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我說你們兩個别吵了,不就是一顆内丹嗎,至于用得着生死相拼麽?”
“你他娘誰啊,甭管閑事啊,小心連你一塊收拾!”
“就是,給老子滾開!”
這世上見義勇爲的傻子很少,但若是人多了總能冒出那麽一兩個。見一個身穿布衣、頭戴狐狸臉面具的小個子上去拉扯先前因真假妖丹吵得不可開交的二人,不但好心被當做驢肝肺,還被無情推到在地。
狐狸臉兒修爲築基都未到,推他那人卻有築基後期的修爲,這一下她吃不消了,匍匐在地三番幾次都未爬起來,來往行人對她視而不見,連一絲同情都不給。
“不聽就不聽麽……幹嘛還推人!”她似咬着牙,抻着地剛起到一半又要不慎摔回去,這時一隻大手拽住她胳膊,再輕輕一提将之從地上拉起。
狄雲楓含笑,取出一顆白丸遞給她:“吃下去就不疼了。”
“我呸!你當我傻啊!拿顆糖丸兒就像騙我!無事獻殷勤,還給你!”狐狸臉兒推開狄雲楓,砸去手中白丸,罵罵咧咧地,一瘸一拐地往街頭走去。
狄雲楓愣了愣,苦澀一笑:“真是個有趣的女人。”他搖搖頭,繼續前行。
黑市是肮髒的,一條街八成都是來曆不明的東西,不論偷盜隻要是好東西大家都不會吝啬拿靈石來買。街尾不再有路,這裏是人販子的聚集地,他們會将拐來的人口用定身術束縛在鋪子上,若有人看中便将解咒的口訣接耳告知。
被拐賣的人口大多都是凡人,十六七歲正值大好青春,男女皆有,美醜不齊,醜的可買回去做奴仆,至于漂亮的……狄雲楓倒沒在街尾瞧見什麽漂亮的男女,估計長得過去的都叫青樓挑去了。
“老闆,你這金童玉女怎麽賣的?”狄雲楓随便挑了一家上去詢問價格。
老闆見主顧來,熱情相迎并到:“特價十五塊靈石就能帶走,全場任挑!”
一個活生生的人卻隻值十五塊靈石……狄雲楓笑着搖頭離去,他若真是學着買賣人口,那豈非連人性都忘了?
“道友……道友莫走呀,十五靈石買一送一好不咯?!”老闆追上詢問到。
狄雲楓實在不屑,在真武的時候他總憧憬仙界的模樣,可現在看來所謂的仙界也不過如此,在真武凡人至少還能與武修融洽相處,在仙界……呵,一個天一個地!
“道友!我這還有壓箱底貨,帶靈緣的女修!隻要——”
“滾!”狄雲楓氣勢恢弘一聲呵,吓得人販子一屁股坐在地上,他惡狠道:“畜生東西,你要是再敢跟上來,我把你大卸八塊!”
人販子被狄雲楓極怒的眼神吓得雙眼一翻,暈死過去。
狄雲楓瞧着滿大街呆若木雞的人口,心中悲憤不已,賣假貨黑貨大可理解爲貪婪,可光天化日之下買賣人口,還有王法麽,還有法律麽?!
——後來狄雲楓才知道,仙界根本就沒有“法律”這麽一說。
此刻狄雲楓迫切地想離開這肮髒的黑市,他幾經挑選後來到一家豎着“收售各種法器”牌坊的小攤兒前。這家小攤兒擺出來的靈器法器皆爲上等,老闆瞧着短小精明,應該适合脫銷。
“道友,賣東西麽?”老闆的确精明,他一瞧狄雲楓趑趄不前的模樣就明白了心思。
狄雲楓矜持了一會兒,才點點頭:“怎麽說?”
老闆微微一笑:“你有多少我就收多少。”
狄雲楓取出一隻儲物袋丢給老闆:“你看看裏頭的分量,這是不義之财,折扣可以有,但是莫坑我。”
老闆侵入神識,“嘶……”當即倒吸一口涼氣,驚訝地望着狄雲楓:“道友可以啊,殺這麽多人就不怕入魔麽?”
狄雲楓皺眉:“殺人還會入魔?”
老闆見是比大買賣,喜笑顔開:“心若純潔又怎會入魔?哈哈,我是開玩笑的。”
狄雲楓長呼一口氣,說實話他怕極了這種詛咒,也正是因爲這種詛咒他才失去了七七。
“我知曉這都是道友拼命赢來的,你看這樣吧,一千靈石我買下這一袋子如何?”
