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人神行,一步萬裏開外。
紫雲峰上有極爲顯著的地理特征,不論白晝黑夜,峰巒之巅皆圍繞着一派祥和的紫雲,大有紫氣東來之意。自西向東,紫雲山脈走勢不斷升高,主峰紫雲一覽衆山,似一根擎天巨柱與雲端對接,紫霧濃濃呈倒吞之勢,一束淡金色的光芒臨天而下,似若隐若現的靈天仙氣……
狄雲楓坐在雲端之上,遠遠地觀察着紫雲峰上的祥和氣息,他不由贊歎仙界的陰陽造化,竟生出這麽一塊山水寶地。他本想連夜造訪紫雲峰,但紫雲山脈有封山結界以阻攔外人,若他擅自破界豈不失了前輩風度?
狄雲楓幾袖從雲端落入紫雲山腳下。
六界之中不論到哪兒都是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修士會在有靈脈的地方開山立派,凡人也會依附在山水之下辛勤作業。紫雲山巍峨雄偉,有承天祥瑞紫氣環繞,凡人傍山傍水而生,故紫雲山下坐落着一個非常大的集鎮。
集鎮尾部往前不到三十裏乃鎮子與結界交接所在,紫雲峰在結界外設有一處關卡。凡人進山采藥,修士下山曆練,白日裏的進進出出皆要由此關授權。
時下已過五更天,偶有雞鳴狗吠,天邊的黎明已有萌動之意。擺攤兒的小販爲讨生活起早貪黑,往往天還未亮他們便會挑着攤子來占位置。鎮尾是擺攤的黃金地段兒,隻因這裏時長能接觸到仙人。
“老闆,來一碗拉面一碗熱茶!”狄雲楓挑了處拉面攤坐下。
“客官,熱茶來了,您先喝着暖暖胃,我将這火炭燒紅才好下面。”面攤老闆捧來一壺熱茶與一個瓷碗。
“老闆,我想進山,怎麽走?”狄雲楓邊倒茶邊問道。
“哦?客官是想進山去采藥麽?”老闆問道。
狄雲楓微笑道:“我想進山拜師學藝。”
面攤老闆停下手頭的活兒,擡頭打量了狄雲楓幾眼,露出一副一言難盡的模樣,賠笑道:“客官您别開玩笑了……”
狄雲楓挑眉:“怎麽?你認爲我沒這個資格麽?”
“我就一凡人,我哪兒有火眼金睛看出你有沒有這個資質?”面攤老闆憨厚地笑了笑,又道:“但是我曉得紫雲峰招過去的弟子最小是襁褓嬰兒,最大的也才隻是少年,客官您……怎麽看也得有個二十三四歲了吧?他們估計不會要。”
狄雲楓暗自沉酌,等一會兒熱騰騰的拉面端上來,幾口吃了面,差不多天也亮了,他丢下一錠銀子往鎮尾一條胡同裏走去,等他出來之時,人已矮去兩尺,年齡莫約十三四歲,一個身姿穩健眼眸深邃的布衣少年憑空出現,這便是他年少時的模樣。他淺聲笑了笑:
“誰還不是個少年?”
大搖大擺往紫雲山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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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子,站住,你是幹什麽的!”
還未等狄雲楓走近一些,一個身着白衣的年輕男子便飛奔而來。他的确是“飛奔”而來的,一個修士若連禦空飛行都不會,那修爲一定墊底。不過話又說回來,他若不是墊底的也不至于在山下看門……或許是受夠了仙門中的冷落,他打量了狄雲楓幾眼,自認爲這是個凡間自讨沒趣的窮小子,上來給出一副瞪出盛世淩人的模樣,橫身立馬勸告道:“小子,一大清早想渾水摸魚不成?”
狄雲楓瞥了來人一眼——不壞,從這個白衣年輕人的眼中看得出他并不是一個兇惡之人。他左瞧瞧右看看,最後沖年輕男子眨了眨眼睛:“大哥,這四周哪兒有渾水?可就我一個人。”
“嘶……”年輕男子深吸一口氣,态度稍稍有些緩和:“沖你這聲大哥,說吧,想吃什麽?”
