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唐敖道“爲何此地卻有如此美味直達境外?莫非這些‘狗頭民’都善烹調麽!”多九公道“你看他雖是狗頭狗腦,誰知他于‘吃喝’二字卻甚講究。每日傷害無數生靈,想着方兒,變着樣兒,隻在飲食用功。除吃喝之外,一無所能,因此海外把他又叫‘酒囊、飯袋’。”唐敖道“我們何不上去看看?”多九公吐舌道“聞得他們都是有眼無珠,不識好人。設或上去被他狂吠亂咬起來,那還了得!”唐敖道“小弟聞犬封之旁,有個鬼國,其人可有形象?”多九公道“《易》有‘伐鬼方’之說。若無形象,豈能空伐。”林之洋道“他既有形,爲甚把他叫鬼?”多九公道“隻因他終夜不眠,以夜作晝,陰陽颠倒,行爲似鬼,故有‘鬼國’之稱嚄。”
這一日路過元股國。那些國人,頭戴鬥笠,身披坎肩,下穿一條魚皮褲,并無鞋襪。上身皮色與常人一樣,惟腿腳以下黑如鍋底。都在海邊取魚。唐敖道“原來元股卻這樣荒涼!”正與多九公商量可以不去,因衆水手都要買魚,将船泊岸。林之洋道“這裏魚蝦又多又賤,他們買魚,俺們爲甚不去望望?”唐敖道“如此甚好。”三人于是上去,沿着海邊,看國人取魚。隻見有一漁人,網起一個怪魚,一個魚頭,十個魚身。衆人都不認識。
唐敖道“請教九公,這魚莫非就是泚水所産‘茈魚’麽?聞說此魚味如蘼蕪,聞如蘭花之香,不知可确?”多九公還未答言,林之洋聽了,即到此魚跟前,彎下腰去聞了一聞。不覺眉頭一皺,口中嘔了一聲,吐出許多清水道“妹夫這個頑笑利害!俺隻當果真香如蘭花,上前狠狠一聞,誰知比朱草趕的濁氣還臭!”多九公笑道“林兄怎麽忽然哇出來了?你且慢哇,且去踢他一腳,不知其鳴可象犬吠?”言還未畢,那魚忽然鳴了幾聲,果如犬吠一般。唐敖猛然想起道“九公,此魚想是‘何羅魚’了?”林之洋道“此魚既不是茈魚,妹夫爲甚不早說,卻教俺聞他臭氣?”多九公道“何羅魚同茈魚形狀都是一首十身,其所分的,一是香如蘼蕪,一是音如犬吠。這怪他鳴的遲了,并非唐兄有意騙你。”隻見那邊又網起幾個大魚,才撂岸上,轉眼間,一齊騰空而去。唐敖道“小弟向聞飛魚善能療痔,可是此類?”多九公連連點頭。林之洋道“這魚若不飛去,俺們帶幾條替人醫痔瘡也是好的。”多九公道“當日黃帝時,仙人甯封吃了飛魚,死了二百年複又重生。豈但醫痔,還能成仙哩!”林之洋道“吃了這魚,成了神仙,雖是快活,就隻當中死的二百年,胡裏胡塗,令人難熬。”忽見海面遠遠冒出一個魚背,金光閃閃,上面許多鱗甲,其背豎在那裏,就如一座山峰。唐敖道“海中竟有如此大魚,無怪古人言大魚行海,一日逢魚頭,七日才逢魚尾。”
隻見有個白發漁翁走來拱手道“唐兄請了!可認得老夫麽?”唐敖看時,其人頭戴竹篾鬥笠,身披魚皮坎肩,兩腿黑如鍋底,赤着一雙黑腳,并無鞋襪,也是本處打扮。再把面貌仔細一看,隻吓的驚疑不止。原來卻是原任禦史、業師尹元。看了這宗光景,忍不住一陣心酸,連忙深深打躬道“老師何日到此?爲何如此打扮?莫非門生做夢麽?”尹元歎道“此話提起甚長。今日難得海外幸遇。此間說話不便,寒舍離此不遠,賢契如不棄嫌,就請過去略略一叙。”唐敖道“門生多年未見老師,無日不思,今日得瞻慈顔,不勝欣慰,自應登堂叩谒。”當時尹元同多、林二人見禮,問了名姓。一齊來至尹元住處。
