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弄巧成拙,歪打正着



衛超蓮視線在甯歸晚肚子上一掃,然後轉頭去跟權老夫人說話,神情間格外興高采烈。

權老夫人雖說不太熱情,好歹也沒到不理她的程度,冷冷地回應着。

聊了一陣,忽然問權老夫人:“阿禦晚上回來吃飯嗎?”

聽見那個‘禦’字,甯歸晚注意力立刻被吊了起來。

權老夫人說:“不知道。”

衛超蓮也不介意她的冷淡,笑眯眯扭頭看向甯歸晚:“小晚打個電話問問?”

甯歸晚被點名,眨了眨眼,還沒開口,權老夫人道:“你找他有事?”

衛超蓮笑:“沒什麽事,就是許久沒見了,問問。”

權老夫人:“讓德容打電話,小晚這兩天陪朋友,累了,你讓她也歇歇。”

衛超蓮詫異,陪朋友?随即又反應過來,甯歸晚有了身孕,生病去醫院用藥肯定格外注意,她這表姐又極寵愛甯歸晚,甯歸晚生病表姐肯定要去醫院關心,聽到什麽就不好了,所以連上醫院也瞞着表姐。

這兩人果然是偷偷搞到一起了。

方管家打完電話,擱下聽筒:“先生說不回來。”

甯歸晚看了眼方德容。

黎漾笑嘻嘻在她耳邊小聲說:“這麽失望,想讓二表舅回來吃飯啊?”

甯歸晚怔然。

她表現得很明顯嗎?

搖頭:“沒有。”

黎漾胳膊肘抵她腰:“現在怎麽學會口是心非了?連我都不說實話,你以前喜歡權相濡,第一個告訴的可就是我。”

正巧手機響了,甯歸晚拿着手機起身,“我去接電話。”

走到外面,才看見來電,甯溶悅的号,雖然沒保存,但是她記得。

實在不想聽見甯溶悅惺惺作态的話,但猶豫了一下,她還是接了。

“剛才你走得太快,我還有事沒告訴你。”甯溶悅端莊溫柔的聲音傳來,但是話,卻十分不懷好意。

“過兩天爸生日,以往這時候來家裏給他送禮的排成長隊,現在他什麽都不是了,竟一個上門的都沒有,你知道的,爸這個人最看重臉面,上門女婿這件事被人诟病這麽多年,他一直不痛快,現在外面不知道怎麽看他笑話。”

“人都是這樣,有了好處蜂擁而上,沒了好處避而遠之,如今就我跟輕菡陪着他,剛才你看見了嗎?他頭發都白了,真是老了幾十歲。”

甯歸晚覺得奇怪,“甯溶悅,你幾次三番在我面前說這種不尊敬你父親的話,圖什麽?”

“圖你不痛快。”甯溶悅聲音依然賢良:“隻要你不痛快,我就高興。”

甯歸晚不說話。

“昨晚輕菡和你一塊病了,爸隻守着輕菡,看都不看你一眼,你一定很難受吧?你想知道爲什麽嗎?爲什麽以前那麽寵你的人,現在這麽厭惡你?”

甯溶悅帶着某種莫名的得意,似乎想讓甯歸晚求着她說出緣由,好滿足她那點高傲的虛榮心。

“那要讓你失望了,我一點都不想知道。”甯歸晚語氣極淡,“即便我想知道,也會自己去問明白,而不需要一個私生女來告訴我,爲什麽我的父親讨厭我。”

“對了,聽說你進了康安集團?真是恭喜你了,這麽快找到下家。”

收了線,甯歸晚臉色并不好看。

總覺得,這個甯溶悅在預謀着什麽。

從甯溶悅和甯輕菡私生女的身份曝光開始,就處處不對,即便那兩姐妹是私生女,可是這個事實已經存在了二十多年,父親也一直心知肚明,對她仍是寵愛有加,爲什麽曝光了之後,就變了?

