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
五千修士集結在白溪宗門前,此次盛會長留仙域到訪兩百多家仙門,各仙門服飾皆有所不同,各門長老領隊在前,化出不同的載具,依次整齊排列并正對着白溪宗仙門,隻待發号施令。
狄雲楓身爲此次問仙大會的首席長老,自當由緻詞、檢閱,此刻他站在宗門前,衣袋随風,神态悠然,如君臨天下一般。
高處雖不勝寒,但臨駕衆生之感,嗚呼爽哉!
除外聘長老外,白溪宗本門還派遣了五位虛實長老跟随,并由千元子與賀賢兩位副掌門把關。
歐陽賜退居二線,妒忌地望着狄雲楓,不禁冷聲勸道:“白長老頭一次當領導人,想感受一番權威我等可以理解,如今天色不早,賀蘭洲北部路途遙遠,我等是否該走了?”
誰知狄雲楓卻并不給歐陽賜面子,淡淡道:“再等會兒。”
歐陽賜臉色發黑,眼中恨意愈濃幾分。
“長老長老,我們來了!”
蘇沐芸泛舟在前頭,餘未央則坐在後頭興奮地與狄雲楓招手。
“你小聲點兒,各大長老都在呢,丢不丢人?”蘇沐芸緊聲勸道。
“我去,他娘的這麽多人!”餘未央扶額探看,邊咂嘴邊舔嘴唇:“啧啧啧,竟還有這麽多嬌美動人的小仙女,不虛此行,不虛此行啊……”
餘未央又裹上黑袍與面罩,脖頸系着一根粗糙的大圍巾,腰間還别着一把連鞘都沒有的砍刀。活生生地像個馬匪!
蘇沐芸将靈舟驅使近狄雲楓身旁,周遭都是些大長老,她生怕見着,便低着頭抱怨道:“長老你看他,又磨蹭又土搓,真是丢死人了……”
餘未央濃眉一條,大眼一瞪,毫不慚愧道:“那是因爲你們沒去過北邊兒的荒漠,罡風蔓延萬裏不留畜生,有了我這身行頭,起碼要保險一大半!”
蘇沐芸嬌呵道:“你閉嘴!你以爲人人都像你,築基修爲連結界與禦空飛行都不會!”
“誰說我不會,我瞬息萬裏你信不信?”
“那你别坐我的靈舟呀,滾下去!”
“好,那我”
“白長老,你耽擱衆人的時間難道就是爲了等他們麽?”歐陽賜找到了奚落狄雲楓的話題,指着餘未央大肆諷刺道:“伺候你的女修倒不說,這個驚世駭俗的土人又是何方神聖啊?哈哈哈……”
不僅歐陽賜在笑,一旁的長老們也忍不住搖頭批評,仙門前所聚集的幾千修士也沖着餘未央指指點點,笑罵不一,總之不忍入耳。
蘇沐芸羞得緊咬柔唇。
“你臉紅什麽?他們罵得可是我。”餘未央抱着肩,昂首挺胸,全然不在意這些污言笑罵。
“我是因爲與你同舟共濟而感到羞恥!”
蘇沐芸話音才剛落,狄雲楓便踏上了靈舟,他幽幽一歎,劇情總是似曾相識,遙想當年的自己何曾不是麻衣布衫遠赴大漠?被人嘲笑那又如何,他還不是一樣活到了最後?
“以免擾民,諸位需在雲端上前行,速度也不可太快,循序漸進即刻。”
“出發。”
簡短地緻詞後,最終以“出發”二字結束,狄雲楓靈力催動靈舟,一念扶搖沖上雲端,朝北方進發。
……
……
賀蘭洲不小,按真武國的面積來算,此洲應是真武國的三倍有多。越往被走,人煙稀少,草木愈加茂密,但靈脈不多,元氣漸少。
用尋常的速度進發,從白溪宗到賀蘭洲以北起碼要用三天的時間。狄雲楓一心想去見見那神秘的李聖玄,便将靈舟禦得飛快,僅僅半日不到,賀蘭洲背部的荒漠已能瞧見初芒。
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
狄雲楓将舟體的速度放緩,自身惆怅地站在舟頭,長河落日之景,自北疆一别,已有好幾百年未曾見過了。
此次一去又會是怎樣的冒險?
