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誅蟲



話說唐敖聞多九公之言,不覺歎道“小弟向來以爲銜石填海,失之過癡,必是後人附會。今日目睹,才知當日妄議,可謂‘少所見多所怪’了。據小弟看來,此鳥秉性雖癡,但如此難爲之事,并不畏難,其志可嘉。每見世人明明放着易爲之事,他卻畏難偷安,一味磋跎,及至老大,一無所能,追悔無及。如果都象精衛這樣立志,何思無成!--請問九公,小弟聞得此鳥生在發鸠山,爲何此處也有呢?”多九公笑道“此鳥雖有銜石填海之異,無非是個禽鳥,近海之地,何處不可生,何必定在發鸠一山。況老夫隻聞鸲鹆不逾濟,至精衛不逾發鸠,這卻未曾聽過。”

林之洋道“九公,你看前面一帶樹林,那些樹木又高又大,不知甚樹?俺們前去看看。如有鮮果,摘取幾個,豈不是好?”登時都至崇林。迎面有株大樹,長有五丈,大有五圍;上面并無枝節,惟有無數稻須,如禾穗一般,每穗一個,約長丈餘。唐敖道“古有‘木禾’之說,今看此樹形狀,莫非木禾麽?”多九公點頭道“可惜此時稻還未熟。若帶幾粒大米回去,因是罕見之物。”唐敖道“往年所結之稻,大約都被野獸吃去,竟無一顆在地。”林之洋道“這些野獸就算嘴饞好吃,也不能吃得顆粒無存。俺們且在草内搜尋,務要找出,長長見識。”說罷,各處尋覓。不多時,拿着一顆大米道“俺找着了。”二人進前觀看,隻見那米有三寸寬,五寸長。唐敖道“這米若煮成飯,豈不有一尺長麽?”多九公道“此米何足爲奇!老夫向在海外,曾吃一個大米,足足飽了一年。”林之洋道“這等說,那米定有兩丈長了?當日怎樣煮他?這話俺不信。”多九公道“那米寬五寸,長一尺。煮出飯來,雖無兩丈,吃過後滿口清香,精神陡長,一年總不思食。此話不但林兄不信,就是當時老夫自己也覺疑惑。後來因聞當年宣帝時背陰國來獻方物,内有‘清腸稻’,每食一粒,終年不饑,才知當日所食大約就是清腸稻了。”林之洋道“怪不得今人射鹄,每每所發的箭離那鹄子還有一二尺遠,他卻大爲可惜,隻說‘差得一米’,俺聽了着實疑惑,以爲世上哪有那樣大米。今聽九公這話,才知他說‘差得一米’,卻是煮熟的清腸稻!”唐敖笑道“‘煮熟’二字,未免過刻。舅兄此話被好射歪箭的聽見,隻怕把嘴還要打歪哩!”

忽見遠遠有一小人,騎着一匹小馬,約長七八寸,在那裏走跳。多九公一眼瞥見,早已如飛奔去。林之洋隻顧找米,未曾理會。唐敖一見,那敢怠慢,慌忙追趕,那個小人也朝前奔走。多九公腿腳雖便,究竟筋力不及,兼之山路崎岖,剛離小人不遠,不防路上有一石塊,一腳絆倒,及至起來,腿上轉筋,寸步難移。唐敖得空,飛忙越過,趕有半裏之遙,這才趕上,随即捉住,吃入腹内。多九公手扶林之洋,氣喘噓噓走來,望着唐敖歎道“一飲一啄,莫非前定,何況此等大事?這是唐兄仙緣湊巧,所以毫不費事,竟被得着了。”林之洋道“俺聞九公說有個小人小馬被妹夫趕來,俺們遠遠見你放在嘴邊,難道連人帶馬都吃了?俺甚不明,倒要請問,有甚仙緣?”唐敖道“這個小人小馬,名叫‘肉芝’。當日小弟原不曉得。今年從都中回來。無志功名,時常看看古人養氣服食等法,内有一條言‘行山中如見小人乘着車馬,長五七寸的,名叫“肉芝”,有人吃了,延年益壽、并可得道成仙。’此話雖不知真假,諒不緻有害,因此把他捉住,有偏二兄吃了。”