老闆說話實在,價格給的也比狄雲楓預料得要高,狄雲楓沒有還價,點頭以示同意,卻又問:“老闆,稍好一些的靈器都是認了主的,你怎将它們皮扒了煥然一新的?”
老闆掏出個儲物袋丢給狄雲楓,笑道:“我無法回答你這些話,我買黑貨所賺的油水就是花費時間将上頭的記憶抹去再重新收售,我若是告訴你這法子,那今後你就不會再将這些東西賣給我了——一千靈石,你點點?”
狄雲楓又在小攤兒上翻弄起擺出的靈器,這些靈氣雖不乏上品,但距離真正的好貨還差了很大一截,便尋思問:“老闆,我想淘幾件極品靈器自己用,錢不是問題,你可有?”
老闆搖頭苦澀道:“極品靈器哪兒是說有就有的,就拿你賣給我的那一袋子黑貨裏頭,我瞧得上眼的也就隻有一兩件。尋常我們收到極品靈器都不敢拿出來賣,在黑市中人多眼雜,萬一遇上眼紅又沒錢之人,很恐遭來殺身之禍呀!”他又笑道:“真正的好東西您還得去如意齋這種地方,我們一般都是挂在他們那兒拍賣,雖說他娘的手續費收的高,但是人家寶齋裏有專門的元嬰護法,再眼紅的人也不敢造次呀?”
“原來如此……”狄雲楓呢喃道。
老闆聊得開,便又道:“道友像是個正人君子,那我也不妨告訴你,這些得來的黑貨雖然無法通過法力抹去,卻可以通過煉器将上頭血印記抹去,所以這裏收黑貨的人十個有九個是煉器術士,”他拍拍自己的胸膛,傲然道:“我嘛,家族傳承的煉器手藝少有一千多年了,以前老祖宗還煉制出過極品靈器,”他又慘笑:“呵呵,說來慚愧,家裏傳承到我這代遺失得差不多,好靈器是煉不出來了,但煉掉印記還是不成問題的。”
經這麽一說,狄雲楓腦殼裏突然冒出這麽個疑問:蝴蝶刀又是出自哪位煉器大師之手?
“多謝指點迷津。”他告謝離去,順着原路走出了黑市。
走出黑市,山集外已是黑夜。
狄雲楓站在墨堂大門前,眼前三條路,躊躇着不知該往哪兒走,這時聽一聲呼喊從茶館兒那頭傳來:“仙長,你可算出來了,我在這兒呢!”
茶館兒門口吊着兩隻大燈籠,但兩隻燈籠卻隻亮了一隻,它們随風飄揚,阿西站在微弱的燈光下,沖狄雲楓招着手。
狄雲楓走去問:“阿西,你家在哪兒,不回家的麽?”
阿西撓了撓頭,憨厚笑道:“我家在大山那邊呢,旺季我都不回去,以天爲被以地爲席嘛,況且我今天下午才收您的錢,一天的期限還沒到,再說您賞了我一整塊靈石呢,我決定陪到仙長您離開爲止。”
狄雲楓拍拍阿西肩,贊揚道:“小子挺責任心嘛,吃飯了沒?”
阿西搖搖頭:“沒呢,茶館裏不熱熟食,我又怕吃飯時仙長您出來找不到人。”
狄雲楓揭下面具,大笑道:“哈哈,倒是個有忍耐心的少年,那走着,我帶你去這集鎮上最好的客棧,我請你吃飯,吃完飯再帶你去喝花酒!”