“白長老,這裏的風吹得我好難受。”風很霸道,即使蘇沐芸撐起了結界也一樣無用,她嘴唇幹裂,潤了再潤也無濟于事。
狄雲楓道:“沙漠中的風在入夜後會吹得又猛又傷,趁着寒夜未來,我們得趕緊去找個宿頭。”
蘇沐芸疑惑道:“這種風是罡風麽?”
“這哪兒是罡風?罡風噬靈,修士的結界根本沒有用處,這風僅是受了罡風的影響,作用也隻有一點點兒罷了,”餘未央扭過頭沖蘇沐芸笑了笑,又遞過一壺水道:“所以将你的結界撤了吧,沒用處的,相信我,多喝水,沒壞處。”
蘇沐芸拍開水壺,輕哼道:“誰要喝你喝過的水?髒兮兮的。”
餘未央呵呵一笑,揭開瓶塞用衣襟抹了抹,又遞給蘇沐芸道:“等你到了荒漠中,脫水後連自己的尿都要喝……喏,擦擦不就幹淨了?”
“我呸!惡心!”蘇沐芸背過身子,不予理會。
“怎麽?我看你很懂大漠生存的經驗,你進過這片荒漠?”狄雲楓指着大漠孤煙問餘未央道。
餘未央搖搖頭:“我可不敢進荒漠裏頭,隻是常年來這邊收貨所以懂得不少。”
“是那個叫做李聖玄的人告訴你的
?”
餘未央點頭,蓋好水壺站起身,伸手遙指一處方向道:“往哪裏走,有一處喚作‘金水城’的邊陲小城,以往我就是與李聖玄在那裏交易的。許久未來,不知物是人非,你要知道風沙蔓延是很快的。”
“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
餘未央變了,好像不再是那個投機取巧、油腔滑調的黑商戶,他濃眉緊湊,大眼深邃無常。他緩緩取下自己的圍巾替背對而坐的蘇沐芸系上,又将水壺擱在她身旁,并囑咐道:“若無事時你們多在儲物袋裏裝幾壺水,大漠風沙強,即使不喝,也能拿來洗澡沖個涼不是?”
蘇沐芸不懂這突如其來的一番動作措辭,她回首像是要生怒,可餘未央已腳尖點上船舷,他堅毅的臉龐上有傲然的微笑:“祝你們一路順風,發大财,那麽,後會有期了。”言畢,背身一躍跳下雲端!
“喂!你不會飛的!”蘇沐芸趕忙趴在船舷去瞧,可火燒流雲中哪兒還有餘未央的身影?
“先前你一腳将他踹下靈舟,後來他還不是活的好好的?”狄雲楓苦笑道。
蘇沐芸瞧了一眼手中舊圍巾,不知是怒還是憂,她問道:“白長老,你可知道他究竟是什麽來頭?”
狄雲楓淡淡一歎:“實話說,我也不清楚他到底是什麽人,不過……他一定是個好人吧?”
“哼!”蘇沐芸将舊圍巾往地上一扔,“縱使他不是壞人,那他也絕對稱不上是個好人,貪婪又好色,還有什麽好說的?”
狄雲楓淺淺一笑:“你見的并不是全面,又如來拿片面之詞來揣測别人呢?”
蘇沐芸頗有不悅:“白長老就看得全面了麽?”
狄雲楓搖頭道:“我若将他看透,就不會不清楚他是何方神聖了,不過……”他頓了頓,才細講道:
“也許你不曾發現,在你抱怨風吹時他一直坐在你身前爲你擋着風沙,他好心送你水喝,你嫌髒,他便擦了擦……不說他喜歡你,但至少從這些細節上而言他定個有擔當有情義的男人,”說到這兒他又指着地上的圍巾道:“我勸你還是将這圍巾與水壺收起來,一是不要辜負了别人的好意,二是我不可能一直陪在你身邊,入了荒漠你就要一起和大家接受考驗。這兩樣東西看似不起眼,卻是能救命的。”
蘇沐芸沉默良久,終是将圍巾與水壺收入了儲物袋中,她低聲愧疚道:“白長老教訓的是,晚輩這些天來的确有些自傲了……來日若能和餘未央再見,我必定對他當面道歉。”
日漸西斜,大漠孤煙已被風暴吹散。
“寒夜将至,我們還是去金水城避一避吧。”狄雲楓驅使靈舟,朝餘未央先前所指的方向飛去。
金水城還未被沙漠完全覆蓋,但裏頭早已荒無人煙。
餘未央說得沒錯,風沙蔓延,不僅擾亂了蒼天還吞噬了大地,瞧金水城被風蝕的樣子,早十年就已物是人非了吧?