林之洋笑道“果真這樣,妹夫竟是活神仙了。你今吃了肉芝,自然不饑,隻顧遊玩,俺倒餓了。剛才那個小人小馬,妹夫吃時,可還剩條腿兒,給俺解解饞麽?”多九公道“林兄如餓,恰好此地有個充饑之物。”随向碧草叢中摘了幾枝青草道“林兄把他吃了,不但不饑,并且頭目還覺清爽。”林之洋接過,隻見這草宛如韮菜,内有嫩莖,開着幾朵青花。即放口内,不覺點頭道“這草一股清香,倒也好吃。請問九公,他叫甚麽名号?以後俺若遊山餓時,好把他來充饑。”唐敖道“小弟聞得海外鵲山有草,青花如韭,名‘祝餘’,可以療饑,大約就是此物了?”多九公連連點頭,于是又朝前走。林之洋道“好奇怪!果真飽了!這草有這好處,俺要多找兩擔,放在船上,如遇缺糧,把他充饑,比當年妹夫所傳辟谷方子,豈不省事?”多九公道“此草海外甚少,何能找得許多。況一經離土其葉即枯,若要充饑,必須嫩莖,枯即無用了。”

隻見唐敖忽在路旁折了一枝青草,其葉如松,青翠異常。葉上生着一子,大如芥子。把子取下,手執青草道“舅兄才吃祝餘,小弟隻好以此奉陪了。”說罷,吃入腹内。又把那個芥子,放在掌中,吹氣一口,登時從那子中生出一枝青草,也如松葉,約長一尺;再吹一口,又長一尺;一連吹氣三口,共有三尺之長。放在口邊。随又吃了。林之洋笑道“妹夫要這樣嘴嚼,隻怕這裏青草都被你吃盡哩。這芥子忽變青草,這是甚故?”多九公道“此是‘蹑空草’,又名掌中芥。取子放在掌中,一吹長一尺,再吹又長一尺,至三尺止。人若吃了,能立空中,所以叫作‘蹑空草’。”林之洋道“有這好處,俺也吃他幾枝,久後回家,倘房上有賊,俺蹑空捉他,豈不省事?”于是各處尋了多時,并無蹤影。多九公道“林兄不必找了。此草不吹不生,這空山内有誰吹氣栽他?剛才唐兄所吃的,大約此子因鳥雀啄食,受了呼吸之氣,因此落地而生,并非常見之物,你卻從何尋找?老夫在海外多年,今日也是初次才見,若非唐兄吹他,老夫還不知就是蹑空草哩。”林之洋道“吃了這草,就能站在空中,俺想這話到底古怪。要求妹夫試試,果能平空站住,俺才信哩。”唐敖道;“此草才吃未久,如何就有效驗。--也罷,小弟權且試試。”随即将身一縱,就如飛舞一般,撺将上去,離地約有五六丈。果然兩腳登空,猶如腳踏實地,将身立住,動也不動。

林之洋拍手笑道“妹夫如今竟是‘平步青雲’了。果真吃了這草就能撺空,倒也好玩。妹夫何不再走幾步?若走的靈便,将來行路,你就空中行走,兩腳并不沾土,豈不省些鞋襪?”唐敖聽了,果真就要空中行走,誰知方才舉足,随即墜下。林之洋道“恰好那邊有顆棗樹,上面有幾個大棗,妹夫既會撺高,爲甚不去摘他幾個?解解口渴,也是好的。”都至樹下仔細一看,并非棗樹。多九公道“此果名叫‘刀味核’,其味全無定準,随刀而變,所以叫作‘刀味核’。有人吃了,可成地仙。我們今日如得此核,即不能成仙,也可延年益壽。無如此核生在樹梢,其高十數丈,唐兄縱會撺高,相去甚遠,何能到手?”林之洋道“妹夫隻管撺去,設或夠着,也不可定。”唐敖道“小弟撺空離地不過五六丈,此樹高不可攀,何能摘他?這是‘癞蛤蟆想吃天鵝肉’了。”林之洋聽了,那肯甘心,因低頭忖了一忖,不覺喜道“俺才想個主意,妹夫撺在空中,略停片時,随又朝上一撺,就如登梯一般,慢慢撺去,不怕這核不到手。”

唐敖聽了,仍是不肯。無奈林之洋再三催逼,唐敖隻得将身一縱,撺在空中。停了片刻,靜氣甯神,将身立定,複又用力朝上一撺,隻覺身如蟬翼,悠悠揚揚,飄飄蕩蕩,登時間不知不覺,倒像斷線風筝一般,落了下來。林之洋頓足道“妹夫怎麽不朝上撺,倒朝下墜?這是甚意?”唐敖道“小弟剛才明明朝上撺去,誰知并不由我作主,何嘗是我有意落下。”多九公笑道“你在空中要朝上撺,兩腳勢必用力,又非腳踏實地,焉有不墜?若依林兄所說,慢慢一層一層撺去,倘撺千百遍,豈不撺上天麽?安有此理!”

