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湘峰示意賀成樂休息一下。一小會,賀成樂用力睜開眼睛,盯着蔣湘峰,說“今天過年過完年我就該走了!”
王江華眼淚一下子就出來了“老賀,别瞎說,你說過不忍心丢下我不管的。你不在了,我怎麽活!”
蔣湘峰說“老爺子,咱們說點高興的話題,大家都在包餃子,等會嘗嘗我們的手藝。”
賀成樂顫顫巍巍從枕頭下摸出一個信封,遞給蔣湘峰“我要說的都寫在信裏請幫我轉交給心内科郭子敬主任”
賀成樂的手在空中揚了一會,信緩緩地飄落到病床上。蔣湘峰趕緊呼叫值班醫生護士,插管吸痰,心肺複蘇。聽到呼叫,值班的、包餃子的醫務人員都趕了過來,參與搶救。
大家忙活了半個多小時,賀成樂終于恢複了心跳。
王江華看賀成樂又活過來了,“撲通”一下跪倒在地,說“蔣主任,上官護士長,感謝你們又将他救了回來!你們這是在給他掙命,也給我掙命啊!他走了,我也不能活了!”
蔣湘峰趕緊将王江華扶起來,說“使不得使不得!您起來說話。”
王江華抹一把眼淚,梗咽着“蔣主任,我和他沒有小孩,他走了,我真的不知道怎麽活下去!求求你,治好他!治好他!”
蔣湘峰說“我們這些醫生,希望用學到的醫學技術,爲病人減輕痛苦,都希望自己的病人能早日康複!”
醫生護士和其他病人家屬一起,勸慰了好一陣,王江華的情緒才逐漸平靜下來。這一幕,讓大家的心情忽然沉重了起來。年味兒再濃,也抵不過生命的珍貴。歲歲年年,年年歲歲,做醫生的都希望大家健康平安。
賀成樂在腫瘤内科住了大半年。蔣湘峰清楚地記得,那天是他在門診接診的賀成樂。那時的賀成樂,抽煙一根接着一根,咳嗽不停,痰中有血。檢查結果顯示,肺癌晚期。
蔣湘峰跟王江華單獨溝通,王江華一下子就癱坐在椅子上。蔣湘峰問她,要不要将病情告訴賀成樂本人?賀成樂卻推開了診室的門,說自己已經猜到了結果,讓王江華和醫生不要再瞞他,自己會坦然面對的。蔣湘峰沒有料到,賀成樂還算豁達。賀成樂反倒勸慰起王江華,即使兩人沒有子女,即使将來我離開了你,你也要好好活下去!
在腫瘤内科,蔣湘峰每天面對這些人間悲劇,卻能感受人間最真摯的感情,見識過許多美的醜的嘴臉。
上官雪瑩問蔣湘峰“蔣主任,餃子煮好了,開始吃嗎?”
蔣湘峰從回憶中走了出來,病房内溢滿了餃子的香味。蔣湘峰說“吃餃子了!大家過年好!”
頓時,病房内又生動起來,大家暫時忘卻了重疾的困擾,忘卻了人間的痛苦,互相祝賀新年,期待來年更美好!
年,是時間的标志,更是生命的标志。這個世界上,歲月枯榮,蟲鳴鳥叫,風霜雨雪,生命來來往往,更替從未間斷。
7床劉建民,一位有點頭腦的農民,養育了三個小孩,兩個博士,移居異國他鄉,電話常常有,錢也随便花,就是三年五年見不到人影,老大劉樟濤雖然隻是大專畢業,在鎮上開了一個小汽修店,但很孝順,與父母同住,長年守護在父母身邊,隻要父母有需要,他都變着法子滿足。
劉建民得的是結腸癌,早些年做了清掃手術,然後就是漫長的化療放療,身體每況愈下。這一次,劉建民來醫院複查,發現癌細胞又開始活躍,必須馬上治療,阻止惡性腫瘤細胞擴散。劉建民不想麻煩孩子們,固執地不願意來住院,老伴和孩子們反複勸,才來住院。
每天,都是大兒子劉樟濤陪着,老伴隔三差五來醫院看望一次。
吃餃子的時候,劉樟濤拿來了自己家釀的谷燒酒,給每個人倒了一杯,說“蔣大夫,今天過年,我敬各位一杯!”然後,一仰脖子,“咕咚”喝個精光。
蔣湘峰本來不怎麽喝酒,劉樟濤這麽豪氣,他也象征性地喝了一下,谷燒酒的度數高,蔣湘峰感覺一團火,“刺啦”一聲,從咽喉一直燒灼到胃,趕快夾起一個餃子,吞下去壓一壓酒氣。
劉樟濤笑着說“蔣主任,酒量一般的人,不能這麽喝谷燒酒,應該是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喝。”
蔣湘峰擦了一下嗆出來的眼淚,緩了一下,說“我覺着這喝酒也和醫生治病一樣,得根據實際情況用藥,量大量小,要看個體差異。”
“當醫生的,三句話不離本行!”劉樟濤翹起了大拇指。
蔣湘峰嘗試着按照劉樟濤的說法,抿了一小口,這次的感覺就不一樣了,喝出了糧食的醇香,酒曲的綿長,絲絲入心田。
大家有說有笑,歡歡喜喜迎接新春,病房俨然成了一個歡樂的大家庭。蔣湘峰多麽希望,能留住這一刻的美好,留住過年的喜慶。
餃子吃完了,酒也喝得微醺了,病房内長長短短的鼾聲開始蔓延,長長短短的呻吟卻從未停歇。蔣湘峰帶着醫務人員挨個巡查一遍病人,打着哈欠走出了醫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