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分鍾後，一輛豪華的寶藍色轎車以二檔怠速，慢悠悠地穿過城市街道，索性這時路上車流稀少，車速雖慢，看起來倒也從容有度，像是刻意兜風一般。

半小時後，車子在空空蕩蕩的城市博物館門前停下，因爲早早閉館，碩大的停車場内，隻有稀稀落落的幾輛車。

葉梓慕拉起手刹，借着車窗外的路燈，看向副駕上的嚴以修。他的臉側向她，臉色透着隐隐的绯紅色，顯然喝了不少酒。

這時，他呼吸聲均勻悠長，神情平靜安然，絲毫不知她這一路的驚心動魄和無所适從。

“嚴總？”葉梓慕試探着低聲喊他，他似乎睡着，沒有一絲回應。

葉梓慕更加大膽地湊近幾分，仔細看他的睡顔，精緻的五官，濃密而有形的眉毛。

第一次這樣近地仔細看他，葉梓慕忽然發現，他垂下的睫毛竟微微翹着，無端多了幾分柔軟和讓葉梓慕無法抗拒的誘惑。

此時，他身上的酒味淡了些，空氣裏卻似乎夾雜着淡淡的煙草味，他向來不吸煙，今天卻不知爲何破了例。

在公司時，每次他情緒不佳或爲什麽事生氣，葉梓慕大都能迅速找到原因，可這一晚，她不隻一次感覺到他的不愉快，卻找不到絲毫原因，心情不知是受他影響還是對自己氣餒，也變得低落起來。

葉梓慕輕歎一聲，就算是像他一樣，坐擁這個城市人人都羨慕的資産，也會有無處傾訴的煩惱嗎？

“爲什麽，我覺得你好像很不開心？”她不由得喃喃低語。

這麽長時間的相處，她對嚴以修已經不是單純的敬意畏懼，何況這時的他還沉在睡夢裏，她更加口無遮攔“要說不開心，好像每次，你到樓下接待室見過穆思曼，或者她的家人，再回來時都不太開心，爲什麽呢？”

車内開了低檔的暖風，雖不算太熱，但略顯幹燥，她打開礦泉水喝一小口，靠到椅背上看着城市博物館的輪廓，雖是發問，卻更像是自言自語“穆辰飛說你不喜歡穆思曼，是真的嗎？”

她邊說邊琢磨，隔了一瞬又道“也對，其實，喜歡一個人或許能把心藏起來，可如果不喜歡一個人，卻很難裝出真心喜歡的樣子……難道你不喜歡思曼？如果是這樣，那你喜歡誰呢？”

這些疑惑，她平日裏也曾有過，但大都是念頭一晃而過，随即被工作上的事，轉移了注意力，可這一刻，周圍沒有任何人事紛擾，那些疑惑管也管不住地再次冒出來。

無意間扭頭，葉梓慕頓時呆住。

一旁的嚴以修姿勢未變，卻不知什麽時候睜開了眼睛，他眼中仍有酒醉初醒的迷茫，深邃的眸子帶着幾分肆意的打量，直勾勾地看着她，像是直看到她心裏一般。

葉梓慕頓時懊惱不已，他什麽時候醒來的？她那一番自言自語似的問話，他又聽到多少？

“我……”葉梓慕僵硬地保持着準備喝水的姿勢，聲音忽然低啞起來，心莫名其妙地撲撲直跳，“我迷路了……本來想把你送到程錦酒店，可是怕吵到你，我沒有開導航，然後就……”

見嚴以修沒有回話，葉梓慕繼續道“你好些了嗎？要不然你指路，我開車送你。”

“不用。”三秒鍾後，嚴以修終于漠然收回目光，向外瞧了眼所處的位置後，轉身開門下車，關上車門的瞬間，已經燃起一支香煙。

一陣冷風灌進車裏，葉梓慕這才擰上礦泉水瓶蓋，透過車窗看向夜色中的身影，他背對她倚着車門，白色煙霧被風吹動，不時撲到車窗上，又飛速地散開。

一支煙燃盡，嚴以修在就近的垃圾桶旁熄滅煙頭，轉身向博物館一側的造型台走去。他兩手插兜，走得很慢，仿佛在思考什麽異常難的問題。

夜風一陣大過一陣，不遠處樹上、地上凋零的枯葉被吹得漫天漫地，呼拉拉地像要将他包裹在落葉的世界裏。

他上車時脫掉了西裝外套，這時上身隻穿着一件薄薄的襯衣，卻像是對寒冷渾然不知，跨上幾步高的台階後，隻是微仰着頭，凝望着虛無的夜空。

遠處，有機動車經過，大燈耀眼的光芒沿着他周身的輪廓，勾勒出一道明亮的光暈，漫天落葉雨中，他的身影依舊修長挺拔，可這時卻像是承受着千斤巨擔，透着說不盡的寂寥。

心上仿佛被什麽細小的東西紮到，泛起一陣細細的疼痛，葉梓慕來不及分辨自己情緒的微妙變化，隻是喃喃地道“悶葫蘆，公司一堆事兒等着你，你想把自己凍病不成？”

說着，她扭身從後座取了嚴以修的外套，随即開門下車。

冷風席卷而來，葉梓慕走到中途，才悲哀地發現自己竟忘了先穿上風衣，這時也顧不得那麽多，快步到嚴以修面前踮着腳替他套上外套，仰頭看向他道“回車上吧，太冷了。”

嚴以修垂眸看她，目光卻仿佛穿過她，散落在冬夜街燈昏暗的廣場上，回應她的隻有風聲。

在他身邊工作的這些日子，葉梓慕不止一次遇到難題，那些難題在她看來或難如登天，或急如千鈞一發，嚴以修每每都是臨危不亂，不動聲色地化解。

她從未見過他如此神情，像是面臨巨大而艱難的抉擇。

“我能幫你做什麽嗎？”天冷，葉梓慕的聲音不自覺地有些哆嗦，“其實，大概我也沒有能力做分擔者，不能替你出謀劃策，也不是很好的傾訴對象，但如果我能做到，一定會竭盡全力！”

“是嗎？”嚴以修唇角微微挑起，目光中恢複一絲神采，重新回到她身上。

見他回應，葉梓慕心裏高興，臉上不自覺地露出笑容，接着鄭重地點頭“當然，君子一言……”

“驷馬難追”四個字剛要出口，嚴以修突然抓住她的肩膀，猛地将她扣進懷裏，緊緊地擁住。

淡淡的煙草味，混合着他特有的薄荷香氣，瞬間将葉梓慕包裹。

她呆住，身體僵硬，呼吸卻不受控制地變得紊亂，隔了幾秒鍾才反應過來，擡起手臂想要掙脫嚴以修的手臂。

察覺到她的掙紮，嚴以修手臂的力道似乎微微加重，雖沒使出全力，但葉梓慕卻也無力掙脫。

“既然這樣，給我一個擁抱，隻要三分鍾。”嚴以修低磁的聲音緩緩傳入耳中，聲音罕見的輕緩，像是對她的安撫與歉意，可他說“隻要三分鍾”，又似乎帶着微不可言的祈求。

葉梓慕從未感受過，如此低姿态而柔軟的他，頓時失去所有掙紮的力氣，整個人柔軟下來，呆呆地立在原地，感受着他清晰有力的心跳聲，“砰砰，砰砰……”

像在述說他仿佛大到無邊的壓力與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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