“最好的客棧自然是牡丹客棧了,仙長您随我來便是,”阿西揉了揉鼻子在前頭帶路,他“嘿嘿”一笑:“請吃飯好,但花酒我就不陪仙長您去了,我還小,萬一讓我娘知道我去那種地方,非打死我不可。”
“不小了,個頭兒比一般女人都要高,人不風流枉少年嘛……”
“我有喜歡的姑娘,是我們隔壁村的,小我半歲,定過娃娃親的。”
“好好好,青梅竹馬,兩小無猜,走走停停,莫忘初心……”
……
……
牡丹客棧的老闆娘是個風騷,勁兒十足的女人。尋常的女人都會想盡辦法将自己的容顔保持在二十來歲,但老闆娘不一樣,她的模樣起碼有三十五六,要比一般的女修士大上十歲,她身材也不算苗條,但長得十分勻稱,比豐滿要遜色一點兒,比婀娜要洶湧一些。
男人見了她,第一眼便會驚歎她的風情萬種,第二眼便能在腦子裏意淫她如狼似虎的模樣,當瞧到第三眼時卻隻敢咽咽口水,多數人都會長歎自愧不如……這個成熟美麗的女人還有一身不俗的修爲。
仙界大多數男人都是有色心沒色膽的,對于一個修爲元嬰的老闆娘,盼穿秋水也望塵莫及。
老闆娘是個可愛的人,她招待起客人時絕不會以修爲變換眼色,即使是凡人來了牡丹客棧,她同會甜咪咪地、笑着上去迎接。
“喲,稀客,稀客……”
狄雲楓托着腮,舉着杯,滿桌子的酒菜他一口也未動,隻癡癡地望着老闆娘和男人們打趣的模樣。
這間客棧,來看老闆娘的要比來投宿的還要多得多。
“仙長,您怎麽不動筷子呀?”阿西咽了咽口水,催促道。
“别吵,看美人兒呢!”狄雲楓笑道。
阿西憋着嘴,瞥了老闆娘一眼,嘟囔道:“沒想到仙長還有這番口味……”
“等你到了我這個年紀,你也會喜歡這樣的女人,”狄雲楓拾起筷子,随手夾了顆花生米,下酒吃。他倒沒有多喜歡這個成熟的女人,隻是這個女人讓他第一次在仙界感受到了人間的氣息。
在人間,當家的老闆娘都是這番妩媚動人的樣子,不僅是如此,這間客棧還有仙界少見的仙凡平等。
阿西的表現就是個很好的例子,起先他不敢進牡丹客棧來,生怕被轟出去。而進了客棧他又不敢上桌,生怕被店小二趕下去;但當他上了桌,滿桌子的好酒菜都擺上後卻又不敢動筷子了……這是一種專屬于凡人的、發至内心的自卑。
阿西見狄雲楓動筷子,自己才敢拿起碗筷大塊朵頤起來。
“慢點兒吃,慢點兒吃……”狄雲楓笑勸着,親自爲阿西斟了一杯茶,随後便站起身,囑咐道:“客房我要了兩間最好的,吃完飯你自行叫小厮帶你上去。我要出去一會兒。”
阿西放下手頭的豬肘子,大眼睛瞪得老圓:“仙長您請我吃飯已破費不少,牡丹客棧的上等客房可不便宜呢,我睡外頭就行了……”
“開都開好了,也不能退。”狄雲楓聳了聳肩,持起酒壺,邊飲邊往客棧外走去。
“那仙長您什麽時候回來呀?”阿西扭頭追問道。
“回來?不曉得啊,我去喝花酒,指不定醉卧美人膝,如果今夜我沒回來的話,你就去這鎮上最好的妓院尋我便是,”狄雲楓歡笑如癫,恰好與門口迎客的老闆娘擦肩而過,他深吮一口氣,如食了鴉,片一般,嗚呼爽哉!他喊住老闆娘:“老闆娘,問你個事兒,這鎮上最好的妓院怎麽走?”
老闆娘應是将狄雲楓當成了酒瘋子,不予多理會,隻淺言道:“客官,您喝醉了,不如就此上樓休息吧,否則到了玉香樓你會被那群小姐挖去很多靈石的。”
“玉香樓……”狄雲楓輕呢着,湊近老闆娘胸口又猛吸了幾口氣,直言:“錯不了,錯不了……”
老闆娘模樣雖風情,但性子卻不風月,她皺着眉趕忙後退幾步,生怕狄雲楓吃了自己豆腐。她沉聲道:“客官,您出了門直走不拐彎便能瞧見燈火璀璨的玉香樓,你自行去吧!”
狄雲楓不是流氓,光天化日之下也不敢調戲良家熟女,莞爾一笑早已不見醉意,他擺了擺手走出客棧,心中還流連着老闆娘遺留的餘香……那是人間江南号稱“玉洗殺”的獨特香料,江南大富人家的女眷多數是塗這種香料。
老闆娘絕不是凡人,可她的香料又從何而來?難不成這山集中還有凡間人士?
