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夢孤城将自己的雙手形成一個半握緊的拳頭後，然後放在他的嘴巴邊上的時候，狄飛驚的眼睛一亮，他的腦海中又再度慢慢的出現了一個約莫有點印象的畫面。

是的，他見過這種玩法，雙手呈現出貝殼的形狀然後放在嘴邊，的确可以吹出聲音，他兒時的時候見過小夥伴們用這種方式唱過歌，而且他同時還記得當時有個孩子王還可以用多種手型放在嘴邊來出聲音，而且聲調各不相同。

雖然狄飛驚早已沒有了那種大院壩的感覺，沒有了十幾個小孩子走街串巷的經曆，現在街上壞人太多了，哪個大人敢把自己的小孩放暢了到街上去玩呢？

但是這還是勾起了他童年的回憶，或者是他曾經幻想過的那種回憶。

看着狄飛驚流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夢孤城隻是微微的一笑，繼續他的話題。

“自己的樂子有人看有人欣賞有人善待，這就是一種利益對不對？”

夢孤城聊的時候問了一個問題，狄飛驚想了想，他此時頭一個想到的就是那些直播平台的遊戲大神，那種能夠吸引幾百萬人來觀看他們視頻并且送出大量昂貴禮物的粉絲們，或許湮滅就是這樣的大神，他過去很真風光啊！

随着狄飛驚的點頭，夢孤城又說道。

“既然有人在意有人善待，那自然就會有人爲了得到善待去刻意的練習某種娛樂或者藝術技巧，甚至是形成了某種專業，這個時候藝術也就大體形成了，所謂藝術，其實就是人爲的藝術，這是一種人的行爲的結果，而伴随藝術的形成，并且有意識的去練習這種藝術技巧的人，後來就成爲了我們所熟知的藝術家。”

夢孤城的話讓狄飛驚的眉頭微微的皺了一下，他其實對夢孤城的這番話并不是那麽能夠理解，畢竟藝術展到今天，早就已經不是有意識的去練習一下就能夠成爲藝術家的，想要成爲藝術家，那可是需要很多很多的努力，甚至還需要很多很多别的東西，盡管這個别的東西狄飛驚也隻是一知半解，但他還是知道一些的。

狄飛驚的思維是建立在他所身處的當前時代，而夢孤城所提及的是藝術的起源或者說是一種伴随娛樂而誕生的行爲藝術的起源，畢竟藝術展到今天，已經有了很嚴格的分類，也和外語、圍棋一樣有了各種級别的劃分，想要成爲真正的藝術家，可不是那麽容易的。

不過狄飛驚還是在略作沉思後點了點頭，他的表情被夢孤城盡收眼底，盡管夢孤城很清楚，狄飛驚對他的說法也隻能進行一個囫囵吞棗，而難以揣摩出道理出來，但看到狄飛驚在思考，在認真的傾聽，夢孤城還是欣慰的笑了。

“當藝術有了成就，必然會面臨競賽，這是人的天性，沒有辦法，人之所以爲人就是如此，人與人之間一定會有對比存在，什麽是競賽，就是無休無止，就是越演越烈，就是越搞越玄幻，到最後就是越來越讓人不能懂了。”

夢孤城的話讓狄飛驚默然了，的确，雖然他不懂藝術，但他好歹也玩了幾年的遊戲了，藝術展到夢孤城所說的這個階段，就好比現如今隻注重面闆數據的玩家們是幾乎一模一樣的。

“所以，藝術到了這一步，也就慢慢的脫離了娛樂。”

狄飛驚将自己這一刻所想到的東西表達了出來，夢孤城聞言一驚，但随即就笑了起來，接過狄飛驚的話頭補充道。

“對了嘛，競賽到後來，就成爲了炫耀技巧，讓内行佩服，你都吃不透的，何況是一般人，大衆憑什麽要來費勁腦汁理解你的藝術行爲，至此，藝術進入到了玄奧階段，所以，這些年來，我給藝術定義了一條道路，一、給人娛樂，二、受到善待，三、主動練習、四、攀比競賽，五、越搞越玄，六、無人買賬，是不是很形象啊？”

夢孤城說到這裏，狄飛驚已經完驚訝了，雖然他沒有經過過，無法從記憶中找尋出熟悉的類比，也無法完的感同身受，用他對遊戲的認知來代入到不同時段中藝術的起源造化，但他卻還是能夠從當下人們對藝術的認知中查找到一些蛛絲馬迹。

