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帝王就不配有情!



皇帝微微側目,眼中漫上些許深意。

他在思忖。

燕霖說道:“徐國相和母妃私底下偶有往來,想必這事父皇知道。”

他問,卻是一副笃定的語氣。

在這宮裏,如論是對皇帝還是姜皇後來說,胡貴妃的手段和伎倆都顯得太過膚淺和拙劣了。

這回不僅是高朗了,就連皇帝都詫異了。

他驟然從門口的方向收回目光看向燕霖。

燕霖并不回避他的視線:“朝臣弄權,本就是任何一個君主都不願意看到的,父皇是因爲太清楚母妃的能力了,所以才一直放任自流,沒有插手此事的吧?”

皇帝眸中不禁又多了幾分深意。

他一直以爲這個孩子淡漠慣了,壓根就沒在意過這些……

燕霖再問:“那麽徐穆呢?他是怎麽打算的?據兒臣所知,兄長的下落是他在大胤期間偶然發現的,這玉佩也是他帶回來的,但據說下午徐夫人在進宮的路上遭遇了歹人劫持……從表面上他是在一心一意的尋找兄長的下落,我們也可以說他先将此事告知母妃是爲了謹慎起見,多存了一重小心,可事實真的就是這樣嗎?”

無論怎麽樣,徐穆越過皇帝,先就着此事私底下和胡貴妃聯絡,這都說不過去。

皇帝擡手揉了揉眉心。

他從沒想過有朝一日會跟燕霖在一起談論這些問題:“徐穆此人雖然有些城府,但還不至于心術不正,最起碼做不出霍亂超綱的勾當來,他至多就是想争個從龍之功。”

野心麽,是個人就有!

尤其是徐穆這種浸淫官場幾十年的人,雖然現在已經位高權重,會想着将來更進一步,并不奇怪。

可是魏王府對皇位勢在必得,魏王祖孫亦都是有城府和野心的人,徐穆又自诩清流,趨炎附勢去讨好他們,自然做做不到。

這樣一來,他就隻能另辟蹊徑。

如果能扶持自己的勢力上位,扶持一個真正信任他倚重他的新君,他才會是将來禦前真正風頭無兩的第一人!

皇帝這麽說,顯然就是知道這些事的。

燕霖突然心中愧疚,不過他還是立刻将這種不合時宜的情緒壓下去,繼續方才的話題與皇帝道:“所以,這些年他一直在盡心竭力的尋找兄長的下落,兄長流落在外,必然吃過許多苦,母妃在宮裏卻是得寵的,一旦他能尋回兄長,那麽兄長和母妃都必然對他感激涕零,更加的信任和倚重。更有甚者,兄長自幼沒有長在宮廷,沒有受過正統皇家的帝王教養,父皇尋回自己的親骨肉,自然就不會再禅位給旁支,一旦兄長登上皇位,卻又無治國的手段和能力,那麽作爲他深受他感激和敬重的徐穆就可以握住旁落的皇權。”

燕霖的言辭犀利,雖然隻是推論和揣測,卻還是将這些血淋淋的實事公然擺在了眼前。

皇帝顯然也不是想不到這一點,臉色隻是一如方才那般的疲憊和沉重,并沒有過繼的反應。

高朗在是聽的脊背發涼,不由的倒抽一口涼氣,怔怔的看着跪在皇帝面前的燕霖。

記憶裏的這位殿下一直都是與世無争的,何曾用過這等惡意去随意揣測旁人?