唐敖道“此時忽覺一陣清香,莫非此核還有香味麽?”多九公道“這股香氣,細細聞去,倒像别處随風刮來。我們何不順着香味,各處看看?”大家于是分路找尋。唐敖穿過樹林,走過峭壁,各處探望。隻見路旁石縫内生出一枝紅草約長二尺,赤若塗朱,甚覺可愛。端詳多時,猛然想起“服食方内言‘朱草’狀如小桑,莖似珊瑚,汁流如血;以金玉投之,立刻如泥。--投金名叫‘金漿’,投玉名叫‘玉漿’。--人若服了,皆能入聖超凡。且喜多、林二人俱未同來,今我得遇仙草,可謂有緣。奈身邊并無金器,這卻怎好?……”因想了一想“頭巾上有個小小玉牌,何不試試?”想罷,取下玉牌,把朱草從根折斷,齊放掌中,連揉帶搓,果然玉已成泥,其色甚紅。随即放入口内,隻覺芳馨透腦。

方才吃完,陡然精神百倍。不覺喜道“朱草才吃未久,就覺神清氣爽,可見仙家之物,果非小可。此後如能斷谷,其餘别的工夫更好做了。今日吃了許多仙品,不知膂力可能加增?”隻見路旁有一殘碑,倒在地下,約有五七百斤。随即走進,彎下腰去,毫不費力,輕輕用手捧起,借着蹑空草之術,乘勢将身一縱,撺在空中,略停片刻,慢慢落下。走了兩步,将碑放下道“此時服了朱草,隻覺耳聰目明,誰知回想幼年所讀經書,不但絲毫不忘,就是平時所作詩文,也都如在目前。不意朱草竟有如許妙處!”隻見多九公攜着林之洋走來道“唐兄忽然滿口通紅,是何緣故?”唐敖道“不瞞九公說,小弟才得一枝朱草,卻又有偏二位吃了。”林之洋道“妹夫吃他有甚好處?”多九公道“此草乃天地精華凝結而生,人若服了,有根基的,即可了道成仙。老夫向在海外,雖然留心,無如從未一見。今日又被唐兄遇着,真是天緣湊巧。将來優遊世外,名列仙班,已可概見。那知這陣香氣,卻成就了唐兄一段仙緣!”林之洋道“妹夫不久就要成仙,爲甚忽然愁眉苦臉?難道舍不得家鄉,怕做神仙麽?”唐敖道“小弟吃了朱草,此時隻覺腹痛,不知何故。”

話言未了,隻聽腹中響了一陣,登時濁氣下降,微微有聲。林之洋用手掩鼻道“好了!這草把妹夫濁氣趕出,身上想必暢快?不知腹中可覺空疏?舊日所作詩文可還依舊在腹麽?”唐敖低頭想了一想,口中隻說“奇怪。”因向多九公道“小弟起初吃了朱草,細想幼年所作詩文,明明全都記得。不意此刻腹痛之後,再想舊作,十分中不過記得一分,其餘九分再也想不出。不解何意?”多九公道“卻也奇怪。”林之洋道“這事有甚奇怪!據俺看來,妹夫想不出的那九分,就是剛才那股濁氣,朱草嫌他有些氣味,把他趕出。他已露出本相,鑽入俺的鼻内,你卻那裏尋他?其餘一分,并無氣味,朱草容他在内,如今好好在你腹中,自然一想就有了。--俺隻記挂妹夫中探花那本卷子,不如朱草可肯留點情兒?--妹夫平日所作窗稿,将來如要發刻,據俺主意,不須托人去選,就把今日想不出的那九分全都删去,隻刻想得出的那一分,包你必是好的。若不論好歹,一概發刻,在你自己刻的是詩,那知朱草卻大爲不然。可惜這草甚少,若帶些回去給人吃了,豈不省些刻工?朱草有這好處,九公爲甚不吃兩枝?難道你無窗稿要刻麽?”