隻見兩扇柴門,裏面兩間草屋,十分矮小,屋上茅草俱已朽壞,景象甚覺清寒。四人進了草屋,重複行禮。因無桌椅,就在下面席地而坐。尹元道“老夫自從嗣聖元年因主上被廢,武後臨朝,心中郁悶,曾三上封章,勸其謹守婦道,迎主還朝,武後俱留中不發。嗣因讒奸當道,朝政日非,老夫勤王無計,恥食周祿,随即挂冠而歸。在家數載,足不出戶。此賢契所深知的。不意前歲忽有新進讒臣,在武後面前提起當年英公敬業之事,言起事之由,俱系老夫代爲主謀。老夫聞知,惟恐被害,逃至外洋。無奈囊橐蕭瑟,衣食甚難。飄流到此,因見漁人謀食尚易,原想打魚爲生,無如土人向來不準外人來分其業。舉虧小女結得好網,賣給漁人,可以稍獲其利。後來鄰舍憐我異鄉寒苦,命老夫暗将腿足用漆塗黑,假冒土人,鄰居認爲親誼,衆人這才聽我取魚,因此尚可餬口。近來朝中光景如何?主上有無複位佳音?賢契今來外洋,有何貴幹?”唐敖歎道“原來老師被人讒害,以緻流落異鄉,若非今日相遇,門生何由得知。近年以來,唐家宗室,被武後屠戮殆盡。主上雖無複位佳音,幸而遠在房州,尚未波及。門生今春僥幸登第,因當年同徐、駱諸人結盟一事,被人參奏‘妄交匪類’,依舊降爲諸生。門生有志未遂,殊慚碌碌紅塵,兼得異夢,拟結來世良緣,是以浪遊海外。不意老師境界竟至如此!令人回想當年光景,能無傷感!近日師母可安?世弟、世妹多年未見,諒已長成?求老師領去一見。”
尹元歎道“拙妻久已去世。兒名尹玉,現年十二,女名紅萸,現年十三。賢契既要相見,好在多、林二兄都是令親,并非外人。”因大聲叫道“紅萸女兒同尹玉都過來見見世兄。”隻聽外面答應,姊弟二人,登時進來。大家連忙立起。尹元引着二人,都見了禮。唐敖看那尹玉生得文質彬彬,極其清秀;尹紅萸眼含秋水,唇似塗朱,體度端莊,十分豔麗。身上衣服雖然褴褛,舉止甚是大雅。二人見禮退出,大家仍舊歸坐。
唐敖道“門生當年見世妹、世弟時,俱在年幼;今日都生得端莊福相,将來老師後福不小。”尹元道“老夫年已花甲。如今已做海外漁人,還講甚麽後福!喜得他們還肯用心讀書,因此稍覺。”唐敖道“近年讒臣參奏當日與徐、駱同謀之人,武後每每察訪,因事隔多年,并無實在劣迹,亦多置之不問。老師之事,大約久已消滅。據門生愚見,老師年高,此間舉目無親,在此久居,終非良策,莫若急歸故鄉。不獨世弟趁此青年可以應試,就是兩位婚姻之事,故鄉親友也易于湊合。”尹元道“老夫因年紀日漸衰邁,未嘗不慮及此。奈現在衣食尚費張羅,何能計及數萬裏路費。況被害一事,據賢契之言,雖可消滅,究竟吉兇未蔔,豈可冒昧鑽入羅網。”唐敖道“老師慎重固是。第久住在此,日與這些漁人爲伍,所謂‘語言無味,面目可憎’,兼之世妹、世弟俱在年輕,以老師之家教,固不在乎‘擇鄰’,但海外之大,何處不可栖身,即如君子、大人等國,都是民風淳厚,禮義傳家,何必定居于此?”