狄雲楓苦澀道:“我不是來乞讨的,”他又指着高聳的紫雲峰:“我想拜入紫雲峰尋仙問道。”
“尋仙問道?你以爲你是——”
未等年輕男子将話說完,狄雲楓從懷中取出一塊瑩瑩閃光的靈石:“大哥,給個機會吧?”
“咳咳……我這……”年輕男子幹咳着,左瞧瞧右看看,伸手搶過靈石藏在腋下,轉過身去朝狄雲楓揮了揮手,若無其事道:“随我來吧。”
“好嘞!”狄雲楓勤快答應着,趕忙跟上去。
“小子,你這賄賂人的本事是從哪兒學的?想當初我進紫雲峰的時候可都是憑自己的真本事,從未耍過這些小伎倆……”年輕男子一邊帶路一邊吹噓着自己的光輝事迹。
狄雲楓忍不住在心頭贊歎此人的正直,憑真本事,從不耍小伎倆,結果便淪落到看守仙門地步。他到底是沒有鹹魚翻身,否則怎麽可能連一塊靈石就将給他收買了?
“小子,莫說大哥我收了你的錢不給你辦事,進了這個結界,怎麽上那紫雲峰,又怎麽讓長老收你爲弟子,可都靠你自己的本事了……”年輕男子打開結界,示意狄雲楓進去。
狄雲楓沖其行了個抱拳禮:“不知這位大哥尊姓大名?來日小弟若輝煌騰達必定回來報答你。”
“喲!還是個江湖義士,好久沒見人行這套禮了,”年輕男子沖懷中取出一張符咒,丢給狄雲楓道:“哥叫做白小川,先不說你會不會飛黃騰達,這張禦風符你拿着,待會兒若是爬不動了就跳下來,掐碎這個可保你一命。”
狄雲楓微笑着接過禦風符,背身朝紫雲峰走去。
紫雲山多歧路,若用腳杆子走,隻走得出一條蜿蜒曲折的采藥小道,淺地山勢不高,但一入深地不但草木茂盛,走勢也會變得極其陡峭,采藥的凡人即使眼紅深山裏的珍貴藥材也絕不會貿然前行,深山中多有靈物毒蟲,遇上則是九死一生!
狄雲楓順着采藥小道翻過一座大山,再往前走路也就斷了——沒有路的路才是修士的修行之路,有很多人都不敢涉足深山,同時也有很多人死在深山,但有些人卻無需曆練就能直接拜入山門,譬如——
“轟隆!”一陣破空聲在狄雲楓頭頂響起,他才剛擡頭,隻見一把飛劍掠過,再眨眼時已出現在十裏開外。寬厚的飛劍上站有兩個人,一個必是駕馭飛劍之士,另一個個兒頭不高,十二三歲的模樣,看其華麗的穿着不是紫雲峰弟子,更像是富貴人家的公子,他也許就是那種無需曆練就能直接拜入山門之人。
狄雲楓沉寂了片刻,憂傷一歎,他并非是歎世态炎涼,而是這“禦劍飛行”讓他想起了遠在真武陽門的溫紫雨……想當年紫雨意氣風發,禦劍飛行的模樣直至現在還萦繞在他心頭。他苦澀一笑:“紫雨若是來到此界也能當個長老什麽的……”
“轟隆!”天空又傳來一聲巨響,一輛靈舟呼嘯而過,舟上同樣坐有兩人,一老一少,瞧穿着都不是紫雲峰的人,像是父子或是主仆。
“呵……看來今日上紫雲峰尋仙問道的富家子弟還真不少。”狄雲楓冷笑,心念微微一動,身體缥缈如疾風,跟在那飛劍與靈舟之後,今日他就以一個平凡少年的身份去湊湊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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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雲峰周遭有十二座大山,三橫兩縱一共五條江河,座座大山崎岖陡峭,條條大江湍急洶湧。狄雲楓現在才開始佩服起白小川的毅力,他禦空飛行往下瞧看山勢湍流都不禁膽顫心寒,白小川硬是憑腳杆子爬山涉水,這得要多大的毅力?
然而紫雲峰下的艱難險阻僅是第一道考驗,真正的難關還在紫雲峰上——高峰無路,陡峭筆直,凡人若想登上峰頂隻有一條路:爬!