不知覺狄雲楓變成了一個感性的遊子,先前在真武思念家鄉的感情還沒有這麽強烈,或許是真武大陸與人間連,山水一程便可回家,但這缥缈仙界、茫茫仙途,何時才能“告老還鄉”?
不知覺狄雲楓就走到了“玉香樓”大門口,他抽了抽鼻子,天脈的嗅覺能千裏聞嗅,當前的玉香樓中彌漫着各色奇香,其中不乏有“玉洗殺”的氣味兒……
“這裏頭也有凡人?這裏怎麽這麽多凡人。”他不由感到驚訝。
“咱們這兒不僅有凡人,仙人姑娘也有嘞!陰陽雙修,按年包付,爐鼎的最高修還有金丹呢……仙長您進不進來瞧瞧?”老鸨子拉着狄雲楓,一席話術如脈絡般清晰。
狄雲楓厭惡,甩開老鸨的手,大罵道:“我才不需要爐鼎!”
老鸨稍稍一愣,随即和藹道:“我曉得我曉得,仙長是想買個帶元陰的爐鼎否?我們這兒有呀,今晚恰好來了一批新貨,都是帶有靈緣的女修!不過嘛,得按拍賣走流程,價高者得咯……”
狄雲楓再無多言,他本想着推開老鸨氣憤離去,可這會兒卻有人比他“先下手爲強”——見一隻白皙的手拉過老鸨,當頭便是一番痛罵道:“你這殺千刀的犯婦,當街拉攏人買賣女人,就不怕遭到報應麽?!”
玉香樓裏紅紅火火來來往往男男女女摟摟抱抱,此番盛世之景不像是遭報應的模樣,更像是個被老天眷顧的地方。
老鸨氣不打一處來,氣得臉色發紫,她回首剛要開罵,可一瞧見拉攏之人身後還跟着兩個随從,三人都是金丹修士,那模樣變得比六月的天還要快。她嘴角抽了抽,沉聲問道:“這位公子,我玉香樓在這兒做了一百多年的生意,沒覺得有什麽不妥呀,您是如何來的?”
玉面公子正是今中午踏屑狄雲楓的女扮男裝之人,她膚白貌美,眉宇英氣十足,身材不高卻一副凜然的匡扶正義的模樣,她怒言聲讨老鸨:“難道女人在你們這兒就這麽沒有尊嚴麽!”
老鸨捂着嘴偷笑道:“公子呀,不妨告訴您,我這玉香樓裏不論是大姑娘還是小相公亦或是大漢龜奴,來這裏無非尋歡作樂嘛,何必吹胡子瞪眼呢?”
“你!”玉面公子氣成了大紅臉兒!
“我見公子生得比我樓中那些小相公還要俊俏動人,莫非有斷袖之好?呵呵呵……”老鸨手比蘭花,諷刺大笑着推開玉面公子,拗着屁股仰着頭,像是隻赢得了勝利的母雞,繼續招呼客人。
“我非宰了這老鸨子不可!”玉面公子氣不過,攥緊拳頭就要上!但身後跟着兩個随從一齊交叉伸手,将之攔在身前,并由一人勸道:“公子,她并沒有錯,你若殺了她反之你就變成了那個錯的人。”
“放屁!我殺了她能拯救成百上千的女人,你們讓開!”玉面公子執意要去!
那兩個随從也闆下臉,态度堅決似反仆爲主,聽一人以威脅的口吻勸道:“公子,此處人多眼雜你莫讓我們難做,家主說過不允許你在外面濫殺無辜,天地循環自有定數,此次曆練回去你便可得賞進階,不要壞了初衷與道心。”
玉面公子這才發現狄雲楓就在一旁不遠,顯然她已認出狄雲楓,她緊着眉隻好作罷:“哼!我就知曉爹派你兩個來不是伺候我,分明是拘束我的!”
随從将頭埋得更低,緻歉道:“公子見諒,若是你在外邊出了什麽狀況,我們可就遭大難了。”
“哼!整個下靈界誰敢傷我?誰又有能力傷我!”玉面公子人身嬌小口氣倒挺大,她指着天怒喝了幾聲,又指着一旁的狄雲楓不屑道:“他麽?他敢傷我麽?”
狄雲楓雙眼翻白,心裏暗罵道:他娘的,關老子什麽事兒,屁話都未說還指着我了……“嗤!腦子有坑!”他暗罵一聲,甩甩衣袖揚長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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