尹元歎道“老夫豈願處此惡劣之地。左思右想,舍此無可爲生,莫可如何。今幸遇賢契,快慰非常。倘蒙垂念衰殘,替我籌一善地,脫此火坑,得免饑寒,老夫又豈甘爲漁人。無如賢契亦在客中,此時說來恐亦無用,惟望在意。他日歸來,路過此地,尚望上來一看。倘老夫别有不測,賢契俯念師生之情,提攜孤兒弱女,同歸故鄉,不緻飄流海外,就是賢契莫大之德了。”
唐敖聽罷,思忖多時,忽然想起廉家西席一事,因說道“此時雖然有一安身之處,但系西賓,老師可肯俯就?”尹元道“離此多遠?是何地名?”唐敖把救廉錦楓之事告知,因又說道“現在其母極要兒女讀書,因無力延師,是以蹉跎。其家現有空房三間,去歲本有西賓在彼設帳,以房租作爲修金;今歲西賓另就他席,廉家尚未延師。莫若門生寫一信去,老師就在他家處館,再招幾個蒙童,又有世妹作些針黹,大約足可餬口。惟恐别有缺乏,門生再備百金,老師帶去,以備不虞。日後門生如果回來,自然要到水仙村,彼時再議同回故鄉,也是一舉兩便。”尹元聽了,不覺大悅道“倘得如此,老夫以漁人忽升西賓之尊,不獨免了風霜勞苦;兼且兒女亦可專心讀書,将來回鄉亦便;又得賢契慨贈,得免饑寒。如此成全,求之師生中實爲罕有!第恨老夫業已衰邁,隻好來世再爲圖報了。”
唐敖道“老師言重!門生如何禁當得起!剛才門生偶然想起廉錦楓入海行孝一事,自古少有。兼之品貌端正,舉筆成文,可謂才、德、貌三全。門生本欲聘爲兒婦,适因他們姊弟同世妹、世弟比較,不獨年貌相當,而且門第相對,真是絕好兩對良姻。門生意欲作伐,成此好事。就是老師在彼,彼此都有照應,門生也好放心。老師意下如何?”尹元道“如此孝女佳兒,得能一爲兒婦,一爲東床,仍有何言!奈老夫現在境界如此,彼處焉肯俯就?隻怕有負賢契這番美意。”唐敖道“老師如攜門生信去,此事斷無不諧。就隻事成後,世妹、世弟做了晚親,門生未免叨長,這卻于理不順。”尹元道“這有何妨。但隻何以賢契信去此事就能必成?”唐敖就把良氏囑托兒女婚姻之事告訴一遍。
尹元不覺喜道“當日既有此話,賢契如有信去,此事必有。第如此孝女,賢契不替令郎納采,今反舍己從人,教老夫心中如何能安!”唐敖道“門生犬子定婚尚可從緩。且此女之外,還有一個孝女,亦可與犬子聯姻。将來尚望老師留意。”于是就把東口山遇見駱紅蕖打虎認爲義女之事,說了一遍。尹元道“東口山既在君子國境内,将來到了廉家,略爲稍停,老夫必當至彼,以成這段良姻。況駱年伯當日與我同朝,最爲相契,此事一說必成。賢契隻管放心!”唐敖道“倘蒙老師作伐,門生感激不淺!此時諸事既已酌定,門生就此回船,把書信寫來,以便老師作速起身,恐廉家一時請了西賓,未免又有許多不便。”尹元連連點頭。唐敖即同多、林二人告辭回船,把信寫好。帶了兩封銀子,又取幾件衣服上來,送交尹元。師生灑淚而别。
尹元置了鞋襪,洗去腿上黑漆,換了衣服,帶着兒女,由水路到了水仙村,投了書信。良氏見了尹家姊弟,十分心歡;尹元見了廉亮,也甚喜愛。于是互相納聘,結爲良姻,一同居住,俟回故鄉再儀合卺。過了幾日,尹元到了東口山,見了駱龍,把駱紅蕖姻事替唐小峰說定。回到水仙村,就在廉家課讀兒子女婿,并又招了幾個蒙童,兼有女兒紅萸作些針黹,一家三口,頗可度日。