前些年不是還在“申遺”嗎，爲什麽那麽多的民俗娛樂都成爲了曆史，或許夢孤城的确也說對了，那些原本是用來給人娛樂的東西，卻搞的越來越玄奧了，越來越讓人看不懂了，到最後隻能落到個無人買賬的田地，真不知道這是藝術的悲哀，而是失去了傳統文化的人的悲哀。

“這就是自由與公正，你少數幾個人才懂的東西，憑什麽宣布成高雅，居然還成爲了貴族産物，你拿這種東西想讓大衆來買賬，這不是坑蒙拐騙是什麽？”

夢孤城的話說到這裏他的語氣也生了一些變化，有些顫抖也有些感慨，縱使狄飛驚這個年輕人也不禁察覺今天的夢孤城給他說了這麽大一段關于藝術和娛樂的話題是事出有因了。

也許是看出了狄飛驚的疑惑，夢孤城對此淡淡的一笑，說道。

“在還沒有踏入網遊這一行之前，我是搞藝術的，不怕你笑話，以前我還是某省歌劇團的席大提琴演奏家呢！”

夢孤城的話讓狄飛驚驚訝的說不出話來，此時此刻，在狄飛驚的腦海中，不由得出現了一個畫面，在這個畫面中有很多人，而夢孤城身居其中，在過去他是一個真正的名人，一個真正的藝術家，但是究竟是什麽讓他這樣一位藝術家放棄了藝術，又改行加入了網遊的圈子，還成爲了今天的一夢孤城公會會長呢？

兩人漫步一路漸漸的走到了惡人谷的盡頭，再往前就要進入到玩偶山莊的地界了，也不知道爲何離開惡人谷後選擇的道路是這一條，卻不是朝着天龍門那邊去的。

狄飛驚此時的心中仍舊還在思考着夢孤城所說的話，也還在憑借着他不多的知識和人生經曆去試圖猜測夢孤城說這番話其中隐藏的深意，不過很顯然，狄飛驚是想不出一個所以然的，藝術沒落了又如何呢，藝術脫離了娛樂的階段又如何呢，又或者今天的藝術和昨天的藝術有什麽不同呢，這些他都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

此時，夢孤城站住了腳步，他看向狄飛驚說道。

“任何東西，隻有自内心，源自于本來面貌，才能流傳下來，才能被人記住，我這二十多年來所悟出的也就是這麽一句話了。”

夢孤城的話徹底讓狄飛驚愣住了，他沒有想到夢孤城會說出這樣的一句話，而這句話究竟是對藝術的，還是對他人生的一種銘刻呢，又或者是他的話中所隐藏的那般深意呢？

細細品味夢孤城的這番關于藝術起源的話後，狄飛驚卻産生了不敢苟同的想法，或許夢孤城這一刻對藝術以及對自己前半生機緣造化的感慨是真的，但是人生經曆并不代表着心路曆程，也就是說，夢孤城并非如他所說這般是真的這麽想的，而還是如同狄飛驚過去遭遇過的那些騙子一樣，是想要借用這一番話來引出他下面的另外一段話。

狄飛驚之所以有這種感慨，還是因爲他那種熟悉的委托經曆所導緻的，當然了這裏再老話重提一遍也沒有必要，當狄飛驚看向夢孤城的時候，現對方也正在盯着自己，這時候狄飛驚很快就擺正了姿态，他知道“苦肉計”完了，接下來就該是正題了，就跟周瑜打黃蓋一個道理。

夢孤城今天來找狄飛驚的确不是想讓他陪着自己憶苦思甜的，過去的他和今天的他雖然都是夢孤城，但是在時代這個大背景下，個人的變化永遠隻能成爲時代的配角，所以，夢孤城縱使閑暇時候會去感慨他放棄藝術和藝術爲何衰敗的根源，卻并不會因此而對自己的人生道路而産生迷惘，他也不是一個會被任何挫折給擊垮的人。

夢孤城今天來是想要跟狄飛驚聊一聊他看重狄飛驚的真正原因了，也是他在知曉了狄飛驚真正價值之後，就一直在考慮和計劃當中的一件事。

黑金事件與其說是夢孤城交代給他的一項任務，倒不如說是一種試探和考驗，而考驗過後的結果非常的讓夢孤城滿意，甚至不僅僅是因爲完美達到了自己預期而感到滿意，更重要的是，他從狄飛驚的身上看到了一項現如今已經不多的品質，那就是公平。

公平，太難做到了，站在夢孤城的立場上來看，公平就是五五開，但如果這個世界上任何事情都隻能做到五五開的話，那什麽事情都不可能做成，因此，如果有人從一開始就打着公平公正的想法去做一件事，不管是談判也好，委托也好，或者是律師辯護也好，又或者是想要給公衆、法律、道德等等一系列名詞一個交代也好，公平都是早就舍棄在腦後的一項“遺物”。

