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促的手機短音，像忽然中斷的懸疑電影，正追得精彩，眼見兇手就要水落石出，憋着一口氣，正要個酣暢淋漓的結局，冷不丁，電腦崩了。你說，這氣，是喘，還是不喘？

林妙妙現在就是這種感受，想想她這輩子，活到現在，什麽時候跟人當面道過歉、服過軟？小時候被她爸打到斷藤條，她還高嚷“我沒錯”呢！

這特麽的叫個郁悶！可不跟淩空賠禮吧，又顯得她林妙妙沒風度、沒契約精神。

于是舉着個手機，非得再聽段長音心裏才舒坦，林妙妙打電話給倪晶晶：“喂，晶晶，你在哪兒呢？”

倪晶晶回：“醫院。”

“啊？！”林妙妙心下一緊。

林妙妙趕到環亞港附近的大型三甲綜合醫院時，倪晶晶還站在服務大廳，那台兩眼閃着藍光的智能機器人面前呢，她跟機器人聊得正歡，身邊來來往往許多人，瞧她的眼神，都仿佛……看傻子。

林妙妙拍了下倪晶晶的肩膀：“晶晶，你到底哪兒不舒服啊？”

倪晶晶回頭，眨了眨桃花眼：“我沒不舒服啊。”

“那你來醫院幹什麽？”

倪晶晶兩眼一彎，勾起林妙妙胳膊：“你看，這個機器人，是今年醫院新引進的人工智能，全江上市，就這裏有。有人臉識别功能、交互功能等等，你跟它說，你哪兒不舒服，它會根據你的描述，引導你去相關科室，它可會聊天了……”

林妙妙簡直要昏過去，翻了個白眼兒，打斷：“我覺得，你該去挂個腦科！”

一邊拉着倪晶晶往外走，倪晶晶不忘跟人工智能道别：“再見啊，‘小聰’！”

名喚“小聰”的人工智能，兩隻圓溜溜的大眼睛，眯成一條縫，頭一歪，沖倪晶晶道：“再見，晶晶，祝你早日康複。”

林妙妙實在受不了：“大小姐，你吃飽了撐的沒事幹啊？跑醫院裏來，跟機器人聊天！你别占用公家資源好不好？那是給病人導航用的，你瞎起什麽勁啊？！”

倪晶晶噘起嘴：“我也不想占用公家資源的，可那不是，真正的智能機器人，我買不起嘛。”

林妙妙一下子停住腳步，仿佛看外星人一般，望着倪晶晶：“你、你在想些什麽呀？！”

倪晶晶撇了撇嘴，拉着林妙妙繼續往前走：“我隻是在想，有一天，你結婚了，我身邊所有的人，都結婚了，那我一個人，該怎麽過？”

“你這麽說，可真奇怪。結婚怎麽了？結了婚的人，就不配有朋友了？”

“呵呵。”倪晶晶幹笑了兩聲：“咱們室友王嘉文，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嗎？不是不配有朋友，而是分身乏術、精力有限，一個女人，結了婚，裏裏外外，工作、家務、孩子，這些就夠她忙的了，哪裏還有時間分給朋友？現在這社會，發展又快，壓力又這麽大，想要在工作上穩當，那隻有靠自己多學習。光學習都學不過來呢！你敢說，你學習能力，能趕超人工智能？

過幾年，等人工智能再升幾級，你學的東西，說不定，它做的又比你好了，就算不淘汰你，那你含金量也低了呀。你含金量一低，工資就跟着降低，工資降低，生活品質就降低。那爲了維穩，你就又得去學習。我就問你，哪裏來的時間？所以，大家都在焦慮。”

咽了口唾沫，歎了口氣，倪晶晶又道：“這可不是我說的，今年發布的《國民健康洞察報告》，我們90後這代人，可是狠狠的上了榜的。那可是官方數據，發表在學術網上的。說我們中有84的人有失眠困擾、有63的人掉發、有76的人亞健康。

還有其它數據顯示，我國單身人口已經到了24億，我們的‘通病’是：習慣性熬夜、長期性沒錢、間歇性智齒痛、晚期選擇困難症。

你知道我中了幾條嗎？全中！全中！我太難了好嗎？！我是‘太難克你’号上的一員！”

林妙妙聽完，臉也是一抽：“那照你這麽說，我也不可能有時間呀，那我怎麽結婚？我不結婚，就不還是跟你混在一起嗎？”

倪晶晶道：“你算了吧，你跟我又不一樣。我已經愛不起了。”

“什、什麽？什麽愛不起？”

倪晶晶又是長長歎了口氣，兩個人走進環亞港一樓的咖啡店，要了兩杯咖啡，坐到靠角落的桌邊。

倪晶晶又道：“妙妙，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瞞你。許子峰之後，我連戀愛，都不想談了。”

林妙妙皺起眉：“爲什麽？分手那天，他罵你，罵的很過分嗎？”

倪晶晶垂着眼皮，攪着手裏的咖啡：“不是。他罵的沒錯，是我過分。”

“那你這是爲什麽？”

倪晶晶的眼眶有些濕潤，但她強忍着沒掉淚，道：“當你試過拼勁全力，卻仍然無果，那之後的感覺，是深深的無力。我反思過無數次，我知道是我錯了，我不該畫像他、入侵他。但你曉得的，他是我初戀，你懂初戀的意義嗎？就是我恨不得，把我所有的美好，都給他。

所以，我太想抓牢他，很害怕真的失去他，老動不動在那裏，暗暗的跟他女性朋友比較，看在他心裏，到底，誰輕誰重？這樣的結果就是，把自己弄得很病态。

于是，失戀之後，就變成了，好像大病了一場，跟着就，再也不想得這個病了。你，能明白嗎？”

林妙妙深呼吸一口，沉默着，點了點頭。

倪晶晶喝了口咖啡，又道：“就因爲這樣，才去想，不如，弄個智能機器人陪伴算了，人活着這麽累，時間不夠用，相愛如此難，一輩子又何其短暫，幹嘛跟自己過不去呢？”

林妙妙放下咖啡杯：“你不怕，人工智能收集你的數據嗎？那可是，最最的數據了。”

倪晶晶“嗤”地冷冷一笑：“妙妙，我們何苦，自欺欺人？我們的數據，早就握在别人手裏，被人瞧光了，不是嗎？”

林妙妙咬了咬唇，确一時，無言以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