不由得,甯歸晚想到一些塵封的、沒有被重視的往事。

在甯溶悅和甯輕菡身份曝光之前,母親和父親在冷戰——

母親是外公唯一的女兒,外公一直希望将她培養出男子的氣魄,足夠撐起天池集團。

但是母親卻醉心于書畫,性子溫婉淡泊,與世無争,喜歡到處采風作畫,喜歡寫詩,喜歡設計融合了古風元素服裝,不被大衆接受,她便自己穿,行動處衣袂緩飄,像個典雅的古代世家小姐,溫婉柔美,又如仙子降世,冰清玉潔。

這樣的女人,可能與現世格格不入,但極易讓男子傾心。

甯宏華就是其中一個。

對池聽霜一見鍾情。

甯歸晚大一些的時候,像其他小孩一樣會問爸爸媽媽的愛情史,那時候甯宏華毫不掩飾神情間那份喜愛和得意,會很大聲告訴她,他對母親一見傾心,死纏爛打,終于抱得美人歸。

那時候,母親會用手掩唇,微微地笑,神情間的幸福甜蜜不言而喻。

母親是沒有脾氣的人,更沒有魄力,父親又是個孤兒,池家需要一個家主,理所應當,他入贅了池家,撐起這個家的一切,母親則安心地做起自己喜歡的事,越活越像個世外仙人,到哪兒都帶着一股仙氣,甯歸晚能那麽快美貌遠揚,其中也有母親的因素。

記憶中,父母從沒紅過臉,卻在甯溶悅和甯輕菡曝光身世前,鬧了嫌隙。

母親沒脾氣,卻有傲氣,她質問父親私生女事情的時候,甯歸晚就在身邊,父親承認了,她隻是靜靜地看着他,眼淚都不曾流。

甚至轉身就将簽好名字的離婚協議遞到了父親面前。

沒有哪個孩子不害怕父母離婚,甯歸晚哭着求她不要離開,她隻是淡淡地望着可憐的孩子,平靜地說:“緣分盡了,強綁在一起也沒意思。”

池聽霜不曾當着任何人流淚,可是那段時間,每日晨起,甯歸晚看見的都是母親紅腫的眼睛,憔悴的容顔,不知道無人的時候,是怎樣的傷心欲絕。

細想,父親從那個時候,似乎就對她冷漠了許多,當年她以爲是因爲自己爲了私生女的事和他鬧,他才不高興,難不成和父母那場冷戰有關系?

家裏的舊傭都被打發走,母親特立獨行的生活方式又使得她沒有能夠交心的朋友,甯歸晚有心想打聽一下當年兩人爲何吵架,竟想不出一個人來。

……

飯桌上,甯歸晚想着事,傭人給每人盛了碗湯,她也沒注意看是什麽,直接送到嘴邊。

湯裏放了幾種藥材,申城冬日濕冷,祛濕寒卻有奇效,但甯歸晚這兩日生病,本來就嘴苦口味差,冷不丁嘗到苦澀,胃裏一陣翻滾。

本來隻是幹嘔,可兩下過後,胃裏越發洶湧,真吐了出來,連先前吃進去的都一并吐了出來,衆人受了一小驚,頓時手忙腳亂起來。

還是方管家反應最快,把垃圾桶遞過來。

黎漾喝了口湯,也皺眉皺鼻地吐出來,“這什麽呀,這麽苦。”

掌廚的傭人見闖了禍,也不敢瞞着:“對不起對不起,熬湯的時候我看還剩點藥材,不夠下頓了,就都放了進去,多添了水,我以爲比例一樣,味道應該也一樣……”

方管家插嘴:“你沒先嘗嘗?”

掌廚的傭人弱弱道:“嘗了,覺得差不多啊……”

權老夫人憂心忡忡地瞅着甯歸晚,等她吐完了,遞過來一杯水:“沒事吧?”

甯歸晚擺擺手,漱了漱口。

衛超蓮笑眯眯,心裏越發笃定一件事——果然是有了。

她呵呵開口:“吐一吐是正常的,給她吃點清淡的就好了。”

權老夫人扭頭看了她一眼,“又說什麽胡話,這叫正常?”

