着,從遙遠的星空中收回自己的目光,她再次低下頭去望向紫桑格爾花海,原本紫色豔麗的紫桑格爾花海,在夜色中搖曳着些微的鱗光,映襯着女娲心中無盡的蒼涼。
“若不然,我代星神去吧……”蠻陽帝的聲音,突然在紫桑格爾花海中響起。
女娲猛地擡起頭來望向蠻陽帝:“你出使天界?你不是早在九千年前,便對着整個天地宣布,從此永遠都不再向金烏帝低頭嗎?”
女娲這話雖是這麽說,但她心底其實很希望蠻陽帝那麽做,因爲她很清楚,要想停息這一場天地的戰火,也必須是金烏帝或蠻陽帝其中的某個人低頭,至于她,即便能夠出使天界,恐怕也難以用自己的三寸不爛之舌勸住金烏帝攻殺大地之心。
所以打心眼裏,女娲其實是想要蠻陽帝出使天界的。
女娲的心思,看似憨厚的蠻陽帝隻是微微撇一眼,便已經看在了眼裏,他知道女娲想要他出使天界,但不向金烏帝低頭,那是他九千年前所下的決心,他的決心他将一輩子堅守,又怎甘九千年以後,再去天界向金烏帝求和?
紫桑格爾花海上,蠻陽帝和女娲雙雙陷入了沉默。
許久過後,蠻陽帝的聲音突然變得坦蕩,他在紫桑格爾大草原上放下心中所有愁緒,他大聲地朝着空曠草原吼:“對,我蠻陽帝在九千年前便已經向天地宣布,我不會再向羽低頭,所以女娲,我們就不要再想這些讓人心煩的事,穿過這片荒涼的大草原,我們便一起回不周山!”
蠻陽帝發出響亮的聲音,然後他開始奮力拍擊坐下的駱龍,他讓駱龍在他的胯下如狂風般奔跑,他口中說的是要女娲陪他一起回不周山,但他拍打駱龍快速奔跑時卻沒有等女娲一起前行。
他的駱龍像一場草原的狂風,他很寂寞,他已經等不到身邊的女娲陪他并肩奔跑,就讓駱龍飛馳時掀起的清風,化作在他心中纏繞的女娲幻影,他要掙破這些幻影,他要獲得大草原上無邊無際的放蕩不羁!
莽蒼原上,突然響起了悠揚的琴聲,那是莽蒼原界的主人蒼狼神,拉開了他那把蒼涼的馬頭琴。
草原空空曠曠,雖不知蒼狼神住在哪裏,但聽着那琴聲,卻仿佛感覺天地之間有一個頭戴荨麻巾、身着蒼狼袍、腰紮棉布帶、腳穿帆布靴的草原男神,正在和健碩的兇獒獸,以及即将老去的瘦馬,演繹着一生孤獨的畫面。
每當最尊貴的客人來到莽蒼原,蒼狼神便會拉起他的馬頭琴以示迎接,傳聞蒼狼神與他的馬頭琴,還有一段悲涼的故事。
蒼狼神從孕育星澤出世之後,便來到了蒼狼原,途經紫桑格爾花海時,看見地上一匹濕漉漉才出世的小馬駒,馬駒旁邊的母馬卻不在了,蒼狼神見此馬駒可憐,便以血喂之,将其哺育長大。
一日,爲了一顆蒼狼神所尋得的草原天寶,另一位神祇佯裝與蒼狼神結認兄弟,結果卻在天酒蘇摩中下了手腳,蒼狼神昏迷不醒,到醒來時隻感覺周圍一片搖晃,原來在緊急環境下,他的大馬用口将他叼着,才助他逃出了那位佯稱他兄弟之神的毒手,大馬身上皆是血液,應該是被那位佯稱他兄弟的神族所傷。
那時還是沌神統治蒼狼原的時代,沌時麾下的一位将領要在草原上選擇草原新出世的英雄,别的神祇見蒼狼神和他的大馬英猛無匹,便勸他也去應試,他于是欣然前往。
結果沌神麾下的将領未看中蒼狼神,卻看中了蒼狼神的大馬,該将領想将大馬占爲己有,便用三塊草原天寶來交換,蒼狼神不願,卻被其糾集一幹神族亂棍打暈,扔到了荒郊野外。
蒼狼神昏迷許久才醒轉過來,他回到自己的住地固裏木圖,日夜悲傷思念,以爲再也見不到他的大馬了。
結果多日以後,大馬卻突然出現在了他的面前,馬背上還中了七八支箭矢,原來那位将領得到大馬之後,欲騎着馬在草原上炫耀,結果大馬卻是不認其爲主,反而将其撅下馬背,并趁機朝固裏木圖逃了回來,它背上的箭矢,便是那位将領所射。
蒼狼神望着面前傷痕累累的大馬,咬緊牙忍住内心悲痛,拔掉了大馬身上的箭,血液從大馬背部箭孔中泉湧而出,大馬生機衰竭,很快便因傷勢過重,倒在了蒼狼神的面前。
蒼狼神愛着他的大馬,馬死了,他卻仍然放不下,便忍着心中的悲痛将馬身上的骨頭、筋、尾卸下,做成了一把馬頭琴,日夜陪伴在自己的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