多九公笑道“老夫雖有窗稿要刻,但恐趕出濁氣,隻怕連一分還想不出哩。林兄爲何不吃兩枝,趕趕濁氣?”林之洋道“俺又不刻‘酒經’,又不刻‘食譜’,吃他作甚?”唐敖道“此話怎講?”林之洋道“俺這肚腹不過是酒囊飯袋,若要刻書,無非酒經食譜,何能比得二位。怪不得妹夫最好遊山玩水,今日俺見這些奇禽怪獸,異草仙花,果然解悶。”多九公道“林兄剛說果然,湊巧竟有‘果然’來了。”隻見山坡上有個異獸,--形象如猿,渾身白毛,上有許多黑文,其體不過四尺,後面一條長尾,由身子盤至頂上,還長二尺有餘。毛長而細,頰下許多黑髯。--守着一個死獸在那裏恸哭。林之洋道“看這模樣,竟像一個絡腮胡子。不知爲甚這樣啼哭?難道他就叫作‘果然’麽?”

多九公道“此獸就是‘果然’,又名‘然獸’。其性最義,最愛其類。獵戶取皮作褥,貨賣獲利。往往捉住一個打死放在山坡,如有路過之然,一經看見,即守住啼哭,任人捉獲,并不逃竄。此時在那裏守着死然恸哭,想來又是獵戶下的鷍子。少刻獵戶看見,毫不費力,就捉住了。”忽見山上起一陣大風,刮的樹木刷刷亂響。三人見風來的古怪,慌忙躲入樹林。風頭過去,有隻斑毛大蟲,從空撺了下來。

話說三人躲入樹林。風頭過去,有隻斑毛大蟲,從高峰撺至果然面前。果然一見,吓的雖然發抖,還是守着死然不肯遠離。那大蟲撺下,如山崩地裂一般,吼了一聲,張開血盆大口,把死然咬住。隻見山坡旁隐隐約約,倒像撺出一箭,直向大蟲面上射去。大蟲着箭,口中落下死然,大吼一聲,将身縱起,離地數丈,随即落下,四腳朝天。眼中插着一箭,竟自不動。多九公喝彩道“真好神箭!果然‘見血封喉’!”唐敖道“此話怎講?”多九公道“此箭乃獵戶放的藥箭,系用毒草所制。凡猛獸着了此箭,任他兇勇,登時血脈凝結,氣嗓緊閉,所以叫‘見血封喉’。但虎皮甚厚,箭最難入,這人把箭從虎目射入,因此藥性行的更快。若非本領高強,何能有此神箭!不意此處竟有如此能人!少刻出來,倒要會他一會。”

忽見山旁又走出一隻小虎,行至山坡,把虎皮揭去,卻是一個美貌少女。身穿白布箭衣,頭上束着白布漁婆巾,臂上跨着一張雕弓。走至大蟲跟前,腰中取出利刃,把大蟲胸膛剖開,取出血淋淋鬥大一顆心,提在手中。收了利刃,卷了虎皮,走下山來。林之洋道“原來是個女獵戶。這樣小年紀,竟有恁般膽量,俺且吓他一吓。”

說罷,舉起火繩,迎着女子放了一聲空槍。那女子叫道“我非歹人,諸位暫停貴手,婢子有話告禀。”登時下來萬福道“請教三位長者上姓?從何至此?”唐敖道“他二人一位姓多,一位姓林者;老夫姓唐。都從中原來。”女子道“嶺南有位姓唐的,号叫以亭,可是長者一家?”唐敖道“以亭就是賤字。不知何以得知?”女子聽了,慌忙下拜道“原來唐伯伯在此。侄女不知,望求恕罪。”唐敖還禮道“請問小姐尊姓?爲何如此稱呼?府上還有何人?适才取了虎心有何用處?”女子道“侄女天朝人氏,姓駱名紅蕖。父親曾任長安主簿,後降臨海丞,因同敬業伯伯獲罪,不知去向。官差緝捕家屬,母親無處存身,同祖父帶了侄女,逃至海外,在此古廟中敷衍度日。此山向無人煙,盡可藏身。不意去年大蟲趕逐野獸,将住房壓倒,母親肢體折傷,疼痛而死。侄女立誓殺盡此山之虎,替母報仇。适用藥箭射傷大蟲,取了虎心,正要回去祭母,不想得遇伯伯。侄女常聞祖父說伯伯與父親向來結拜,所以才敢如此相稱。”