尹元因念駱賓王兩代同僚之誼,見駱龍年老多病,時常前去探望。未幾,駱龍去世。駱紅蕖自唐敖去後,又殺二虎,大仇已報,即将唐敖留存銀兩,置了棺椁,把路龍葬在廟旁。良氏聞駱紅蕖是唐敖兒媳,既系至親,兼感唐敖周濟之德,即懇尹元把駱紅蕖并乳母、蒼頭接來,一同居住。隔了兩年,因唐敖杳無音信,恐其另由别路回家,大家隻得商酌同回家鄉,投奔唐敖去了。
唐敖那日别了尹元,來到海邊,離船不遠,忽聽許多嬰兒啼哭。順着聲音望去,原來有個漁人網起許多怪魚。恰好多、林二人也在那裏觀看。唐敖進前,隻見那魚鳴如兒啼,腹下四隻長足,上身宛似婦人,下身仍是魚形。多九公道“此是海外‘人魚’。唐兄來到海外,大約初次才見,何不買兩個帶回船去?”唐敖道“小弟因此魚鳴聲甚慘,不覺可憐,何忍帶上船去!莫若把他買了放生倒是好事。”因向漁人盡數買了,放入海内。這些人魚撺在水中,登時又都浮起,朝着岸上,将頭點了幾點,倒像叩謝一般,于是攸然而逝。三人上船,付了魚錢,衆水手也都買魚登舟。
行了兩日,過了毛民國,林之洋道“好端端的人,爲甚生這一身長毛?”多九公道“向日老夫也因此事上去打聽。原來他們當日也同常人一樣,後來因他生性鄙吝,一毛不拔,死後冥官投其所好,所以給他一身長毛。那知久而久之,别處凡有鄙吝一毛不拔的,也托生此地,因此日見其多。”
又走幾時,這日到了一個大邦。多九公把羅盤望一望道“原來前面卻是毗骞國。”唐敖聽了,不覺滿心歡喜。
話說唐敖聞多九公之言,不覺喜道“小弟向聞海外有個毗骞國,其人皆壽享長年。并聞其國有前盤古所存舊案。我們何不上去瞻仰瞻仰?”多、林二人點頭稱善。于是收口登岸,步入城中。隻見其人生得面長三尺,頸長三尺,身長三尺,頗覺異樣。林之洋道“他這頸項生得恁長,若到天朝,要教俺們家鄉裁縫作領子,還沒三尺長的好領樣兒哩。”
登時訪到前盤古存案處,見了掌管官吏,說明來意。那官吏聞是天朝上邦來的,怎敢怠慢,當即請進獻茶,取鑰匙開了鐵櫥。唐敖伸手取了一本,面上簽子寫着“第一弓”。林之洋道“原來盤古舊案都是論弓的。”那官吏聽了,不覺笑了一笑。唐敖忙遮飾道“原來舅兄今日未戴眼鏡,未将此字看明。這是‘卷’字并非‘弓’宇。”用手展開,隻見上面圈圈點點,盡是古篆,并無一字可識。多九公也翻了幾本,皆是如此。三人隻得道了攪擾,掃興而回。林之洋道“他書上盡是圈子,大約前盤古所做的事總不能跳出這個圈子,所以篇篇都是這樣。這叫作‘惟有圈中人,才知圈中意’。俺們怎能猜這啞謎!”登時上船。
又走兩日。這日唐敖正同婉如談論詩賦,忽聽船頭放了一槍,隻當遇見賊盜,吓的驚疑不止,連忙攜了林之洋出艙。--原來那些人魚,自從放入海内,無論船隻或走或住,他總緊緊相随。衆水手看見,因用鳥槍打傷一個。唐敖道“前因此魚身形類人,鳴聲甚慘,所以買來放生。今反傷他,前日那件好事,豈非白做麽?”林之洋道“他跟船後礙你甚事,這樣恨他?”唐敖道“或者此魚稍通靈性,因念救命之恩,心中感激,戀戀不舍,也未可知。你們何苦傷他性命!”衆水手正要放第二槍,因聞唐敖之言,甚覺近理,這才住手。
二人來至船後,與多九公閑談。唐敖道“前在東口,舅兄曾言過了君子、大人二國,就是黑齒,爲何此時還不見到?”多九公道“林兄隻記得黑齒離君子國甚近,誰知那是旱路,并非水路。前面過了無晵,再過深目,才是黑齒交界哩。”唐敖道“這個無晵,大約就是無繼國。小弟聞彼國之人,從不生育,并無子嗣。可有其事?”多九公道“老夫也聞此話。又因他們并無男女之分,甚覺不解。當日到彼,也曾上去看過,果然無男無女,光景都差不多。”唐敖道“既無男女,何能生育?