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倪家洛第一次感到害怕，不同于那一回，俞杏兒被社會工程，因爲無知而犯錯、連累别人，認知的邊界，無論如何，可以通過學習或者努力尋找其它解決方案，以彌補。

然而，一群聰明人的心，又該拿他們，怎麽辦呢？

倪家洛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裏，晚上8點，天罡所有人都已經下班了，隻有他，仰在他的老闆椅上，像個孤獨、彷徨、無助的孩子一樣，輕輕轉着椅子，腦子裏胡思亂想着，不願意停歇，也不知道，在較什麽勁。

他伸出一個手，癡癡地望着它，攥緊、松開，攥緊、松開……

不錯，倪家洛的确是很敏銳地抓到了老總們不服明瑞的痛點，然而，明瑞反擊他的那句“打着去中心化旗号的中心化”，實則，也是在問倪家洛：那你又憑什麽？

天罡做的是僞鏈遊，因爲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區塊鏈開源服務器開發引擎，所以，遊戲裏所有仿佛公平的、公開的交易，背後，實則，都仍然由天罡的後台，在掌控。

即，遊戲中的所有規則還是天罡在制定，倘若有一天，玩家更新完發現，某幾條交易信息，從“玩家公告”上消失了，那也是有可能發生的。

同理，“打着去中心化旗号的中心化”，不過一場民主化的談判，一個看起來很完美的合作共赢方式，如此、而已。你倪家洛不是想交換數據嗎？那你又如何保證，你的數據對别人而言，是有價值的呢？又是别人所需要的呢？

首先，數據價值本身，就非常難界定。其次，數據的定價，也非常難統一。一個數據模塊即便對别人有用，多少錢買下來，誰說了算？難不成大家交換數據的時候，還先驗貨？跟着你說100人民币，不能再多了，他偏說，他這個數據好啊，能助你一飛沖天，從創業公司直躍上市，所以，沒6000比特币不賣？

這人民币兌其它币種，倒是有銀行、監管機構幫助背書，你倪家洛有這信譽度、擔保能力嗎？你不過一家小小創業公司的老闆，自己個兒還今天不知明天事呢，倒有能耐去替别人做主？你算個p！

正因明白這一層，明瑞才有恃無恐，直指倪家洛是“空手套白狼”蒙人！

這的确是一場有關數權的紛争，不管是合并數據，由誰掌舵？還是交換數據，誰來統一标準、監管？其中牽涉到的種種，如郁琛所說，是“太宏大了”！

倪家洛在漸漸感到失控，他覺得自己造了一頭怪獸出來，跟着，這頭怪獸慢慢長大，他養不了它了。

忽然，有點想哭。但因爲有人敲門，他忍住了。

倪家洛将眼看過去，他女朋友郁琛，笑得仿佛聖母瑪利亞一般，出現在門口。她跟妹妹倪晶晶一道過來，給他送飯。倪晶晶把公司遭遇的事，全都告訴了她，郁琛便知道，這個節骨眼上，有些東西，倪家洛一定又在鑽牛角尖。

果然，郁琛看到她那倔強的男朋友，明明沒在做事，偏就不願意回家。她沒有點穿倪家洛被惹得吃不下飯的事實，隻嗔怪道：“人是鐵、飯是鋼，你把自己餓壞了，是想讓誰心疼啊？”

倪家洛起身一把抱住她，涎皮賴臉的，張嘴，要郁琛喂他吃飯。

郁琛戳了他腦袋一記，微笑着轉身，走去沙發上，不睬他的無理要求，倪家洛便撅了嘴，自己打開飯盒，吃起來。

兩個人沉默了好大一會兒，郁琛方又開了口，問：“家洛，你做公司的目的，到底是什麽？”

倪家洛看了她一眼。

太相知的兩個人，就有這樣的缺點：一個人說了上半句，另一個人便已曉得下半句。

故而郁琛還沒說什麽，倪家洛就已完全堵住話的，道：“我今天真的太累太累了，你能不能讓我，開開心心地吃完這頓飯？”

郁琛歎息了一口：“你就是這樣，順着你意、高興的時候，你是體貼又知心，簡直就是這世界上，最完美的男朋友。可一旦别人稍微說兩句，沒那麽合你胃口的，你翻臉比翻書還快，甚至，可以一點情面都不留。

這樣的你，說好聽點，叫獨立個性有主張。說難聽點，就是大男子主義，霸道又自私。這可不是我說的，是你親媽、我未來婆婆，對自己兒子最直觀的評價，她還跟我說，做你女朋友，可辛苦了，你前女友就是受不了你捉摸不定的性格，才跟你分的手。你敢否認嗎？”

“嗤……”

這一番委婉的哄，果然讓倪家洛甜甜地笑了。郁琛不是個擅長伏低做小、嘴巴抹蜜的女人，然而她清楚倪家洛喜歡聽什麽、不喜歡聽什麽，跟他交往了一段時間，郁琛明白倪家洛會是個很好的老公，他努力上進有擔當，即便他心思深沉、也算計，然而，對待家人，他是不一樣的。

任何人都有缺點，像倪家洛這樣有本事、有想法的男人，霸道、驕傲，也在情理之中。隻要他願意，郁琛知道，她可以非常、非常幸福。

所以有時，在兩個人的溝通上，郁琛願意，爲倪家洛做些改變或者調整。畢竟，幸福，也是兩個人共同努力經營的結果。偶爾她退一步，倪家洛一個聰明人，會懂的。

故而剛剛，郁琛說倪家洛媽媽是自己的“未來婆婆”，這情話，便讓倪家洛很開心。

他望着郁琛道：“你這麽說，我就是爲你死，也願意。”

郁琛與他對視，極認真道：“我就是不想看你死，想跟你好好過，才會頂着惹你不快的鍋，來跟你說實話的。家洛，一件事情，不是非要自己做到底，才算成功的。你把它做出來，如今有人妒忌，就已經是成功了。因爲，他們都看到了它的價值。

人工智在沒有爆發的時候，多少年，有多少聰明的腦袋，在它身上傾注一生，而默默無聞？比之那些人，你……”

“你不要說了，我不想喝雞湯！”倪家洛扔掉筷子，打斷，“你懂企業共生的重要性嗎？你知道一家獨大的危險嗎？我不明白你整天給我潑冷水，還說想跟我好好過的邏輯。你也是個聰明人，我不奢望你替我想辦法，但也請你，别來往我心口上撒鹽！你還不如不來！”

郁琛閉上嘴，郁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