金水城爲抵禦風沙,建築中少用木材,大部分用砂石堆砌而成。像這樣的建築在人間被稱之爲“異域風情”,很美,很美,很美,即使被風蝕成了遺迹同樣也美不勝收。
狄雲楓找了處厚實的牆堡作栖息點,堡内陰涼,蛇蟲鼠蟻紮窩,清理幾遍都不見幹淨,他隻能在堡内架一堆火,并撐起個結界将空間框住……隻不過與成百上千種毒物同住一屋檐下,誰心裏都得發毛。
“白長老,以往的毒物見了我等修仙之人都跑得遠遠兒的,可爲何現在卻趕都趕不走了?”蘇沐芸閉着眼,萬萬不敢睜眼去瞧結界外吐信的毒蛇。
“因爲這些毒物出去了很快就會被風暴殺死,”狄雲楓一個勁兒地往火堆裏丢些細柴,等火燒大了些他才取出一壺酒架上,并囑咐道:“蘇姑娘,你幫我看着酒,我出去一趟。”
蘇沐芸驚聲,本要出聲說些什麽,可轉念一想又暗下眸色,隻問道:“白長老什麽時候回來?”
“等酒煮開了我就差不多會回來。”狄雲楓笑了笑,等走至堡口時他又添了一句:“老規矩,如果遇見意外,呼喚我的名字。”
狂風呼嘯,黃沙四濺,可夜空卻仍舊高挂着滿月與繁星,天與地相對而立,二者老死也不相往來。
狄雲楓裹緊衣袍,取出大白臉兒面具戴上,本來提前造訪此地是爲了尋找餘未央口中的李聖玄,看眼下光景也甭用去找了。他整忘了一眼風沙口,沉默了片刻,邁開步子逆風朝荒漠走去。
狄雲楓是個責任感很強之人,自己好歹也是個首席長老,替弟子們探探路也沒什麽不可。罡風很強,細皮嫩肉肯定受不了,武修嘗嘗在飛沙走石中煉體,再大的風也不過虛晃一撇,撓癢癢都算不上。
荒漠上不會空穴來風,隻要找到罡風的起源便可關閉它,這也是狄雲楓與諸位領隊的職責。
順着風口繼續往北方的荒漠進發,五千裏後狄雲楓的衣襟已被風力分解,他赤身地迎風奔襲,原先毫無感覺的體膚也開始有了陣陣瘙癢。
“看來風力比我想象的還要強。”狄雲楓幽幽一歎,恰好蘇沐芸用“雪銀絲綢”縫制的雲袍派上了用場。如此強烈的罡風若不關閉,那些小弟子根本無法涉足半步,就算是虛實鏡的長老們,若無獨特的法門加持,在罡風下也會行走得艱難。他又緊目望着北方,況且再往北深入風力會更
強,風中甚至還夾雜着一絲……妖氣?
“不能再往前走了。還是等各大長老到來後再一齊探索。”狄雲楓告誡自己道,大千世界,仙界就起碼要占一半,無故涉險,非死即傷。但就在他準備返回金水城時,一股強烈的碰撞從西方傳來,若震感如此清晰,那距離一定不遠!
狄雲楓不曾多想,順着氣息傳來的方向趕了過去。
當狄雲楓趕至交戰現場時,戰鬥似乎已經結束,顯然交戰雙方是有差距的,輸的一方被秒殺,赢的一方在殺了人後就此離去。
猛烈的風早已将殺氣與赢家的氣息吹散,爲見漫漫黃沙中躺着一個人,沒幾息的功夫那人的身上就已覆蓋了一層黃沙,狄雲楓走去将那人從黃沙中挖了出來,在瞧清楚此人面容後,大爲震驚!
白溪宗副掌門,賀賢?