唐敖歎道“原來你是賓王兄弟之女。幸逃海外,未遭毒手。不知老伯現在何處?身體可安?望侄女帶去一見。”駱紅蕖道“祖父現在前面廟内。伯伯既要前去,侄女在前引路。”說罷,四人走不多時,來至廟前,上寫“蓮花庵”三字。四面牆壁俱已朽壞,并無僧道,惟剩神殿一座,廂房兩間,光景雖然頹敗,喜得怪石縱橫,碧樹叢雜,把這古廟圍在其中,倒也清雅。進了廟門,駱紅蕖先去通知,三人随後進了大殿。隻見有個須發皆白的老翁迎出,唐敖認得是駱龍,連忙搶進行禮;多、林二人也見了禮,一同讓坐獻茶。

駱龍問了多、林二人名姓,略談兩句,固向唐敖歎道“吾兒賓王不聽賢侄之言,輕舉妄動,以緻合家離散,孫兒跟在軍前,存亡未蔔。老夫自從得了兇信,即帶家口奔逃。偏偏媳婦身懷六甲,好容易逃至海外,生下紅蕖孫女,就在此處敷衍度日。屈指算來,已一十四載。不意去歲大蟲壓倒房屋,媳婦受傷而亡。孫女恸恨,因此棄了書本,終日搬弓弄箭,操練武藝,要替母親報仇。自制白布箭衣一件,誓要殺盡此山猛虎,方肯除去孝衣。果然有志竟成,上月被他打死一個,今日又去打虎,誰知恰好遇見賢侄。邂逅相逢,真是‘萬裏他鄉遇故知’,可謂三生有幸!惟是老夫年已八旬,時常多病。現在此處,除孫女外,還有乳母、老蒼頭二人。老夫爲癡兒賓王所累,萬不能複回故土,自投羅網;況已老邁,時光有限。紅蕖孫女,正在少年,困守在此,終非長策。老夫意欲拜懇賢侄,俯念當日結義之情,将紅蕖作爲己女,帶回故鄉,俟他年長,代爲擇配,完其終身。老夫了此心願,雖死九泉,亦必銜感!”說着,落下淚來。

唐敖道“老伯說那裏話來!小侄與賓王兄弟情同骨肉,侄女紅蕖就如自己女兒一般。今蒙慈命帶回家鄉,自應好好代他擇配,何須相托。若論子侄之分,原當奉請老伯同回故鄉,侍奉餘年,稍盡孝心,庶不負當日結拜之情。奈近日武後純以殺戮爲事,唐家子孫,誅戮殆盡,何況其餘。且老伯昔日出仕多年,非比他們婦女可以隐藏,倘走露風聲,不獨小侄受累,兼恐老伯受驚,因此不敢冒昧勸駕。小侄初意原想努力上進,約會幾家忠良,共爲勤王之計,以複唐業。無如功名未遂,鬓已如霜。既不能顯親揚名,又不能興邦定業,碌碌人世,殊愧老大無成,所以浪遊海外。今雖看破紅塵,歸期未蔔,家中尚有兄弟妻子,此女帶回故鄉,斷不有負慈命。老伯隻管放心!”

駱龍道“蒙賢侄慷慨不棄,真令人感激涕零!但你們貿易不能耽擱,有誤程途。老夫寓此枯廟,也不能屈留。”因向紅蕖道“孫女就此拜認義父,帶着乳母,跟随前去,以了我的心願。”駱紅蕖聽了,不由大放悲聲。一面哭着,走到唐敖面前,四雙八拜,認了義父。又與多、林二人行禮。因向唐敖泣道“侄女蒙義父天高地厚之情,自應随歸故土。奈女兒有兩樁心事一者祖父年高,無入侍奉,何忍遠離;二者此山尚有兩虎,大仇未報,豈能舍之而去。義父如念苦情,即将嶺南住址留下,他年倘遇皇恩大赦,那時再同祖父投奔嶺南,庶免兩下牽挂。此時若教抛撇祖父,一人獨去,即使女兒心如鐵石,亦不能忍心害理至此。”駱龍聽了,複又再三解勸。無奈紅蕖意在言外,總要侍奉祖父百年後方肯遠離。任憑苦勸,執意不從。

