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以修向來話少,何乾也早已習慣了他的風格,可這時的他,雖然眼睛盯着桌上的一份文件,臉上神情卻似乎在想着别的事。
何乾想到自己來敲門的目的,停了停接着道“會議室那邊,還有幾件事等您最後敲定,今天還繼續嗎?”
嚴以修握着文件的手微微一動,隻停了片刻就合上文件默然起身,順手接過何乾遞過來的兩份資料,一面看,一面先一步向會議室走去。
總裁辦和會議室分别在樓道的兩端,何乾跟在嚴以修身後穿過長長的走廊,快到會議室時,他忽然心血來潮,多嘴地問了一句“也不知道葉小姐是爲什麽,竟然會反過來幫着穆凱?”
嚴以修身形一停,回頭轉向何乾,臉上雖然依舊冰冷,但眼底卻閃過一抹類似于溫暖的神情,淡然道“她好不容易赢一次,我兌現承諾,也沒有什麽不妥。”
這次,不再是簡單的兩個字回複,何乾回了一聲“是”,想到嚴以修一向喜歡掌控全局,随即問道“那,需要我去了解一下嗎?”
“你看着辦,但注意尺度。”嚴以修回。
推開會議室門的一瞬間,嚴以修突然想到葉梓慕離去時,手握半開的門沖自己揮手的俏皮模樣,想到她鄭重其事地說“如果您願意相信我,我會感激不盡!”
會議室裏正在等待的人員見他出現在門口,一齊将目光投向他,嚴以修遲疑了片刻,就轉身吩咐道“算了,别查了!”
何乾先是一臉疑惑,等他飛快地反應過來躬身答應時,嚴以修已經進入會議室。
事實上,不僅是何乾,就連嚴以修自己,都對自己突然間莫名的糾結,感到有些無所适從,習慣了幹脆果決、說一不二的他,從來沒想過自己也會有一天,出現如此近乎病态的糾結。
可他也清晰地意識到,歸根結底,自己的強勢爲她,柔軟也爲了她,希望一探究竟是爲她,克制自己不去調查還是爲她!
每個人都會有秘密,她既不肯說,相比暗自調查,他更願意選擇尊重。
在這個世界上,蟲蟲是唯一知道葉梓慕秘密的人,兩個人大學時,關系好到幾乎要穿一條褲子的節奏。
蟲蟲表面上和葉梓慕一樣大大咧咧,玩的時候完全能和她玩到一起,但同時,因爲父母離異再婚,蟲蟲從小處在一個比較複雜的家族關系中,對于人情世故,自然要比葉梓慕谙熟許多,這一點又剛好彌補了葉梓慕的不足。
所以大學時,每當自己遇到問題猶豫不決時,她總會和蟲蟲說一說,聽聽她的意見,她背着母親悄悄來到h市,也隻有蟲蟲知道
就在前幾天,她還在信息裏問葉梓慕的現狀,葉梓慕十分沒有正形地回了一句“樂不思蜀”。
從嚴氏大廈出門,已是夜幕初降時分,葉梓慕回頭仰望嚴氏大廈高聳的樓體,前一秒還充盈在心裏的喜悅,忽然之間就被一種怅然若失的情緒代替。
天邊,夕陽疲憊地斂起最後一絲光亮,隻留下一抹暗紅的晚霞,葉梓慕忽然間就想到了蟲蟲,這短短的兩天之間,在她身上發生了太多的事。
從收到穆凱信息那一刻起,她經曆了充滿希望的期待,也經曆了滿心的失望,體味過心力交瘁的絕望,卻最終因爲穆凱那一句“好像親情”,而放棄了自己離開的計劃。
太多情緒不斷地在心裏堆積,她急需找一個發洩的出口,而這個艱巨的任務,隻有千裏之外的蟲蟲才能勝任。
路邊奶茶店飄香,她毫不猶豫閃身進入店裏,在靠窗的角落裏坐好後,就發了一個樹洞的圖片過去,示意她自己需要傾訴的樹洞,對方秒回了一個字“說。”
奶茶店裏這時顧客并不多,服務員轉眼間便送上奶茶,葉梓慕捧着杯,透過窗看着路上行色匆匆的下班族,細細地整理了一下思緒,才将這些事一五一十地用語音發送給蟲蟲。
那一端的蟲蟲大概一直在默默傾聽,直到她幾乎全部說完,蟲蟲才又回了一個字“笨!”
顯然,這并不是她一貫的風格,不出所料地,蟲蟲的視頻申請就發了過來。
蟲蟲似乎剛洗完澡,濕漉漉的頭上頂着毛巾。剛一接通,就是張牙舞爪、劈頭蓋臉的一頓痛斥
“小木頭,你真是榆木腦袋啊!你想想自己經曆了什麽?九死一生!哪怕你百分百确認,穆凱就是你親爹,那也是他自作自受!你是有多自虐,還能反過來去幫木林廣告?”
她一疊聲的指責,雖言辭犀利,但卻難掩關切之意,葉梓慕聽得一陣心塞,不由地反駁“你不是我,怎麽知道我的難處?假如是你,你怎麽選擇?”
蟲蟲眼皮一耷拉,噘着嘴沉默半晌,才悶悶地道“我不知道!”
窗外華燈初上,霓虹閃爍,因爲到了下班高峰時段,馬路上愈發顯得擁堵。
葉梓慕好像頭一次發現,這個城市并沒有那麽美,五彩的霓虹掩蓋了星光,林立的高樓讓道路更加複雜,人心也更加難測。
放棄自己的離開計劃,反過來去求嚴以修時,葉梓慕本就在心底,強迫自己委曲求全,她看不下去穆凱滿臉的憂急之色,不想他苦心經營的木林廣告,就此陷入困境,爲此糾結不已。
可細細想來,那一晚如果不是嚴以修及時出現,後果不堪設想。
她又想起燈光迷離之下,李偉傑越來越近的猙獰之色,想起那一晚,水杯砸碎巨大花瓶時的砰然巨響,一個個驚心動魄的瞬間,現在仔細回顧,她才覺得後怕不已。
那一端,蟲蟲卻像是忽然反應過來什麽,一把抓掉頭上的毛巾,後知後覺地尖叫一聲,臉猛得湊近屏幕,激動地大喊“天呢,小木頭!你一直說的嚴總,不會就是一開始,你發給我那張照片上的嚴以修吧?”
葉梓慕無奈歎息,幸虧她戴了耳機,否則現在還不舉座皆驚!
之前葉梓慕發語音時,每提到嚴以修,都直接用“嚴總”代替,并沒有直呼其名,是以蟲蟲大概直到現在才反應過來。
随即,她情緒似乎更加亢奮“h市鼎鼎大名的企業家,救你于危難之中,然後你竟拿之前那種不大不小的賭約,逼得人家朝令夕改,真有你的!”
蟲蟲太過激動,講話分貝突然增加,葉梓慕正急着将聲音調小一些,但“朝令夕改”四個字,依然好像突然鳴響在腦海裏的警鍾。
她腦子裏“嗡”的一聲,心虛地接口道“朝令夕改……真有這麽嚴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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