狄雲楓瞧了幾眼高聳的紫雲峰,悻悻長歎,難怪白小川會送自己一張禦風符,此山之高他都難以去估摸,反正掉下來是必死無疑的!
天地蒼蒼,仙道茫茫,凡人欲一長生,是何等的不容易?
狄雲楓抿心自問:若是換做自己當年,是否也有爬這高山的毅力?他想了想,笑了笑,最後摸着峰體開始攀爬起來。當然,此刻他不用擔心自己會死,挑戰也就沒了年輕時的那種刺激,索然無味,就當強身健體吧。
……
……
到了紫雲峰半山腰,一覽衆山小之勢愈加明顯。狄雲楓隻手懸吊在一根藤蔓上,若此刻能呐喊他必定會放聲咆哮幾聲,他仿佛在這次冒險之中又看到自己年輕時那個不怕死的野小子!
“喂!你在幹什麽?不要命了!”忽而一聲驚呼從山峰外傳來!這聲音似曾相識……
狄雲楓此刻的模樣的确像是個不要命的瘋子,經這麽一聲呵,他腦中又冒出個法子,見他假意驚呼并送來手中的藤蔓:“救命啊!”身子直直下墜!這時一陣清風刮過,一隻玉手拽住他衣領輕輕一提,他手舞足蹈欲再呼喊時,腳下已安穩踏在地上。
“小夥子,你挺能耐的麽?”一席靓麗的白色身影橫在狄雲楓跟前,冷聲道。
狄雲楓即使忘記了這人的聲音也絕不會忘記她身上的芬芳——韓媛祎,這世界可真小,世事也總是那麽巧。
“小夥子,仰起頭來讓我瞧瞧。”韓媛祎又道。
狄雲楓傲然仰起頭,以堅毅又真摯的眼眸瞪着韓媛祎,韓媛祎不由後退兩步,美目泛起微微驚色,下一會兒她又蹙緊眉頭問:“你叫什麽名字?”
狄雲楓知道,若自己再長個幾歲沒準兒韓媛祎就将自己給認出來了,十三歲的自己還隻是個少年,即使英俊挺拔,但與曆經歲月沉澱後的狄雲楓還是要差上一截。他恭敬道:
“我叫白莫離,是來紫雲峰尋仙問道的。”
韓媛祎再仔細打量了狄雲楓幾眼,終暗自搖搖頭否認自己心中所想,她疑問:“三日前仙門才統一弟子試煉,且伴有修士陪同,不會有生命危險,你爲何不那時參與?”
狄雲楓握緊拳頭,剛毅道:“夫子教導過我做人一定要居安思危,曆練中明知有人會暗中陪同就不算真正的挑戰,即使過了艱難險阻也隻能做外門弟子,我要用自己的實力讓那些内門長老刮目相看,從而收我爲内門弟子!”
韓媛祎點點頭:“你這少年真有趣,”在認可之後卻又搖了搖頭,“但即使你過了試煉内門長老也不會收你爲弟子。”
狄雲楓緊目道:“爲什麽?”
韓媛祎遺憾道:“你體内的靈緣很淺很淺,築基将會是你的生死門檻,所以你的仙途不會遙遠,内門不需要你這樣的弟子。”
這是實話,狄雲楓也認,可他還是咬着牙,指着從山門走出來的兩位有說有笑的少年道:“那他們呢?他們又爲何連試煉都不用便能直接進入紫雲峰内門?”
山門前的兩位少年分别是第一次禦劍飛行與第二次乘坐靈舟的富家公子,“這……”韓媛祎瞥了那兩個少年,一時語塞不知怎言。
“咦?韓長老,這位窮苦少年又是誰?”一個青衫儒士沖狄雲楓與韓媛祎走來,他便是先前禦劍飛行之人,在他後頭還跟着一個身着金龜綠袍的老者與兩個富貴公子。他走近了又笑道:“對了韓長老,這兩位是新進的内門弟子,按掌門吩咐由我帶一位,還有一位分發給各宮長老,東陽宮李長老在閉關,玉群宮的王長老早已遠行,冬陰宮門中弟子已滿……在紫雲峰十八宮中就屬韓長老的南星宮弟子空位最多,不如就讓剩餘這位弟子拜入你門下?”