多九公道“小姐既如此立志,看來一時也難挽回。據老夫愚見,與其此時同到海外,莫若日後回來,唐兄再将小姐帶回家鄉,豈不更便?”唐敖道“小弟日後設或不歸,卻将如何?”林之洋道“妹夫這是甚話!今日俺們一同去,将來自然一同來,怎麽叫作‘設或不歸’?俺倒不懂!”唐敖道“這是小弟偶爾失言,舅兄爲何如此認真。”因向駱龍道“寄女具此孝心,将來自有好處,老伯倒不可強他所難。況他立志甚堅,勸也無益。”說罷,取過紙筆,開了地名。

駱紅蕖道“義父此去,可由巫鹹國路過?當日薛仲璋伯伯被難,家眷也逃海外。數年前在此路過,女兒曾與薛蘅香姊姊拜爲異姓姊妹,并在神前立誓,無論何人,倘有機緣得歸故土,總要攜帶同行。去歲有絲貨客人帶來一信,才知現在寄居巫鹹。女兒有書一封,如系便路,求義父寄去。”多九公道“巫鹹乃必由之路,将來林兄亦要在彼賣貨,帶去甚便。”當時駱紅蕖去寫書信。唐敖即托林之洋上船取了兩封銀子,給駱龍以爲貼補薪水之用。不多時,駱紅蕖書信寫完。

唐敖把信接過,不覺歎道“原來仲璋哥哥家眷也在海外!當日敬業兄弟若聽思溫哥哥之言,不從仲璋哥哥之計,唐業久已恢複,此時天下何至屬周!彼此又何至離散!這是氣數如此,莫可如何!”說罷叩辭。大家互相囑付一番,灑淚而别。駱紅蕖送至廟外,自去祭母、侍奉祖父。

唐敖三人因天色已晚,回歸舊路。多九公道“如此幼女。既能不避艱險,替母報仇,又肯盡孝,侍奉祖父餘年,惟知大義,其餘全置度外。可見世間忠孝節義之事,原不在年之大小。此女如此立志,大約本山大蟲從此要除根了。”林之洋道“剛才俺見大蟲吃那果然,因想起聞得人說,虎豹吃人,總是那人前生造定,該傷虎口;若不造定,就是當面遇見,他也不吃。請問九公,這話可是?”多九公搖頭道“虎豹豈敢吃人!至前生造定,更不足憑。當日老夫曾見有位老翁,說的最好。他說‘虎豹從來不敢吃人,并且極其怕人,素日總以禽獸爲糧,往往吃人者,必是此人近于禽獸,當其遇見之時,虎豹并不知他是人,隻當也是禽獸,所以吃他。’人與禽獸之别,全在頂上靈光。禽獸頂上無光,如果然之類,縱有微光,亦甚稀罕。人之天良不滅,頂上必有靈光,虎豹看見,即遠遠回避。倘天良喪盡,罪大惡極,消盡靈光,虎豹看見與禽獸無異,他才吃了。至于靈光或多或少總在爲人善惡分别。有善無惡,自然靈光數丈,不獨虎豹看見逃竄,一切鬼怪莫不遠避。即如那個果然,一心要救死然回生,隻管守住啼哭。看他那般行爲,雖是獸面,心裏卻懷義氣,所謂‘獸面人心’,頂上豈無靈光?縱讓大蟲觌面,也不傷他。大蟲見了‘獸面人心’的既不敢傷,若見了‘人面獸心’的如何不啖!世人隻知恨那虎豹傷人,那知有這緣故。”

唐敖點頭道“九公此言,真可令人回心向善,警戒不小。”林之洋道“俺有一個親戚,做人甚好,時常吃齋念佛。一日,同朋友上山進香,竟被老虎吃了。難道這樣行善,頭上反無靈光麽?”多九公道“此等人豈無靈光。但恐此人素日外面雖然吃齋念佛,或者一時把持不定,一念之差,害人性命,或忤逆父毋,忘了根本;或女,壞人名節,其惡過重,就是平日有些小小靈光,陡然大惡包身,就如‘杯水車薪’一般,那裏抵得住!所以登時把靈光消盡,虎才吃了。不知此人除了吃齋念佛,别的行爲若何?”林之洋道“這人諸般都好,就隻忤逆父母,聞得還有甚麽‘桑間月下’之事。除了這兩樣,總是吃齋行善,并無惡處。”多九公道“‘萬惡淫爲首,百善孝爲先。’此人既忤逆父母,又有‘桑間月下’損人名節之事,乃罪之魁,惡之首。就讓吃齋念佛,又有何益。”