既不生育,這些國人一經死後,豈不人漸漸少了?自古至今,其人仍舊不絕,這是何故?”多九公道“彼國雖不生育,那知死後其屍不朽,過了一百二十年,仍舊活轉。古人所謂‘百年還化爲人’,就是指此而言。所以彼國之人,活了又死,死了又活,從不見少。他們雖知死後還能重生,素于名利心腸倒是雪淡。他因人生在世終有一死,縱讓争名奪利,富貴極頂,及至‘無常’一到,如同一夢,全化烏有。雖說死後還能複生,但經百餘年之久,時遷世變,物改人非,今昔情形,又迥不同,一經活轉,另是一番世界,少不得又要在那名利場中努力一番。及至略略有點意思,不知不覺,卻又年已古稀,冥官又來相邀。細細想去,仍是一場春夢。因此他們國中凡有人死了叫作‘睡覺’,那活在世上的叫作‘做夢’。他把生死看的透徹,名利之心也就談了。至于強求妄爲,更是未有之事。”林之洋道“若是這樣,俺們竟是癡人!他們死後還能活轉,倒把名利看破;俺們死後并無一毫指望,爲甚倒去極力巴結?若教無晵國看見,豈不被他恥笑麽?”唐敖道“舅兄既怕恥笑,何不将那名利之心略爲冷淡呢?”林之洋道“俺也曉得,爲人在世,就如做夢,那名利二字,原是假的,平時聽人談論,也就冷談。無奈到了争名奪利關頭,心裏不由就覺發迷,倒像自己永世不死,一味朝前奔命,将來到了昏迷時,怎能有人當頭一棒,指破迷團?或者那位提俺一聲,也就把俺驚醒。”多九公道“尊駕如到昏迷時,老夫雖可提你一聲,恐老兄聽了,不但并不醒悟,反要責備老夫是個癡人哩。”唐敖道“九公此話卻也不錯。世上名利場中,原是一座‘陣’,此人正在陣中吐氣揚眉,洋洋得意,哪個還能把他拗得過!看來不到睡覺,他也不休。一經把眼閉了,這才曉得從前各事都是枉用心機,不過做了一場春夢。人若識透此義,那争名奪利之心固然一時不能打斷,倘諸事略爲看破,退後一步,忍耐三分,也就免了許多煩惱,少了無限風波。如此行去,不獨算得處世良方,亦是一生快活不盡的秘訣。就讓無晵國看見,也可對得住了。小弟向聞無晵國曆來以土爲食,不知何故?”多九公道“彼處不産五谷,雖有果木,亦都不食,惟喜以土代糧。大約性之所近,向來吃慣,也不爲怪。”林之洋道“幸虧無腸國那些富家不知土可當飯,他若曉得,隻怕連地皮都要刮盡哩。”
無晵過去,到了深目國。其人面上無目,高高舉着一手,手上生出一隻大眼,如朝上看,手掌朝天;如朝下看,手掌朝地;任憑左右前後,極其靈便。林之洋道“幸虧眼生手上,若嘴生手上,吃東西時,随你會搶也搶他不過。不知深目國眼睛可有近視?若将眼鏡戴在手上,倒也好看。請問九公,他們把眼生在手上,是甚緣故?”多九公道“據老夫看來,大約他因近來人心不測,非上古可比,正面看人,竟難捉摸,所以把眼生手上,取其四路八方都可察看,易于防範,就如‘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無非小心謹慎之意。”唐敖道“古人書上雖有‘眼生手掌’之說,卻未言其所以然之故。今聽九公這番妙論,真可補得古書之不足。”
這日到了黑齒國。其人不但通身如墨,連牙齒也是黑的,再映着一點朱唇,兩道紅眉,一身紅衣,更覺其黑無比。唐敖因他黑的過甚,面貌想必醜陋,奈相離過遠,看不明白,因約多九公要去走走。林之洋見他們要去遊玩,自己攜了許多脂粉,先賣貨去了。唐、多二人随後也就登岸。唐敖道“他們形狀如此,不知其國風俗是何光景?”多九公道“此地水路離君子國雖遠,旱路卻是緊鄰,大約其國風俗還不過于草野。老夫屢過此地,因他生的面貌可憎,想來語言也就無味,因此從未上來。今蒙唐兄攜帶,卻是初次瞻仰。大約我們不過借此上來舒舒筋骨,要想有甚可觀可談之處,隻怕未必。唐兄隻看其人,其餘就可想見。”唐敖連連點頭。
