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一鳴換好衣服正準備出門,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号碼,洛一鳴本想直接挂斷,但看到歸屬地,猶豫了幾秒,最終還是接了。
“喂,大寶,是我,簡姨。”
洛一鳴微怔,很快應道“簡姨。”
簡姨是她的繼母,但包括父親在内,三人就洛一鳴對她的稱呼一事達成了高度的默契和共識,一直都喚的“簡姨”。雖說已經近三年了,但洛一鳴和簡姨從未見過面,通話也是少之又少。
平時都是洛父和洛一鳴通話的時候,偶爾會讓簡姨同她說幾句。
像今天這樣主動給她打電話,是第一次。
“你……最近還好麽。”
洛一鳴有些莫名,但還是禮貌地回道“挺好的。你呢。”
這教科書式的寒暄即視感是怎麽回事……
“我也挺好的。”對方回道,語氣聽着有些恍惚。
“找我有什麽事麽,簡姨。”見她不說話,洛一鳴主動問道。
“你爸爸——”簡姨欲言又止,“你爸爸很想你,想見你。”
洛一鳴怔住。片刻的沉默後,她試探地問道“我爸……他怎麽了嗎。”
對面靜了一靜,很快說道“你爸很好,沒怎麽,你不要多想。就是——”女人的聲音有些滞澀“我就是想告訴你,你爸爸他雖然從來不講,但他真的很挂念你。你……想不想見見他。”
再一次陷入安靜。
“我放暑假了,過陣子說不定會去你們那兒玩兒。”洛一鳴平靜道。
簡姨默了默,帶着笑意的聲音從聽筒傳來“好好好,你爸爸總說想帶你去看海看日出,這邊的小吃菜肴也都是甜口的,你肯定喜歡。到時候讓你爸過去接你過來,一路自駕遊——”她似乎是被什麽動靜給打斷了,聽筒裏忽然靜了下來,過了一會兒,她的聲音重新傳來“大寶,抱歉,我這兒有點兒事,就先挂了。你照顧好自己,啊。”說着,匆匆挂斷了電話。
洛一鳴看着漸漸暗下去的手機屏幕,出了會兒神,然後将手機塞進口袋裏,和吳思遠打了聲招呼,便出門了。
門開了,鄭兆陽見了是她,略微錯愕,失笑道“你怎麽來了?也不說一聲,萬一我不在家呢。”
“正好在附近閑逛,順道過來看看你,沒想到真的在家。”洛一鳴微笑道。
鄭兆陽将人讓進來,一邊摘手上的家務手套一邊對她說“想喝什麽。”
“熱水就好。”洛一鳴坐下來,看着他摘手套的動作,忽然問道“你是不是有潔癖。”
昨天她來的時候,鄭兆陽就在搞衛生。
他笑笑“算是吧,閑下來就喜歡做清潔。”
洛一鳴點頭“但你的手看着一點也不像是常做家務的,保養得很不錯。”
鄭兆陽倒了杯熱水擱在洛一鳴面前,失笑道“我一直就想問,你是不是有——”他舉了舉手,晃了晃手指“某方面的癖好。”
“算是吧。閑下來就喜歡觀察别人的手。”洛一鳴淡淡道。
“對了,你不是說想見見我老大。這個事我還在想辦法,主要他疑心重,直接約見估計成不了。我看看能不能做個比較委婉的安排。”
洛一鳴捧着杯子吹了吹,垂着眼“嗯,沒關系,不急。”
“是溫水,不燙嘴的。”鄭兆陽見她動作,溫聲說道。
“哦,我喜歡吹涼了喝。”
“……”
她掃一眼客廳牆面上貼滿的電影海報“你很喜歡看電影吧。”
“嗯,看一部電影,就像過完了一輩子。”鄭兆陽看着她,忽然道“你今天有點……不一樣。”
“是嗎,哪裏不一樣。”
“平時你可不會關注到這些東西,今天卻好像突然對我産生了某種……濃厚的興趣一樣。”鄭兆陽嘴角挂着笑。
“是嗎。可能就是覺得好奇,一個人的演技怎麽能如此純熟,所以想要采訪了解一下。”洛一鳴輕輕将水杯放下,鄭兆陽臉上的笑意緩緩消失。
四目相對。空氣在一瞬間凝固。
“小黑。”洛一鳴低低喚道。
她周身騰起黑霧,傾刻間化作一席黑袍将她籠罩住。
“這是要做什麽。”鄭兆陽重又笑道,面上不動聲色。
“你的每一個謊言都巧妙而且嚴謹。最重要的是,它們看起來無甚惡意。再配合上你那精湛的演技,差一點點,就那麽一點點,我幾乎要被你騙過去。”洛一鳴的臉埋在兜帽下,看不清神情。
鄭兆陽挑眉“是嗎。那你說說看,‘我的每一個謊言’都有哪些。”
“你不是灰袍法師。”
“所謂的‘老大’根本不存在。”
“你也許的确能夠看到我的回憶,但并不是通過眼睛——而是用你的手。”
洛一鳴的聲音無波無瀾,鄭兆陽漫不經心一般“是,我承認,你說的這些都沒錯,我是說了謊。可我從未想過要害你。”
“是嗎。”洛一鳴微頓,雙手支着下巴,身體略微前傾,說“我一開始也不明白你的目的是什麽,隻是抱有一種直覺的警惕。直到有那麽一個瞬間,我意識到自己的這種警惕似乎在被一點點瓦解。在這之後,我發現,你所做的每一件事,似乎都有讓我卸下那麽幾分防備。于是,我知道了你的目的——你做的所有這些,大費周章,精心安排,隻是爲了讓我信任你,完全地信任你。”
這時鄭兆陽的神情終于有一絲松動,嘴邊的笑意漸濃,眼裏的光亮了一亮“一鳴你真的是一個很聰慧的女孩子,我果然沒有看錯。”他壓低聲音“我隻是想讓你對我敞開心扉,這有什麽錯嗎。”
“敞開心扉……然後呢,你要做什麽。”洛一鳴冷冷道。
“門開了,自然是堂堂正正地走進去。”鄭兆陽的眼神很深,“一鳴,如果我說,我喜歡你,你信麽。”
洛一鳴腦海裏忽然閃過那天在教會大門外,鄭兆陽對自己說的那句語無倫次的話“如果我說,之前接近你,并不是因爲你的身份,而是……你會信嗎。”
“如果你是鄭兆陽,我會信。”洛一鳴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
鄭兆陽聞言,神情有一瞬間的僵硬,但很快,他深深地看向洛一鳴,目光堪稱深情“就算我的身份是假的,但喜歡爲什麽不能是真的。至少,于你而言,從頭至尾,鄭兆陽都是我,我就是鄭兆陽。”
“鄭兆陽爺爺的遊靈消失了。”洛一鳴的雙手在衣袖下默默攥成拳,“是你幹的。”
“你知道什麽是喜歡嗎。喜歡很幹淨。别用你那殘忍肮髒的虛僞和惡意去玷污這兩個字,我惡心。”
洛一鳴雙拳松開,攤開掌心向上,修長的法杖顯現,她收緊雙手,将那寒冰般堅冷的法器牢牢握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