“這次你做的不錯，爲公會挽回了不小的損失，我還是那句話，若你有什麽要求，盡可名言，我無不答應。”

夢孤城将話題轉回到了報酬上面來，這一刻狄飛驚就不能免俗了，他表現的很興奮，但卻還是有那麽幾分拘束，如果夢孤城直接對他說出報酬是什麽，或許狄飛驚就不會那麽拘束了。

夢孤城察言觀色，頓時就笑了起來，他自然知道狄飛驚這一刻其實不是不好意思，而是他不知道該讨要什麽樣的報酬才算合适，不過這種待價而沽的心态也很正常，所以夢孤城說道。

“我倒是很想邀請你加入我們公會，就怕你不肯。”

夢孤城的話讓狄飛驚猶豫了一下，邀請他加入公會這件事已經有很多人向他提起過了，不光是湮滅，小泉、落月、信仰等人也都提到過，不過狄飛驚表現的都很猶豫，他的确是不太想加入到任何一家公會當中，哪怕是豪門公會也是同樣。

“所以，我決定還是不讓你加入進來了，不過我可以給你保有一個名頭，如果你同意的話，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我一夢孤城公會的名譽會長了。”

夢孤城的這句話頓時就讓狄飛驚吓了一跳，他其實也有思考過自己如果加入一夢孤城公會會擁有一個什麽樣的位置，精英肯定是不合适的，公會精英大多都是公會裏的一流好手，精英的職位在堂主下面，盡管隻是比普通會員高一點，但是由于精英的特殊性，倒是有很多機會可以參與到公會事務當中。

狄飛驚沒有那種技術，所以他不可能當精英，但若是當堂主或者當長老的話，他顯然也不夠格，因爲他也不是一個會管理的人，他大學的專業也跟管理擦不上邊。

而此時當狄飛驚聽到夢孤城說自己可以當一夢孤城公會的名譽會長，這的确是讓他被震驚到了，盡管會長的前面加上了“名譽”二字，但這個名和網遊中無數玩家們所期望獲取到的“名”并沒有什麽差别，而且因爲有了一夢孤城公會這樣一個大前提，還會讓這種名譽變得更加高大上幾分。

狄飛驚沒有回答，他心動了，不心動是假的，而且他此時多少也猜到了夢孤城的打算，名譽會長這個職位就好像是那些大學裏挂職的名譽教授一樣，他們往往都是社會中的名人，挂靠在大學中用來提升大學的知名度，同時也讓這些教授們有了一種身份的象征，就好像是軍人胸前的榮譽勳章一樣，名譽會長可以不用做任何事，但是在一夢孤城公會中卻可以享受到和會長相同的地位和待遇。

狄飛驚的神态變化被夢孤城盡收眼底，他的心中對于自己開出的這個條件可以說是很滿意的，甚至還花費了他不少的時間去思考，若是站在他的立場上來看，狄飛驚是絕對不會拒絕的，當然若是狄飛驚想不到當一夢孤城公會的名譽會長有什麽好處的話，那夢孤城倒是會開導開導他。

“這……我可以拒絕嗎？”

然而沒想到的是，半晌之後從狄飛驚的口中竟然緩緩的說出了這樣一句話，這句話頓時就讓夢孤城那原本和顔悅色的表情變得有些突兀。

夢孤城的确沒有想到狄飛驚會拒絕，他有什麽理由拒絕呢，難道是他不清楚當一個豪門公會的名譽會長的實際好處嗎，正當夢孤城想要補充說明的時候，卻聽到狄飛驚繼續說道。

“我覺得，要是我真的當上了這個名譽會長，以前的朋友會怎麽看我呢，湮滅他見了我又會不會跟我生分了呢，還有公會裏的玩家們又是如何看我呢，我大概可以想象的出那種樣子，說實話，我不喜歡那樣子。”

狄飛驚的這番話讓夢孤城表情變得有些愕然，他原本以爲狄飛驚拒絕是因爲他沒有看到足夠的好處，又或者狄飛驚拒絕是因爲他怕自己的委托有了立場，偏離了公平，但是夢孤城卻并沒有想過，狄飛驚竟然會在意他人的眼光。

要說一個敢在網遊中做委托的人，在意過其他人對他的看法嗎？

這一刻夢孤城現自己其實并不了解眼前的這個人。

夢孤城沒有說話，但他此時的心底顯然是有些失望的，因爲夢孤城接下來想讓狄飛驚去做的就是一夢孤城公會和仁義天下公會之間的這場委托，兩大豪門公會的較量從來都是驚天動地的，不管夢孤城有沒有必勝的把握，當情勢沒有到達那一步之前，他都不會選擇孤注一擲的，特别還是對上玄武侯這樣一個難纏的商人。