語氣隐隐不善,甯歸晚忙道:“對不起啊,影響你們吃飯,我胃口不太好,能不能先上樓休息?”

權老夫人當然沒意見。

衛超蓮仍是笑眯眯的。

她這人有個毛病,得知了什麽了不得的大事,尤其是不被别人知道的,不說出來,憋得難受。

“你還笑。”權老夫人橫了她一眼。

黎漾陪着甯歸晚回房去了,權老夫人說完,轉頭吩咐人給她做點清淡的吃食。

衛超蓮等周邊沒人在了,才湊到權老夫人耳邊,“你知道小晚爲什麽吐?”

權老夫人皺眉看她:“你到底想說什麽?”

衛超蓮指了指肚子,又雅雅地做了個嘔吐的動作。

權老夫人雙眼睜大,“你瞎說什麽?我就不該讓你留下吃飯!”

小晚還沒對象,怎麽可能……

……

“你怎麽回事啊?真有啦?”黎漾視線在甯歸晚肚子上瞄來瞄去。

甯歸晚吐了一番,可能這兩日沒吃多少東西的緣故,胃裏難受得厲害,蒼白着臉,不想跟她逞口舌,看了她一眼。

黎漾被她這種眼神一看,立馬正色:“好吧好吧,我不說了。”

忽然,樓下傳來一聲尖叫:“老夫人!”

甯歸晚和黎漾對視一眼,下一瞬,不約而同沖下樓。

餐廳裏,方管家扶着不省人事的權老夫人,又掐人中又喂藥的,衛超蓮白着一張臉站在那兒,手足無措的樣子。

“權奶奶!”甯歸晚心口一涼,“怎麽回事?”

衛超蓮臉色更白了,手握成拳頭,在抖:“我……我……我……”

‘我’了半天,一句話也說不出。

甯歸晚顧不得,問方管家:“醫生叫了嗎?”

“叫了,馬上來。”

所有人神經都緊繃着,圍着權老夫人圈成了一圈,方管家一直抱着她,僵硬地維持着姿勢,不敢亂動一下。

老年人的病兇險,稍微不慎,有可能要命。

醫生聽了詳述,帶着救護車來的。

甯歸晚剛出院不到小半日,又回來了。

權禦到的時候,已經是權老夫人進搶救室的半個小時後。

搶救室門口氣氛緊張凝重,沒有人說多餘的話,從方才醫生的凝重神色中,能看出老人家病情的輕重。

權禦冷着面,雖仍是無表情的狀态,甯歸晚卻從這無表情中,看出了他内心的憂色。

想了想,走到他身邊,聲音很輕:“會沒事的。”

權禦看向她,比常人略淡的眸子,在醫院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更加淺淡,琉璃一般。

甯歸晚忽然心中一動。

……

一直到權老夫人被送進病房裏,衆人才松了口氣。

也是這時候,權禦才有暇問起發生了何事,問話的時候,視線從衛超蓮戰戰兢兢的臉上一掃而過。

方管家直言:“具體的我也不清楚,隻知道衛夫人似乎跟老夫人說了什麽話,老夫人很激動,說不上震驚還是震怒,拍着桌子站起來,想說什麽,不過沒說出來,就倒了。”

一時間,所有視線都落向衛超蓮。

衛超蓮暗暗叫苦,她本想邀功的,誰知道變成了現在這樣。

也怪她,忘了表姐身體不好。

“其實我也是想讓表姐高興,她一直想抱孫子,現在好不容易有了,我……”衛超蓮眼眶泛紅,滿臉慚愧。

這話猶如六月飛雪,權禦冤得很,甯歸晚驚奇得很。

黎漾失聲:“二表舅有孩子了?”

