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凱雖正低頭處理文件，卻也察覺到她并未離開，他疑惑地擡頭。

葉梓慕的聲音似乎突然間有些艱澀“董事長，您記不記得，我曾經問過您一個問題？”

“問題？”穆凱反問，她這一句話問的太寬泛，幾乎每一天，他都會被問到無數的問題，但他記憶裏，葉梓慕臉上出現如此鄭重其事，而又滿含期待的神情是第二次，而第一次，她正是問了他一個問題。

葉梓慕話一出口就意識到，時間已經過去太久，穆凱根本不可能記得自己的問題。

她這時也不等穆凱追問，主動複述“我想問您——一個經濟和健康都沒有問題的男人，會不會因爲其他什麽原因……而抛妻棄女？”

說到最後“抛妻棄女”四個字時，連葉梓慕自己都聽到她聲音裏的顫抖。

穆凱深吸一口氣凝視着她，目光裏不再是平素的慈祥與淡然，而是充滿着審視和疑惑，葉梓慕心突突直跳，緊張得似乎要窒息。

一陣難言的沉默後，葉梓慕終于聽到穆凱反過來的質疑聲“經濟和健康都沒有問題，那隻有一個原因，就是情感上的背叛。所以，你是在質疑我？還是想從我這裏，得到一個普遍性的答案？”

葉梓慕第一次問出這個問題時，就知道這并不禮貌，或許謙和禮貌的辦法有千千萬萬種，但她的性格和經曆，最終卻決定了，她固執地選擇這種方式做爲突破口。

這時聽穆凱沉聲反問，葉梓慕心頭一震，忙條件反射般地回答“當然是後者！”

“砰砰砰！”辦公室門偏偏在此時被敲響，穆凱應了一聲，助理孫誠推門而入，但卻并不上前，隻站在門口躬身道“董事長，車備好了！”

穆凱點頭起身，葉梓慕眼睜睜地看着，他轉身到衣架旁取西裝外套，心裏頓時叫苦不疊，上一次是穆思曼闖入，這一次卻是孫誠敲門，而穆凱此刻顯然急着是要外出。

她很想開口，請求穆凱回答完她的問題，但喉嚨仿佛被堵上，久久無法發聲。

表面上看，是孫誠打斷了他們的談話，但同時，這無形中也給了穆凱一個離開的借口。

她先後兩次發問，穆凱都聽得清清楚楚，葉梓慕無法否認，頭一次他因爲穆思曼忽然闖入，而忽略她的問題，确實情有可原。

可這一次，如果他借機離開，她想，自己不會再有勇氣追問下去了。

因爲或許在他心裏，答案根本就是一個“會”字。

葉梓慕心裏七上八下，局促而不安地等待着穆凱的回答，又或者是轉身離開。

穆凱套上西裝回過身，蓦然看到滿臉焦急之色的葉梓慕，她緊咬着唇，因爲緊張而眉心微蹙，可見這個問題對她很重要。

遲疑片刻，穆凱沖孫誠擺擺手，示意他先下樓。

辦公室門重新關上，穆凱歎了口氣，一邊系着西裝紐扣一邊道“如果是我，絕對不會！”

葉梓慕因爲緊張，一直垂眸不敢直視穆凱，這時聽到他笃定誠懇的聲音，不由地擡眼看去，他臉上神色堅定坦蕩，完全不似在說謊。

在可以選擇回避的情形下，他滿臉誠意地回答了葉梓慕的問題。她眼底忽然泛起淚意，忙低下頭，輕聲道“謝謝董事長！”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也是她期望的答案。

因爲母親一直以來強烈而決絕的态度，葉梓慕隻知道，她對那個人恨之入骨，除此之外，一無所知。就連自己親生父親尚在人世，她也是無意聽到母親與劉姨的談話才知道。

但即便如此，年少的她依然隐約覺得，母親所有的恨意，都是緣于心底的愛，所以才這麽多年一直無法釋懷，所以才固執地，一直用恨延續着愛。

在木林廣告工作的這一段時間裏，她一直疑惑着，母親與穆凱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事？經曆了什麽樣的愛與恨？爲什麽分開？

但她更疑惑的是，不管他們從相愛到分手的過程，如何曲折離奇，爲什麽穆凱會如此狠心，自始至終從來沒有找過她們？

雖然母親一次又一次，用冷冰的态度和決絕的話語澆滅她所有的希望，但她心裏那一絲對于父愛的期盼，卻管也管不住地愈發強烈。

此刻，聽到穆凱清清楚楚地回答“不會”，葉梓慕心緒激蕩下，反而不知道接下來自己該如何追問。

穆凱系好扣子後，從桌上拎起公文包，看一眼呆呆出神的葉梓慕，頓了片刻，還是沉聲道“你既然問了我，我就多說一句，任何情況下，都不要主觀地，給一個男人安上‘抛妻棄女’的罪名，太大！”

他說着，伸手拍上葉梓慕的肩，似安慰，也似是在鼓勵她進一步探明“若有機會，一定要問明，武斷的猜測與客觀事實往往大相徑庭。”

“若有機會，一定要問明？”葉梓慕低聲重複着他的話擡眼看去，他臉上不知何時已經恢複了寬厚和善的模樣，但神情卻是前所未有的堅定，那樣的堅定，甚至讓她突然懷疑起自己的判斷。

眼前的這個人，不可能“抛妻棄女”，就算曾經夫妻反目，他也絕不會對自己的女兒不聞不問這麽多年……

難道是什麽地方出了誤會？自己聽錯了名字？還是另有重名？可這些，都是自己反複核對過的！

葉梓慕腦子裏正飛快地組織着語言，穆凱卻已擡腕看看了表，接着輕歎一聲，之後一言不發地離開了辦公室。

葉梓慕怔怔地在原地站了片刻，她心裏郁郁，也不想回辦公室，幹脆乘電梯直上頂樓，又攀了一層樓梯到公司天台，希望尋找一個安靜的角落。

木林廣告的天台，比不上嚴以修的天台花園精緻考究，整個天台都是空空蕩蕩的一片，但葉梓慕本就隻想找一個安靜的地方，倒也并不失望。

其時落日西斜，整個天台都沐浴在一片溫暖的光芒裏，對着宛若一個大橙子似的夕陽，葉梓慕悶悶地和自己生着氣。

這兩個多月以來，她一直在做策劃工作，在活動之前設定好每一個節點，推敲工作中的每一個進度與預案，可事到臨頭，遇到與自己命運息息相關的頭等大事，她才發現，自己竟在事前沒有任何計劃與預案，穆凱隻回答了一個問題，她便手足無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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