富家子弟就是富家子弟,十三四歲便有了這個年紀不該有的淫欲,這兩個新進内門弟子從見着韓媛祎第一眼起便目露淫光,若是收他們爲徒必然會做出什麽有背倫理道德之事。
在仙界中這樣的眼神韓媛祎比誰都要清楚,她厭惡得想要作嘔,便緊着花容背過身去,難看這些人可惡的嘴臉,不作聲同意也不作聲拒絕。
此時那位身着金龜綠袍的老者上前道:“韓長老,我家公子決定洗心革面才上山求學問仙,方才他示意要拜入韓長老門下,也尊紫雲峰掌門同意了,所以日後還請韓長老多加照顧我們家公子。”
“我幾時說收他爲徒了?”韓媛祎冷呵道。
綠袍老者不動聲色,緩緩道:“紫雲峰十八宮其中一半都由我蔣家出資構建,每年上供的靈石怕也不少,如今我蔣家送公子上來問仙,難不成紫雲峰連這點人情都不給?”
青衫儒士見二人已有口角之意,趕忙上前幫着金龜老人勸道:“韓長老可莫要讓掌門也爲難呀,你偌大的南星宮隻有三個入門弟子,我們的都是十幾個,掌門已對你疼愛有加,這再添一個不過分吧?”
“誰說我隻有三個入門弟子?”韓媛祎拽起身前狄雲楓,又道:“你先前不是問這窮苦少年是誰麽?我現在告訴你,他我的第四個入室弟子,亦是最後一個關門弟子!”
“韓長老你——”
“紫雲峰規定,三年曆練,五年入室,十年關門不收徒!這規矩可是老祖宗立下的,掌門來了也不好使,所以想要我再收弟子,十年後再說吧!”韓媛祎牽過狄雲楓的手:“白莫離,我們走!”當真拉着狄雲楓往山峰外走去!
狄雲楓雖覺得此事很有戲劇性,但多少還是有些受寵若驚的,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所以說人還是要秉着一顆真摯之心前行,也許中途會吃些苦頭,但指不定那一天好運就會準确無誤地砸在你頭上,再後來,鹹魚翻身!
“韓長老,你真打算收我爲關門弟子,不是氣話吧?”狄雲楓确認道。
韓媛祎帶着狄雲楓向南跨越了兩座大山,直至落入南星宮門前才撒開狄雲楓的手,冷聲道:“我是有些無奈之舉,但比起那些沒教養的世家少爺我更喜歡你這個布衣窮小子,方才帶你走也沒問你的意見,現在我給你兩個選擇,第一,留下來老老實實做我的關門弟子,我有教無類,一樣會把傳授給其他弟子的東西教給你;”她說着又從懷中取出幾塊靈石道:“第二,拿着這些靈石下山去,從此我們再無瓜葛。”
狄雲楓一把推開韓媛祎手中的靈石,道:“韓長老已在方才那些人面前答應過收我爲徒,若他們見不着我一定還會來刁難,所以我選擇留在你身邊。”
韓媛祎無奈中多有一絲欣慰,她道:“既然如此,你就原地俯首作三個揖,再叫我一聲師傅,那我就收了你這個關門徒弟。”
狄雲楓俯下首去一連三鞠躬,輕喚了一聲“師傅”便拜下了人身當中第一個師傅。
韓媛祎點點頭将狄雲楓扶起,吩咐道:“白莫離,從今以後你就是南星宮四弟子,稍後我會在掌門那裏替你挑一塊三生石助你完成精血認證,現在我先帶你進宮安排住處,順便給你介紹介紹三個師姐。”
“三個……師姐?”狄雲楓受寵若驚,一驚再驚!
韓媛祎點頭道:“南星宮一般隻收女弟子,今日事出有因便隻能破例,但你莫要以爲師姐們是女子就好欺負,她們修爲都比你高,你若是讨嫌惹出了什麽事,我一概護她們不護你。”
“徒兒不敢,”狄雲楓嘴角微微一翹:“謹遵師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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