林之洋道“據九公這話,世人如作了孽,就是極力修爲,也不中用了?”多九公道“林兄這是甚話!善惡也有大小以善抵惡,就如将功贖罪,其中輕重,大有區别,豈能一概而論。即如這人忤逆父母,女,乃罪大惡極,不能寬宥的。你卻将他吃齋念佛那些小善,就要抵他兩樁大惡,豈非拿了杯水要救車薪之火麽?況吃齋念佛不過外面向善,究竟不知其心如何。若外面造作行善虛名,心裏卻懷着兇惡,如此險詐,其罪尤重。總之,爲人心地最是要緊。若謂吃齋念佛都是善人,恐未盡然。”

話說間,離船不遠,忽見路旁林内飛出一隻大鳥,其形如人,滿口豬牙,渾身長毛,四肢五官,與人無異,惟肋下舒着兩個肉翅,頂上兩個人頭,一頭象男,一頭象女。額上有文,細細看去,卻是“不孝”二字。多九公道“我們剛說不孝,就有‘不孝鳥’出來。”

林之洋聽見‘不孝’二字,忙舉火繩,放了一槍。此鳥着傷墜地,仍要展翅飛騰。林之洋趕去,一連幾拳,早已打倒。三人進前細看,不但額有“不孝”二字,并且口有“不慈”二字,臂有“不道”二字,右脅有“愛夫”二字,左脅有“憐婦’二字。唐敖歎道“當日小弟雖聞古人有此傳說,以爲未必實有其事。今親目所睹,果真不錯。可見天地之大,何所不有。據小弟看來這是世間那些不孝之人,行爲近于禽獸,死後不能複投人身,戾氣凝結,因而變爲此鳥。”多九公點頭道“唐兄高見,真是格物至論。當日老夫瞥見此鳥,雖是兩個人頭,卻都是男像,并無‘愛夫’二字。-一因天下并無不孝婦女,所以都是男像。--它這人頭時常變幻,還有兩個女頭之時。聞得此鳥最通靈性,善能修真悟道,起初身上雖有文字,每每修到後來竟會一字全無;及至文字脫落,再加靜修,不上幾年,脫了皮毛,登時成仙去了。”唐敖道“此非‘放下屠刀,立刻成佛’麽!可見上天原許衆生回心向善的。”隻見船上衆水手因在山泉取水,也來觀看。問知詳細,都鼓噪道“他既不孝,我們就要得罪了!這樣一身好翎毛,就是帶些回去做個掃帚,也是好的。”說罷上前這個一把,那個一把,隻見拔的翎毛滿地飛舞。唐敖道“他額上雖有‘不孝’二字,都是戾氣所锺,與他何幹?”衆人道“我們此時隻算替他除戾氣,把戾氣除淨,将來少不得要做好人。況他身上翎毛着實富厚,可見他生前吝啬,是‘一毛不拔’的。如今我們将這‘一’字換個‘無’字他是‘一毛不拔’,我們是‘無毛不拔’,把他拔的一乾二淨,看他如何!”

翎毛拔完,正要回船,忽見林内噴出許多膠水,腥臭異常。衆人連忙跑開。林内飛出一隻怪鳥,其形如鼠,身長五尺,一隻紅腳,兩個大翅,飛到不孝鳥跟前,随即抱住,騰空而起。林之洋忙拿槍裝藥,對準此鳥。正要放時,誰知火繩沾水已熄,轉眼間,那鳥去遠。衆水手道“我們常在海外,這樣怪鳥,倒也少見。向來九公最是知古識今,大約今日也要難住了。”多九公道“此鳥海外犬封國最多,名叫‘飛涎鳥’,口中有涎如膠,如遇饑時,以涎灑在樹上,别的鳥兒飛過,沾了此涎,就被黏住。今日大約還未得食,所以口内垂涎。此時得了不孝鳥,必是将他飽餐。可見這股戾氣是犯萬物所忌的不但人要拔他的毛,禽獸還要吃他的肉哩!”說罷,一齊回船。唐敖把信收了。林之洋取出大米給婉如、呂氏看了,無不稱奇。登時揚帆。

不多幾日,到了君子國,将船泊岸。林之洋上去賣貨。唐敖因素聞君子國好讓不争,想來必是禮樂之邦,所以約了多九公上岸,要去瞻仰。走了數裏,離城不遠,隻見城門上寫着“惟善爲寶”四個鑲金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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