夢孤城選中狄飛驚一方面是他的專業，另一方面也是他敢于去做那些其他人做不到的不敢去做的事，而且狄飛驚這個人又和湮滅不同，湮滅是時勢造英雄，但狄飛驚卻是逆流而上，夢孤城看重的恰恰就是他身上的這種叛逆精神。

和夢孤城告辭的這場談話告一段落後，狄飛驚很有自知之明的選擇了離開，今天這場談話的結果不能說好也不能說不好，但對于兩個談話的人來說，顯然他們都沒有得到他們想要的結果。

狄飛驚沒有拿到他的報酬，盡管一份唾手可得的豐厚報酬已經擺在他跟前了，但他卻放棄了，而夢孤城也是一樣的，原本他已經做好了萬無一失的準備，甚至連計劃方案都想好了，但臨到頭來他卻現，自己欽點的這個最佳人選似乎并不是他真正想要的那個人。

狄飛驚在離開之後沒有和雪見聯系，也沒有選擇返回惡人谷，此時的他突然間有了一種思鄉的渴望，一種從未有過的孤獨感，這種感覺在過去幾天不曾有過，在段譽跟他割袍斷義的時候也不曾有過，但是在這一刻卻突然間自心底生出，讓狄飛驚想要忽略都難以回避。

是啊，他離開淩霄城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了，他有了一種想要回家看看的沖動，盡管淩霄城對他而言，并不是他的家鄉，他隻是出生在那裏而已，這種出生帶有系統的随機性，而狄飛驚對淩霄城也從未有過家一般的感覺。

但爲何此時這種思鄉的感覺分外的強烈呢？

狄飛驚自己也不知道，但是當他看向了惡人谷的遠方，仿佛一眼就洞穿了遠在幾個城市以外的那座聳立在雪山中的城市。

狄飛驚邁步前行，他的心中并沒有裝着那許許多多的思緒，就好似一葉孤舟一樣，輕飄飄的就随着空寂的道路，踏上了返程的旅途。

而在另外一邊，夢孤城和狄飛驚分開之後，他一臉心事重重的朝着一夢孤城公會走去，這次從外面回來他一方面是來找狄飛驚商量和仁義天下公會的委托，一方面也要處理公會其他事務。

當夢孤城一路走入到公會領地的時候，很快就撞見了早已等候多時的小泉。

“老大，你……回來了？”

小泉左顧右盼沒有看到狄飛驚的身影，此時他的心中不禁産生了兩個想法，第一個想法是狄飛驚難不成被老大打走人了，而另一個想法則是狄飛驚又被老大委以重任，已經即刻赴任去了。

小泉猜不到這兩人會面的結果，隻能将心中的想法壓了下去，但其實他這會的内心是極不平靜的，要知道這還是他在加入一夢孤城公會後的幾年中以來頭一次見到夢孤城爲了某個人選擇親自出來迎接，就算是公會裏那些挂名長老席位的公司大佬也沒這種待遇呀。

在夢孤城和狄飛驚離開公會領地的這段時間裏，小泉的心中也早已轉過了十幾個彎道，他一方面在思考着今後對狄飛驚的策略，而另一方面也在思考着他未來身處公會的處境，小泉可不敢忘記，狄飛驚是湮滅帶到夢孤城跟前的人，這麽一個人從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匆匆流失，這就意味着今後他還得繼續看湮滅的眼色行事。

雖然是棋差一招，同時也是形勢逼人，但小泉的心中卻未必會甘願認輸，同樣的他也相信就算狄飛驚這個毛頭小子對他既往不咎，但湮滅卻絕不會浪費落井下石的機會。

因此，小泉在這一個多小時的時間裏，可以說是把他所能夠想到的陰謀詭計、險惡勾當都在腦海中過了一遍，并且确定了下來了他今後打持久戰的作戰計劃，但這份作戰計劃并不是用來對付湮滅的，而是用來對付狄飛驚的。

小泉跟着夢孤城朝着公會裏走去，一路上兩人一句話都沒有，小泉原本想要借着一兩件公會裏無足輕重的事情來打破平靜，但他很快就看到了夢孤城那不善的神态，這不禁讓他的心中一動，立刻意識到夢孤城和狄飛驚兩人的談話過程并不順利，而狄飛驚沒有一同跟來自然也就有了第三種可能，那就是話不投機半句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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