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三姑娘和張家姑娘一起作伴,我家的幾個姐兒都很高興,我希望你們能互敬互助,不求能學富五車滿腹經綸來,但是女子該會的都要精細着學。”邵夫人簡單直白說了兩句,便指着另一側面容略顯蒼白的婦人裝扮的道“這就是華嬷嬷,日後姑娘們不可頂撞不可懈怠不可偷懶,若是犯錯,當與我府裏的姑娘們一樣責罰。嬷嬷,你不必心軟,該打該罰盡做便是。”邵夫人語氣嚴肅,絲毫不拿金嫣娘和張爾蓁當外人,話一說完,原本坐着的三個邵府姑娘齊齊站起來,一起垂着腦子聽訓。
華嬷嬷身子果然不舒坦,還沒開口便先咳了兩聲,啞着嗓子道“按說女孩兒家人品德行最重,舉止教養不過都是虛禮,可大凡體面人家偏偏喜歡講這個虛禮,這關系也可大可小,做的好未必有人誇你,做錯了卻不免被人明裏暗裏的笑話,姑娘們都是聰明人,當知道當中要緊。”說完挨個瞅了一圈,将五個姑娘的表情盡收眼底,繼續道“怪道我老了身子不中用,現在不能教導各位姑娘,所以今日見完之後,我們明年再正式授課。”金嫣娘聽完有些竊喜,那邊華嬷嬷接着說“但是我不能爲了自己耽誤了各位姑娘,回去後,姑娘們先抄了《女則》一百遍,背下來才能記到心裏去。”
五個姑娘齊聲稱是,聲音清脆如黃鹂低吟,隻聽得華嬷嬷繼續道“可大姑娘眼見着出嫁,老婆子就不一碗水端平了,先緊着大姑娘來,姑娘們覺得如何?”張爾蓁又跟着念一遍“聽嬷嬷的。”華嬷嬷清清嗓子繼續“今兒各位姑娘都到齊了不好就這樣空手回去,我們就先簡單學着些罷。”華嬷嬷滿意的點頭看向邵夫人,示意已經說完了。
邵夫人瞅着五個高矮不一的姑娘道“若有調皮的,我直接來提走就是。不要仗着自己是姑娘就拿嬌作态的,大家姑娘别學那些個妖媚事兒。”邵府的二姑娘三姑娘頭又沉了些,金嫣娘不自覺的打了個寒戰,覺得邵夫人比親娘還吓人。張爾蓁也覺得頭大煩惱,她一直自在慣了,這接受古代正統官家小姐的培養不知道能不能跟上啊,若是被華嬷嬷單獨摘出來訓斥,怪丢人的。邵夫人又關心華嬷嬷的身體道不要勉強,華嬷嬷笑着應下,邵夫人便帶着管事婆子回去了。
華嬷嬷掃一眼立着的大小丫鬟婆子們,待看到後側立着的楊氏時,臉色登時一變,對着丫鬟婆子們道“你們去門外候着,不可打擾姑娘們。”五個姑娘的丫鬟們一齊稱是。楊氏将視線從華嬷嬷臉上移開,低下頭跟着一起出去了,隻腳下不穩,差點拌在了門檻上。
屋裏隻留了五個姑娘和華嬷嬷,華嬷嬷似乎身體越發不舒坦了,臉色比剛才更白,張爾蓁偷偷瞄了一眼,覺得華嬷嬷似乎有些着急出去……
果然,華嬷嬷匆匆吩咐下各位姑娘先自個兒琢磨坐姿罷,就急匆匆出去了。留下五個姑娘面面相觑。五個姑娘誰都沒那個膽子編排華嬷嬷,便也隻能各自尋了椅子坐下,張爾蓁記着都是臀部坐三分,腰闆挺直,上身聳起,乍一看下還挺有模有樣的。金嫣娘看着張爾蓁小臉上一派嚴肅,想笑,可瞥見邵家幾個姑娘便又生生憋回去,贊道“我家蓁蓁年紀最小,偏坐起來最好看呢。”
這邊華嬷嬷急匆匆在門外候着的丫鬟婆子裏找着,看見奶娘楊氏時嬷嬷手指都發顫,打着哆嗦吩咐她跟過來,在一衆丫鬟的茫然中帶走了奶娘。奶娘瞧着走在自己前邊單薄的身影,那肩膀一聳一聳的似是抽泣。尋了個極安靜偏僻的地兒,華嬷嬷才不敢置信的拉着奶娘的手上下打量着問“芝蘭,是你嗎,你還活着嗎?”
奶娘楊氏激動的抖着身子,反手緊緊握住華嬷嬷的手,哭泣道“嬷嬷,是我,我沒死!”
“我的老天爺呀!”華嬷嬷不敢置信的上下打量着楊氏,熟悉的眉眼,熟悉的面龐,一樣的下颚處小小的痣,現在這張臉比起當年更加消瘦,更加滄桑,華嬷嬷流着眼淚道“你是怎麽活下來的啊,可憐的孩子,你這些年都是怎麽過來的啊?啊?”
華嬷嬷關切的一遍一遍打量楊氏,哽咽道“當年多麽水靈的一個姑娘啊,怎麽就成了這樣呢,造孽啊,造孽啊。”
楊氏取出帕子幫着擦華嬷嬷的眼淚,啞着嗓子勸“嬷嬷别哭,我好着的,我沒死,現在在張府裏做個奶媽子,姑娘善良溫婉,待我很好的。這些年我過得比在宮裏還悠閑自在呢,嬷嬷别哭了……”
“當年萬貴妃要處死你,連張公公都吞金自殺了,誰敢冒着得罪貴妃的風險幫助你啊,你一個人無依無靠的,出宮又是怎麽活下來啊,芝蘭啊,可憐的孩子,可憐的孩子……”華嬷嬷心酸極了,摸着奶娘滄桑的臉想到了往日,心裏驚恐害怕又慶幸“你竟然活着,你竟然活着……太好了……老天有眼呐。”
“張公公死了?”楊氏不敢置信“就是張公公救了我啊,他買通小太監,說我已經斷氣了,把我扔到亂墳崗上。我在那躺了一天,趁着夜裏逃跑了。張公公說他有辦法救自己的……張公公說他手裏攥着貴妃娘娘的把柄,況且張公公是聖上身邊得力的人,怎麽就……”
楊氏現在已經很少想到那個夜晚,漫天繁星,可地上到處都是屍體,彌漫着惡臭的亂墳崗,還能看見饑餓的惡狗叼着斷臂殘肢啃食,不時傳來狼嚎,詭異又惡道,楊氏在漆黑的夜裏踏着滿地的屍體跑出了順天府,她不敢回頭,不敢停下,一直跑……那個好心腸的張公公,對當時二十歲的她說“你不要管我,我是聖上身邊的人,别人動不了的,你自去逃命,要活着啊。”奶娘泣不成聲,握着華嬷嬷的手不住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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