不知不覺進了城。作買作賣,倒也熱鬧。語言也還易懂。市中也有婦女行走,男女卻不混雜,因市中有條大街,行路時,男人俱由右邊行走,婦人都向左邊行走,雖系一條街,其中大有分别。唐敖起初不知,誤向左邊走去,隻聽右邊有人招呼道“二位貴客,請向這邊走來。”二人連忙走過。細細打聽,才知那邊是婦人所行之路。唐敖笑道“我倒看不出,他們生的雖黑,于男女禮節倒分的明白。九公,你看,他們來來往往,男女并不交言,都是目不邪視,俯首而行。不意此地竟能如此,可見君子國風氣感化也不爲不遠了。”多九公道“前在君子國,那吳氏弟兄曾言他們國中世俗人文,莫非天朝文章教化所緻;今黑齒國又是君子國教化所感。以木本水源而論,究竟我們天朝要算萬邦根本了。”
談論間,迎面到了十字路口,旁有一條小巷。二人信步進了小巷,走了幾步,隻見有一家門首貼着一張紅紙,寫着“女學塾”三個大字。唐敖因立住道“九公你看,此地既有女學塾,自然男子也會讀書了。不知他們女子所讀何書?”隻見門内走出一個龍鍾老者,把唐、多二人看了一看,見衣服面貌不同,知是異鄉來的,因拱手道“二位貴客,想由鄰邦至此,苦不嫌草野,何不請進獻茶?”唐敖正要問問風俗,聽了此話,忙拱手道“初次識荊,就來打攪,未免造次。”于是拉了多九公,一同進去。三人重複行禮。裏面有兩個女學生,都有十四五歲,一個穿着紅衫,一個穿着紫衫;面貌雖黑,但彎彎兩道朱眉,盈盈一雙秀目,再襯着萬縷青絲,櫻桃小口,底下露着三寸金蓮,倒也不俗。都上來拜了一拜,仍就歸位。唐、多二人還禮。老者讓坐,女學生獻茶。彼此請問姓氏。誰知這個老者兩耳甚聾,大家費了無限氣力,才把名姓來曆略略說明。
原來此人姓盧,乃本地有名老秀才,爲人忠厚,教讀有方。他聞唐、多二人都是身在黉門,兼系天朝人,不覺躬身道“小子素聞天朝爲萬國之首,乃聖人之邦,人品學問,莫不出類超群。鄙人雖久懷欽仰,無如晤教無由。今日幸遇,足慰生平景慕。第草野無知,兼且重聽,今以草舍冒昧屈駕,未免簡亵,尚求海涵。”唐敖連道“豈敢!……”因大聲問道“小弟向聞貴處乃文盛之邦,老丈想已高發多年,如今退歸林下了?”老者道“敝處向遵天朝之例,也以詩賦取士。小子幼而失學,兼之質性魯鈍,雖屢次觀光,奈學問淺薄,至今年已八旬,仍是一領青衫。數年來無志功名,學業已廢。年老衰殘,肩不能擔,手不能提,無以餬口,惟有課讀幾個女學生,以舌耕爲業。至敝鄉考試,曆來雖無女科,向有舊例,每到十餘年,國母即有觀風盛典凡有能文處女,俱準赴試,以文之優劣,定以等第,或賜才女匾額,或賜冠帶榮身,或封其父母,或榮及翁姑,乃吾鄉勝事。因此,凡生女之家,到了四五歲,無論貧富,莫不送塾讀書,以備赴試。”因指紫衣女子道“這是小女,那穿紅衫的姓黎,是敝門生。現在國母已定明春觀風,前者小女同敝門生赴學政考試,幸而都取三等之末,明歲得與觀風盛典,尚有幾希之望,所以此時都在此趕緊用功。不瞞二位大賢說,這叫作‘臨時抱佛腳’,也是我們讀書人通病,何況他們孤陋寡聞的幼女哩。”因向兩女子道“今日難得二位大賢到此,你們平日所讀書内如有甚麽不明之處,何不請教?廣廣識見,豈不是好!”