何況——

高朗卻覺得他的分析頭頭是道,很有道理。

燕霖看着皇帝,神色凝重又誠懇:“誠然,以兒臣對徐穆的了解,他是沒有那樣的膽量和野心做出謀朝篡位的事情來,但挾天子以令諸侯,他今日敢存了這樣的想法,這個人就不适合再立魚朝堂之上攪風攪雨了。”

皇帝暫時沒想着動徐穆,對他和胡貴妃暗中勾結的事睜一隻眼閉隻眼,一則是不想追究胡貴妃,二則就是因爲徐穆确實還不曾做過什麽真正出格的事。

他不想因爲推斷将來,就大力打壓甚至鋤掉一個勤勤懇懇多年的老臣。

現在燕霖說了這麽說,他也隻是沉默,未置可否。

燕霖卻好像對他的反應并不是有多在意的樣子,皇帝不說話,他就又徑自轉開了話題,問道:“那麽父皇覺得,兄長他現在願意認祖歸宗,回到這宮裏來嗎?”

一瞬間,皇帝腦中就又浮現出站在蕭樾身後的那個年輕侍衛的臉。

他們一晚上碰面兩次,那個孩子卻沒有半點的情緒反應,不僅是沒有任何想要接近的表現,甚至于神情之間都是那般冷淡和淡漠。

到底是自己的兒子,即使沒有兒時承歡膝下的父子感情在,皇帝但凡想想他這些年流落在外的處境,心裏就堵得難受。

他的眉頭擰起疙瘩,聲音也添了幾分沙啞和艱澀的苦笑道:“他的心裏……是怨恨着朕的吧。”

燕霖抿抿唇。

他對自己的這個兄長,說實話,也沒有那種骨肉相連的真實感情在,可到底是一奶同胞的親兄弟,他這些年錦衣玉食安享富貴,兄長卻流落在外,吃了許多苦……

要說心裏完全無感,那也是假的。

燕霖心裏也跟着暗暗歎了口氣。

“是!”他回了皇帝一個字,看見了皇帝眼中瞬間轉爲黯淡的眸光,随後也沒等皇帝開口又繼續說道:“徐穆的夫人傍晚把當年帶走兄長的宮婢送進了母妃宮中,人,兒臣已經見過了,她說……兄長不想回來。”

皇帝驚詫不已,下意識的屏住了呼吸,再次定定的望向了他。

燕霖道:“徐穆早就兄長攤過牌,兄長直接絕他了,甚至也将此事告訴了養育他的那個宮人,此事徐穆卻并不知情。可是,他卻在明知道這宮人和母妃之間有嫌隙的情況下還要偷偷的先将這宮人帶過去母妃面前?這分明就是挑撥離間了。晚間兒臣得知兄長下落之後也叫人倉促的打聽過,兄長并非是那等軟弱和沒有主見的人,他對找到他的徐穆,自然也沒有半點的感激和敬重,這樣一來,徐穆将那宮人帶過來見母妃,就更是其心可誅了!”

皇帝聽到這裏,便是忍不住的苦笑:“你母妃向來耳根子軟!”

尤其當年,因爲弄丢了孩子的事,胡氏一度也是心虛自責的。

這些年,她一邊急于找到孩子,一邊又唯恐當年的事情真相敗露,那個孩子會記恨她……

燕霖的話針針見血:“徐穆的目的是将來操縱天子以控朝局,眼見着找回來的兄長不是個敢做他傀儡的性子,他自然不可能第一時間就将消息送到父皇的面前,而是想方設法的恐吓住母妃,挑撥了母妃和兄長之間的關系。橫豎這些年兄長下落不明,母妃其實也早就放棄了絕大部分的希望,隻要母妃斷絕了找回兄長的心思,他後面就可以慫恿母妃再從旁支找能控制的住的宗室之子栽培。父皇,雖然目前爲止,這一切就還隻是兒臣的推斷和揣測……”

他說着,突然轉頭看了眼門口緊閉的房門,意有所指:“父皇還需要玄他進來聽聽他怎麽說嗎?如果兒臣所料不錯的話,他現在過來必是爲了揭發兄長下落的。晚間徐家人惹上了人命官司,事關他的官途,眼見着母妃那邊的路子被堵了,他此時唯有亮出兄長的身份來邀功。父皇挂心兄長的下落多年,一旦聽聞了這個消息,必然無心其他,又要感念他的功勞,那麽明日的早朝之上必然會對他有所偏袒。父皇,人懂得變通是好事,但是這樣的立場不堅,兩面三刀,這樣的人,已經不适合留在他現在的位置上了。”

所以,甯王的意思是讓皇帝拉徐穆下台?

