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的後半夜，天下了雨，滴滴答答，落在仿古木質的窗框上，把睡眠一向淺的安雅，從夢中擾醒，帶着餘悸，安雅怔怔然瞪着眼睛，聽那雨聲，恍惚，敲打誰的心。

你讀過《十不足》嗎？

安雅後來再回想，總覺得今日孟清舉的反将一軍，仿佛，一場輪回。佛說：“動心起念落因果。”原來，因果循環，是真的，報應不爽。

所有的一切都是她該得的，就像鄙視鏈，當她自以爲是的在瞧不上别人的時候，在她上端的人，也同樣，在俯瞰她。

安雅憶起她打工的時候，那時候老想着，最好不上班，也有錢拿。可回到家，看到自己跟父母擠在30多年房齡的貧民區，便又去妒忌，那些樣樣不如她的拆遷戶了。等到真的嫁了拆遷戶，不再愁廚房廁所擱一塊兒的轉不開身，旁邊的男人，又嫌太過平庸，不是大老闆。丈夫成不了老闆，自己當上了老闆，又覺得階層不夠……

如此處心積慮，步步爲營，還跟林妙妙和倪晶晶談什麽，“選擇權”。

她有資格教别人嗎？她自己，又過成什麽樣了呢？大言不慚的跟孟清舉聊什麽嫁給前夫時，前夫沒房沒車；跟林妙妙和倪晶晶談财務自由。所有假模假樣的标榜背後，到底是爲了說服别人，還是自己？

安雅的眼睛瞪得太久，發了酸，刺激出了淚。

旁邊兩張床上，年輕的妹妹們睡得酣甜。是啊，她們當然是睡得着的——

不像安雅，已經……不幹淨了。

安雅可以不在乎孟清舉對她的鄙視，他今天的态度，已經很明确，他就是想要個年輕貌美又聰明能幹而且還專一癡情的女孩子，人人都有追求，日本電影《夏威夷男孩》裏，表面60、70歲的比婆婆，還愛上了20多歲的玲雄呢，即便孟清舉老謀深算，在數據的表述裏，他仍然是一個清清白白，離了婚、帶着孩子過日子的正經單身有錢男人。

而她安雅呢？

單從數據上，就已經可窺得她人品之一二了。隻要查兩個日期便可：她丈夫拿到安置房、辦理下房産證的時間，以及，她跟他離婚的時間。

道理等同于孟清舉前妻與她的新歡。離婚不到1個月便可跟新歡出國的女人，與一拿到房産證便要跟丈夫分開的女人，其實，如出一轍。

自作孽、不可活。

孟清舉的前妻再不堪，人家還有新歡。她安雅呢？着急沒擦幹淨的屎，卻将永遠，留在數據的世界裏，如印記，一輩子跟着她，形影不離！

安雅被自己的這個想法吓着了。背上忽然發涼，即便裹緊了被子，仍感覺不到，絲毫溫暖。

是啊，這一次的事，起碼讓她知道，未來想要“了解”一個人的容易。法律隻說，買賣公民信息入罪，卻沒有說，挖掘公民信息也有罪。那麽倘若，就有人要查她呢？如何設置權限？如果對方請了黑客，又怎麽辦？

安雅的頭痛了，她從沒料到，技術的進步，有一天，會讓她到一種，不能犯下一丁點錯的地步！所以，未來，是一個沒有僥幸心理的時代嗎？“天下無賊”，要實現了嗎？那麽，犯過的錯呢？還洗的白嗎？

安雅胡思亂想着，曾經算計前夫的懊悔與陰謀後的報應感，如鞭子，一下下抽打她的神經，從太陽穴開始，最後，連整個身體，都被抽得滾燙起來。

标簽，她想到“心機女”的标簽會像古代有罪的刺青一樣，刻在她的臉上，甚至不能割肉除去，便又是一陣發涼。

于是，這冰火兩重天的煎熬，讓她——“啊！”大叫出聲。

她抱着被子哭，如一個彷徨的孩子，在這看不到亮光的風雨黑夜裏，迷失、無助。

倪晶晶開了燈，林妙妙也醒了過來，她們都被安雅吓着了，趕緊掀開被子，跑到安雅身邊。倪晶晶問：“安雅姐，你怎麽了？做噩夢了嗎？”

林妙妙看安雅滿臉通紅，本能地伸手摸了一下自己和安雅的額頭，對倪晶晶道：“安雅姐發燒了，我打個電話給前台，問問有沒有退燒藥。”

“哦。”倪晶晶點頭，“那、那我倒開水去。”

兩個人說着就要各自行動，安雅拉住她們，卻不讓走，哼哼唧唧道：“對不起，對不起……”

倪晶晶不知道她爲何要道歉，所以道：“安雅姐，你說這幹嘛呀？你趕緊蓋好被子。”

安雅搖頭：“我知道錯了，都是報應、報應！沒有人會喜歡我了，沒有了……”

兩個小姑娘都被說的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正想再勸，誰知安雅一咕噜坐了起來，對林妙妙道：“妙妙，你告訴我，我要怎麽做，才能防止别人來查我？啊？”

林妙妙眨了眨眼，雖然不明白，這三更半夜的，安雅突然這麽激動，又問自己這麽古怪的問題，究竟是發生了什麽，但見她涕泗橫流，這樣子，着實……有些可怕！不知道她是不是燒糊塗了？于是擔心起來，一愣神的工夫，又被安雅催促了一遍：

“你快說呀！”

“這個、這個……”林妙妙剛起，本來就還沒睡飽，腦袋尚未開始運轉呢，又被安雅這一通驚乍，此時此刻，思維隻是卡頓。好不容易“這個”了幾遍，突然靈光一現，下意識回：“問蔡哥！蔡哥肯定有辦法！”

“鵬予？”安雅哭得亂七八糟的臉，想到蔡鵬予知名黑客的身份，果然，平靜了下來，點了點頭，她怔怔道：“對，鵬予一定知道，他一定有辦法。”

倪晶晶趁機道：“安雅姐，你躺下去好嗎？我給你倒點熱水喝，你講了那麽久，嘴巴一定幹了吧？”

安雅卻沒理這話，隻又從眼裏落下兩行淚，對倪晶晶和林妙妙道：“都說，‘出來混，遲早要還的’。不由得你們不信。什麽人都可以做，就是壞人，不能做。”

倪晶晶和林妙妙也是很無語地對視了一眼——這好端端的，又說起台詞來了……

一直到，安雅哭累了，倪晶晶和林妙妙手拉着手，悄悄帶上門走到外面客廳。

倪晶晶道：“安雅姐真是病的不輕啊。”

林妙妙回：“可不是？被她這麽一鬧，我倒是睡不着了。晶晶，咱們打牌吧？”

“好啊。”

于是兩個人拿起茶幾上的紙牌，一直，打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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