多九公道“不知二位才女可有見教?老夫于學問一道,雖未十分精通,至于眼前文義,粗枝大葉,也還略知一二。”紫衣女子聽了,因欠身道“婢子向聞天朝爲人文淵薮,人才之廣,自古皆然。大賢世居大邦,見多識廣,而且榮列膠庠,自然才貫二酉,學富五車了。婢子僻處海隅,賦性既鈍,兼少見聞,于先聖先賢經書之旨,每每未能窺尋其端。蘊疑既久,問字無由。今欲上質高賢,又恐語涉淺陋,未免‘以莛叩鍾’,自覺唐突,何敢冒昧請教!”多九公忖道“據這女子言談倒也不俗,看來書是讀過幾年的。可惜是個幼年女流,不知可有一二可談之處。如稍通文墨,今同外國黑女談談,倒也是段佳話。必須用話引他一引,隻要略略懂得文墨,就可慢慢談了。”因說道“才女請坐,休得過謙。老夫雖忝列膠庠,素日餬口四方,未能博覽,惟幼年所讀經書,尚能略知一二,其餘荒疏日久,已同隔世。才女有何下問,請道其詳。倘有所知,無不盡言。”唐敖道“我們都是抛了書本,荒疏多年,誠恐下問,見識不到,尚望指教。”多九公聽見“指教”二字,鼻中不覺哼了一聲,口雖不言,心中忖道“他們不過海外幼女,腹中學問可想而知,唐兄何必如此過謙,未免把他看的過高了。”
隻見紫衣女子又立起道“婢子聞得讀書莫難于識字,識字莫難于辨音。若音不辨,則義不明。即如經書所載‘敦’字,其音不一。某書應讀某音,敝處未得高明指教,往往讀錯,以緻後學無所适從。大賢旁搜博覽,自知其詳了?”多九公道“才女請坐。按這‘敦’字在灰韻應當讀堆。《毛詩》所謂‘敦彼獨宿’;元韻音惇,《易經》‘敦臨吉’;又元韻音豚,《漢書》‘敦煌,郡名’;寒韻音團,《毛詩》‘敦彼行葦’;蕭韻音雕,《毛詩》‘敦弓既堅’;轸韻者準,《周禮》‘内宰出其度量敦制’;阮韻音遁,《左傳》‘謂之渾敦’;隊韻音對,《儀禮》‘黍稷四敦’;願韻音頓,《爾雅》‘太歲在子曰困敦’;号韻音導,《周禮》所謂‘每敦一幾’。除此十音之外,不獨經傳未有他音,就是别的書上也就少了。幸而才女請教老夫,若問别人,隻怕連一半還記不得哩。”紫衣女子道“婢子向聞這個‘敦’字倒像還有吞音、俦音之類。今大賢言十音之外,并無别音,大約各處方音不同,所以有多寡之異了。”多九公聽見還有幾音。因剛才話已說滿,不好細問,隻得說道“這些文字小事,每每一字數音甚多,老夫那裏還去記他。況記幾個冷字,也算不得學問。這都是小孩子的功課。若過于講究,未免反覺其醜。可惜你們都是好好質地,未經明人指教,把工夫都錯用了。”紫衣女子聽罷,又說出一段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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