這位三殿下,從來不插手政務的,高朗絕對沒有想到他這一出手就會是這樣的大手筆,甚至殺伐決斷,眼睛都沒眨一下。

他有點好奇皇帝的态度和反應了,偷偷擡眸去瞄皇帝。

皇帝對于燕霖今夜的表現也是幾度震驚。

此時,他也在目光定定的看着燕霖。

燕霖不避不讓,迎着他的視線,任由他打量。

半晌之後,皇帝去是突兀的問了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唐氏的死,是你叫人做的?”

已然也是個笃定的語氣了。

燕霖抿抿唇,沒承認也沒否認,隻是順着話茬道:“母妃糊塗的緊,她身邊絕了這樣的人不是壞事。”

有人當着他的面玩這種陰謀詭計,換成哪個皇帝也是不願意看到的。

可是皇帝看着燕霖,眼中卻沒有半點不愉的情緒。

燕霖暗暗提了口氣,再次鄭重其事的說道:“兒臣知道自己資質一般,甚至于如果燕廷襄上位,國中後面的幾十年會更安穩些,可是父皇,兒臣還是想要試一試,不爲别的,算是替咱們父子都争一口氣吧。父皇是天子,太子之位您心甘情願傳給魏王後嗣是一回事,這些年他們咄咄相逼,一再的想要逼您就範來強取,這就是兩回事了。”

就是因爲他的身體問題,或不長久,皇帝又不舍得他承受那些壓力,想要護着他,反而招緻了各方的壓力和謀算。

其實平心而論,在燕霖的眼裏,這皇帝或許不是一個太好的皇帝,但是無可否認——

他是一個好父親!

皇帝往旁邊轉過頭去,看不到表情,之後才是情緒不明的道了句:“你到底是想替他争的這個位子,還是隻爲了替你父皇争這一口氣?”

燕霖眼中閃過一抹心虛,但下一刻已經恢複如常。

他反問:“到底是爲了什麽,這重要嗎?”

他們的親父子,皇帝一眼就将他看穿了!

以前他不争,并不就是心甘情願的忍了魏王府的手段和逼迫,而是因爲他知道他沒有那樣的體魄和能力,皇帝一心隻想護他平安,而不想往他的肩上壓擔子,他在做不到别的的情況下,也就隻能順了皇帝的意,安安穩穩的保全了自己,好好的活着罷了。

可是——

現在不一樣了!

兄長回來了,突然之間他們父子就都有了後盾和支撐!

他認不認他們,有什麽關系?這重血緣關系擺在這裏,就是誰都回避不了的事實!

燕霖是第一次發現原來自己骨子裏還藏着這樣瘋狂的一面。

他已經跪在皇帝面前許久了,膝蓋早就酸麻,可是胸中有熱血湧動沸騰,他一點也不覺得難受。

大殿當中,一陣的沉默。

也不知道是過了多久,皇帝才重新睜開眼,緩緩的回轉了視線看向他:“你起來吧。”

燕霖沒有猶豫,扶着膝蓋爬起來。

高朗連忙上前攙扶,心裏卻在打鼓——

陛下這到底是允了甯王殿下的請求還是沒有呢?

然後,就聽皇帝說道:“打發徐穆回去吧!”

他——

不見徐穆!