“他怎麽會出現在這兒?”狄雲楓用手探了探賀賢脈搏,全無聲息,顯然已死透了。他又将賀賢的屍體仔細探看了一番,結果是元神被人掐碎,全身經脈具斷!
“這倒有點兒像老子的手法……”狄雲楓喃喃着扔下屍體,死便死了呗,若是尋常人他還可以發發善心讓其入土爲安,但賀賢這種作惡多端之人,暴屍荒野,死有餘辜。
隻是賀賢又爲何會出現在這兒?他不是應該與各大仙門同舟共濟麽?
“白長老!!!”
“白長老救命!!!”
蘇沐芸的呼喊穿透風聲傳入狄雲楓耳朵!
“蘇姑娘!”
狄雲楓武力全開,神行一步,萬裏無蹤
金水城,石堡内。
“你這禽獸,放開我!……等白長老回來了一定會殺了你!”蘇沐芸嘶聲呐喊,發絲缭亂,衣襟也被騎在他身上的那隻“禽獸”給扯得無法遮羞。
歐陽賜猶如一頭發情的惡獸,貪婪與已将他雙眼漲得通紅,他邊扒扯着蘇沐芸的衣襟邊咆哮道:“臭娘們兒,你情願伺候那荒蠻野修也不願伺候我?我堂堂歐陽家三長老有何比不上他?”
“我呸!你趕差白長老十萬八千裏!”蘇沐芸掙紮不過便也不費力,一口唾沫吐在歐陽賜臉上!
“啪!”歐陽賜還之一巴掌,打得蘇沐芸口鼻中鮮血直流,他拭去臉上的唾沫,冷笑道:“臭娘們兒,你的白長老估計這會兒已經死在賀掌門手裏了,哈哈哈……你還指望他來救你?”
“那你看看你身後是誰!”蘇沐芸呵斥道。
歐陽賜猛地回頭,一柄鋒刃順勢橫在他脖頸上,狄雲楓冷冷地執着刀,猶如逆天殺神般站在他身後。
“賀掌門已經被我殺了。”
“你放屁!賀掌門一定”
狄雲楓随手擲出一物,血淋淋的人頭在地上滾了幾圈,最終停在歐陽賜腳邊。
歐陽賜見賀賢人頭,不禁一哆嗦,自己削在了鋒刃之上“滋滋滋……”脖頸間的鮮血如噴泉般湧出!
“說說看怎麽回事?”狄雲楓抽刀抵在歐陽賜丹田之上,又好意提醒道:“你可别再哆嗦了,否則這一刀下去,你千年修爲就毀于一旦了。”
歐陽賜攤坐在地,哭着一張王八臉求饒道:“白長老勿沖動,大家來自同門,有話好好說……我……我本意不想來的,但賀掌門非得拉上我,我……我是無辜的!”
“哦?那你們跟蹤我時,中途有沒有發現什麽意外?”狄雲楓又問。
歐陽賜如實道:“我們生怕被發現,所以跟在很後頭,一路上并沒發生什麽意外,隻是當我們來到此石堡後,發現長老您不在裏頭,便出去尋找,結果有一道黑影恰好出現城牆口,接着便見那黑影往荒漠裏跑去,賀掌門以爲黑影是白長老便跟了上去,而我……我瞧地堡中隻有一個女子,便想着進來……”
“那你是沒看清楚那黑影的具體模樣了?”
“沒有瞧清,當時風暴漫天,不僅擾亂視線還擾亂神識,我們什麽都沒瞧見。”
“那你就沒有活下去的價值了。”
狄雲楓進刀三尺,鋒刃剛好削斷歐陽賜腹中的元神,歐陽賜猙獰地瞪着狄雲楓,橫豎裏都有怨恨與不甘。
“哼,你老子生吃童男童女,你包庇同樣是死罪,還有你那兩位哥哥,若他們也知情不報我一樣會殺!”狄雲楓抽出蝴蝶dao,揪起奄奄一息的歐陽賜,随手丢出結界外:“下十八次地獄吧!”
結界外的蛇蟲鼠蟻早就虎視眈眈,如今有一坨鮮肉被扔出來還不得争搶分食?
萬蟲噬身,歐陽賜的慘叫撕心裂肺!
狄雲楓一聲輕哼,褪去外套替蘇沐芸遮羞,抱着她退出地堡。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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