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鵬予6歲的時候，有一回爬樹被紮了刺，那根小小的硬木穿進手指的表皮，摸着微微隆起，卻未讓他流一滴血。蔡鵬予那會兒望着它，想：如果未來有一樣東西，可以紮在爸爸媽媽的手上，既不會讓他們流血太疼、影響他們工作，又可以讓我通過它，感知到爸爸媽媽在幹什麽、有沒有想我，那就好了。

時至今日世界上的某些地方，真實存在這樣一批先行者：他們反對技術壟斷與霸權，相信科技賦能，可以讓人類變得更好，他們叫生物黑客。

生物黑客中，有的人，給自己腦部植入了一根可識别色彩的傳感器，以幫助自己的色盲症。也有人，利用蘋果纖維素骨架培養人類細胞。他們想的、做的，在普通人看來，簡直不可思議，甚至離經叛道！然而，就在這同一個地球上，他們嘗試着、活躍着，像神農嘗百草一樣，服務着這份信仰。

同身爲“技術人員”，蔡鵬予能預見，未來“植入”，或許，會像今天的“穿戴”一樣普遍與流行。但，對他而言，若讓他去植入些什麽，他可能，還是會覺得很膈應畢竟，他連打針都怕，更不要說，去“注入”，或者見手術刀了。

但，從倪家洛的辦公室出來以後，蔡鵬予從未像今天這般，強烈地渴望過，一項技術可以被廣泛運用。如果允許，他真想在倪家洛身上，插塊芯片，跟着收集他的腦電波、心電圖、意識流，等等等等，用大數據，好好地解讀他一番！

7年了，他跟他認識快7年了！7年的時光，特麽的還讀不透一個人，這到底，是他蔡鵬予蠢到家，還是他倪家洛太能裝？！

從兄弟到惡魔，竟隻在一念之間！

蔡鵬予能理解倪家洛想要掙錢的心，可人活一世，難道，隻爲做賬上這些數據嗎？對磁盤來說，一個格式化，便是它的一生。對手機來說，一個出廠恢複，便是它命運的一個段落。對人來說，一張死亡證明，便是他的謝幕

數據，之于格式化、出廠恢複、死亡證明來說，又算什麽呢？無非一些過往的痕迹，如此而已，何至于，就連底線都不要了呢？！

蔡鵬予有太多的不明白，但他知道，眼下，他需要做一件事跟莫菲道歉。不管他能不能代表倪家洛，至少，他必須讓莫菲清楚，這不是天罡的決定。并且，他蔡鵬予并非那種，爲了一點利，就會肆意往人傷口上撒鹽的不擇手段者他這輩子，絕不故意坑害任何人！

于是從倪家洛辦公室出來之後，蔡鵬予就給莫菲發了消息，跟着直接翹班，連午飯都沒吃。不明就裏的馮賀還叫他來着：“鵬予，你拿着包上哪兒啊？”

蔡鵬予答：“回家。”

“啥？！誰讓你走的？曠工啊？”

蔡鵬予走到程序組外的腳停住，轉過身，不客氣回：“我當老闆的，休息還用你批準啊？！”

跟着大喇喇再不回頭的，出去。

這邊馮賀嘀咕：“吃錯藥了……”

安雅、林妙妙、倪晶晶、淩空，則雙雙相望，誰都不吭聲。

莫菲始終沒回消息，但好在上次蔡鵬予被追尾後，多留了個心眼，在醫院查了她前男友爸爸的病房，直接兩手空空地殺過去，在專業之外，不擅言詞的蔡鵬予，見了莫菲，直不楞登地道：“那個，我請你吃個飯。”

莫菲看了他一眼，想說“不用”，結果她前男友媽媽笑着道：“菲菲，你去吧，你爸我一個人看着就行。去吧。”

莫菲猶豫了片刻，這才勉勉強強的，跟着蔡鵬予，下了樓。

随便找了家醫院附近人少的面店，蔡鵬予迫不及待道：“你知道網上的事了吧？”

莫菲垂目，回：“知道了。”

“你有什麽、什麽想法嗎？”

這話問得有些莫名其妙，你家做了戳人心的事兒，你還問人什麽想法？你希望人什麽想法？！

所以莫菲擡起眼，反問：“什麽意思？”

“哦我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意思是……我跟倪家洛，吵翻了。不應該再拿齊明宇做文章的，這會傷害到你和你的家人，對不起。”

莫菲深深看了他一眼，許久不吭聲。過了會兒，接了服務生端上的面，吃了兩口，才輕輕道：“我知道，這事跟你無關，你不是那樣的人。”

“嗯？”

蔡鵬予正吃着，聽了這個話，猛地擡頭，面在嘴裏叼着，來不及吞，那樣子，惹得莫菲，“呵”笑了一下。

蔡鵬予臉紅了，不好意思的趕緊唆了面。

“蔡總，你記得咱們第一次吃飯，我代表霸領來挖你，那時，我問你，你跟倪總的爲人處世風格很不一樣，你爲什麽會心甘情願地跟他共事？那時，你沒有回答我。”

蔡鵬予點了點頭：“家洛……我是說倪家洛，他是苦孩子出身，不像我，雖說被父母抛棄，但是在經濟上，他們會給我補償。所以，但凡我想做點什麽事情，想到了就去做了，而他不一樣，他家裏媽媽妹妹，都指着他倚靠，從小到大，想要什麽，隻有自己去争取、打拼和努力。所以他性格，是挺要強的，這點，我一直都清楚。

我跟他在線上認識的，那時，有一家企業在人才共享平台上，發布了一個開發任務，最後，隻有我跟他中标了，兩個人就開始了合作。我發現他代碼寫的非常漂亮，幾次溝通，也很輕松、愉快。漸漸的，就增加了合作，從線上到線下，到後來一起開工作室。

他很聰明，也是個剔透的人，許多我想不明白、搞不定的事情，他統統都可以解決。創業的過程中，我受限于性格問題，得罪過不少人，他從不爲此，跟我置氣。這樣的他，可以說，是很完美的夥伴了。

是，他是會急功近利，但他不是個不聽勸、不講道理的人，所以，當初談威威離開，我覺得他一點不顧念兄弟情。可我真的沒想到，他會變成今天的樣子！”

蔡鵬予說到這裏，頓了頓，歎了口氣，又道：“所以我老在想，這人的心，如果可以被數據化就好了，這樣大家交往，就不會這麽累了。”

“往他腦袋上，插一根天線接收器嗎？”

蔡鵬予一愣，跟着被莫菲，說笑了。

莫菲見蔡鵬予一張一看就知道不開心的臉，此刻終于是松快了一些，不禁也莞爾，微微揚了揚唇角，道：“你是專業的，一定比我清楚，人使用數據的目的，一則爲了記錄，二來爲了探究。所以數據量越龐大，我們越有可能，認識到事物的本質。

從這個角度來說，其實我們認識一個人，也是不斷接收信息與記錄信息的過程，所以，長輩們才會告誡女孩子：不要跟一個男生發展太快哦。目的，就是爲了盡可能的，多收集對方的信息，用時間去積累數據量，以求還原與達到最接近對方的值。

他究竟是怎樣的？在他變化前，不可能沒有一點端倪。而唯一，能夠淩駕于理性數據之上、影響一個人判斷的，隻有感情蔡總，你真的很重視，倪總這個兄弟。”

蔡鵬予怔怔然地望着她，從未想過，她也是那樣的能說會道，又漂亮、又溫柔，像個知心小姐姐一樣。

所以蔡鵬予下意識，脫口：“你考慮，再談戀愛嗎？”

“嗯？”

這回，輪到莫菲，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