高朗大爲驚詫,但還是立刻将情緒掩飾好,轉身先出去傳了皇帝的口谕。

徐穆惴惴不安的在外面等了許久,本來還不想當衆就透露燕北的事的,站的腿都麻了,高朗卻出來不冷不熱的遞了句話:“國相大人,陛下乏了,今夜怕是見不得您了,好在沒兩個時辰就要早朝了,有話您留到早朝上再說吧。”

徐穆皺眉。

他必須趕在早朝之前見皇帝一面的,否則就什麽都遲了,于是趕忙上前一步:“高公公……我有要事……”

高朗對他露出一個半點也不通情達理的笑容,打斷他的話,重複:“陛下真的累了。來人,送徐大人出宮。”

徐穆還想說什麽,一擡頭,卻見燕霖慢條斯理的從裏面走出來。

徐穆的呼吸不由的一滞。

“殿下慢走!”高朗連忙退到旁側,恭敬的給他讓路。

燕霖下了台階,和平常一樣和氣的同徐穆略一颔首就徑自離開了。

守在外面的小太監連忙去傳辇車。

徐穆突然有種很不可思議的想法,他隐隐的有種預感,皇帝現在不見他是和這位甯王有關的。

先是斷了胡貴妃與他的盟友關系,又來皇帝這裏擺了他一道?這個甯王,到底是什麽意思?

徐穆胸中惱怒非常,卻不得發作,目送了燕霖離開就趕緊收拾了散亂的思緒,他上前一步,再拱手:“高公公,我真的有要事鼻息要馬上面見陛下,您……”

話音未落,就見裏面大殿裏的燈火一黯。

高朗露出一個爲難的笑容來:“您看,陛下今日憋了些氣,當是直接就在這裏就付了,連寝宮都不回了,這時候老奴也不敢再替大人通傳的。”

徐穆心急如焚,但到底也是沒有大鬧禦書房的勇氣,猶豫再三,還是作罷,轉身出宮去了。

高朗轉身又進了禦書房内,彼時正殿的燈火熄了大半,皇帝已經挪進了後殿的寝宮,正坐在龍床上一語不發的想事情。

高朗洗了方帕子拿過去,皇帝擦了臉,他又跪下去給皇帝脫靴。

皇帝顯然是沒心情講究,坐在了床上,又是久久未動。

“皇上?”高朗試着叫他,“天不早了,您趕緊歇會兒吧。”

皇帝卻好像根本沒聽見他的話,半晌,突然喃喃的問了句:“你說……朕是不是該見見那個孩子?”

高公公聽的一愣:“按理說……”

自然是應該的,别的不說,血濃于水,既然是親父子,又哪有不見面的?

皇帝卻突然重重的歎了口氣,苦笑道:“哪有什麽臉啊,朕這個父親,做的當真是失敗,因爲偏信婦人之言,逼死了長子,又害的次子流落在外,一天爲人父的職責也沒盡到……而且,胡氏當年若不是急于再産一子來穩固地位,也不至于強行用藥催孕,讓霖兒生下來身子就是那般……朕這一輩子,就隻對這一個女人動過真心,可事實證明,帝王就不配有情!”

這些年,他沒動胡氏,不是因爲不知道她當年的用心,而實在是覺得愧對兩個兒子,才對他們的生母網開一面。

皇帝喃喃自語,高朗也不敢接茬,直到他兀自坐了許久之後又自行躺了下去……

這邊蕭樾帶着沉櫻和武昙和大胤的使團回茗湘苑,因爲他來時就是騎馬,回去的時候武昙仍是和沉櫻同坐的馬車。

回到住處,武昙确實有點困了,就先回房洗了把臉,不過她還惦記着晚上宮裏的事,轉身又出來。

因爲她跟蕭樾住在一個院子裏,晚間這院子不會有侍衛進出,院子裏沒人,武昙也沒在意,徑自過去一把推開了蕭樾的房門:“晟王爺……”

喊了一嗓子,一擡頭,就見蕭樾光着膀子正在屋裏寬衣。

------題外話------

仍然是要淩晨以後默默補二更的渣作者,捂臉,寶寶們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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