甯歸晚看向權禦,後者也看了她一眼,皺眉,又看回衛超蓮,“表姨,你……”

“我都聽見了,小晚懷孕了,我看你們還瞞着表姐,所以就……就替你們說了,原以爲表姐聽了要高興,誰想到釀出了禍……”

甯歸晚和權禦對看了一眼,有些不相信地指了指自己,“我?衛奶奶,您搞錯了,我并沒有……”

“你就别瞞我了,小漾說的我聽見了,說你肚子裏已經懷了她的小妹妹,還有你吃飯的時候都吐了,不是害喜是什麽?”

甯歸晚:“……”

黎漾瞪大了眼,“當時你在病房外?我是跟小晚開玩笑的,你怎麽還當真了?”

衛超蓮不敢相信,“騙我的吧?”

黎漾看着她,甯歸晚也看着她,神情嚴肅,不似作假,衛超蓮心底一涼,想道,懷了,這次是真辦壞事了。

權禦卻沒再說什麽,也沒有要追究的意思,扭頭看向母親的臉,面無表情,也看不出他想什麽。

……

權老夫人一直躺了一天一夜。

醒了之後紅着眼眶,不吃不喝,也不說話。

方管家見此,立刻給權禦打電話,權禦過來在她身旁坐了許久,這許久間,二人各懷心思,各自不說話,好像在比定力,誰定力弱,誰就輸了。

可最終,還是權老夫人先開口:“我知道你還在意我十七年前抛棄你,你在那邊過得艱難,我都聽阿霜說了,可我也是……”

似有什麽難言之隐,可頓了頓,又覺得沒什麽好說的。

“你這樣……你這樣叫我日後,拿什麽臉面去年淑珍和阿霜?”

權禦不言。

沉默一陣,權老夫人僵硬地轉了轉眼珠子,模模糊糊看向床邊的人,俊朗也冷淡的臉孔,有些像年輕時候的權谙,那年婚姻失敗,獨子意外身亡,是好友淑珍陪她走過最黑暗的一年,又過了兩年,她在工作中結識了原配去世的權谙。

那時候,一個是瑞銀集團的董事長,風光無限,多少未婚的年輕女子盯着他權太太的位子,一個是小門戶出來的離異婦女,還是中年婦女,沒人能想到她會嫁給權谙。

包括她自己。

尤記得權谙把她堵在家門口,說喜歡她的話,她當時的震驚,潮水一般将她淹沒。

而那個時候,權谙的母親,權老太君已經給看上一個兒媳人選,權谙去世原配夫人最小的妹妹。

權老太君和故去的兒媳娘家交情笃深,去世的原配夫人的妹妹也鍾情權谙,本當戶對,親上加親,皆大歡喜,卻因爲她的出現,破壞了這份美好和喜悅。

權谙固執己見,定要娶她爲妻,曆經波折,兩人終究是終成眷屬,可權老夫人的艱難的日子也開始了,婆婆百般刁難,那時候家裏的傭人也另眼待她,即便她後來生了權禦,依然不得婆婆喜歡。

連帶着權禦都不被看重,她曾不止一次外出回來看見婆婆最寵信的女傭将權禦丢在後院裏不聞不問,甚至有時候看見那女傭偷偷擰他的肉。

那麽點大的孩子,除了哇哇大哭,還能怎麽回應?

她沒跟權谙說,不想他們母子起争執,就辭了工作,在家安心帶孩子,權老太君卻又罵她是個吃閑飯的廢物,說她隻看上了權家的錢。

那些年,委屈和眼淚一起咽進了肚子裏。

好在丈夫是真心寵他,兒子在這樣的環境下,也成長爲陽光健康的少年。

這一切卻在權禦十六歲那年被打破,骨肉分離,她何嘗不痛,可是何芸箐失子又失去生育能力,多大的罪過啊,她毫不懷疑,如果不送走權禦,權老太君可能會想辦法弄死他洩憤。

一别十二年,一直到權老太君去世,權禦才得以回國。

當初的少年已經消失不見,坐在她眼前的,是令人難以捉摸的沉默青年。

權老夫人眼裏泛着酸,“你打算怎麽辦?你和小晚……你們……”

權禦伸手,抽了張紙巾遞給老母親,聲音很淡,卻嚴肅:“隻要她願意,我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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