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蘇夏荷的家曾經幸福,母親是鄉村醫生,父親是工廠的工人。那一年,父親的工廠改制,家裏的生活就每況愈下,父親也曾出去找過工作,但那個時候五十歲多的人,隻能做做門衛、普通工人這樣的工作,收入微薄。母親生病的時候,父親花光了家裏的積蓄,母親鄉村醫生也沒辦法當了,又借了不少錢。做第二次手術時,很難再借到錢,隻好把家裏的房子賣了。來來回回折騰兩三年,到後來還不起人家的錢,父親就離家出走了,一直沒回來過。蘇夏荷也去找過,尋人啓事、朋友圈都發過,親朋好友那裏也打聽過,卻杳無音信。
全都明白了!蘇夏荷爲什麽不收紅包,卻要截留藥品。蔣湘峰的心裏像是灌滿了鉛,壓得透不過氣來。上官雪瑩陪着蘇夏荷抹眼淚。
在蔣湘峰的堅持下,大家還是将蘇夏荷的母親送進了醫院。關心人最好的辦法,是爲她解決實際問題,所有停留在嘴上的關心,都是假的。
令大家沒想到的是,主任護士長把蘇夏荷的母親接進了醫院。大家這次知道,蘇夏荷的母親是癌症晚期患者。
安頓好蘇夏荷的母親,有院領導來科室,找蔣湘峰和上官雪瑩談話,了解蘇夏荷截留病人藥品的事情。有病人家屬到醫院去投訴,引來了醫院領導。
蔣湘峰和上官雪瑩把蘇夏荷的情況向領導如實作了彙報,領導也爲難,感情歸感情,原則歸原則。該處理的要處理,該幫助的要幫助。既要講同事感情,也要講工作原則。但不能把兩者混爲一談。蔣湘峰說“幾個人沒有?幾個人不遇到點難事?是同事,就幫一把,拉一把,千萬不要落井下石!”
領導笑了,說“蔣主任,你這是道德綁架啊。我會如實向醫院黨委會彙報情況,具體決定,院黨委會集體讨論,不是哪一個人說了算數的。”
領導的工作做得細緻,找了科主任護士長,又找了蘇夏荷,還找了投訴的病人家屬,詳細問了情況,做了病人的安撫工作,一一做好記錄。最後,領導反複叮囑蔣湘峰和上官雪瑩,不能擴散,不能形成輿論焦點。事情仿佛就這麽完了。
蘇夏荷的事,在科室裏引發了不小震動。平時光鮮靓麗的背後,隐藏了多少不爲人知的辛酸。上官雪瑩在科室發起了一場捐款,大家都是同事,蘇夏荷平日裏爲人也不錯,紛紛解囊相助,募捐到一些資金,解了蘇夏荷的燃眉之急。蔣湘峰又向王春蘭說明情況,希望能從基金會解決一些醫藥費。王春蘭聽說蘇夏荷的母親需要幫助,二話沒說,免除了實地調查這些繁瑣的環節,按标準解決了部分醫藥費。上官雪瑩覺得這種情況,符合向工會申請幫扶的條件,又以腫瘤内科的名義,向醫院工會打了報告,解決了她母親住院的生活費用。
這一切,都讓蘇夏荷感動,感恩。蘇夏荷後悔,由于自己所謂的要強,将所有的事情都自己扛。一個人的能力非常有限,而組織的力量是強大的,組織的懷抱也是溫暖的,當生活或者工作陷入困境,不要期望以一己之力去解決,處理不好,會把自己卷入巨大的漩渦之中。當頂不住突如其來的巨浪,最好的辦法是躲到船艙,而不是站在甲闆上。你的所在的單位,就是一個船艙,遠比個人能力強大。經此一劫,蘇夏荷内心充滿了感激和後怕,她要極力掩蓋的,其實是人性中最好的一面。她一一主動賠了錢,很多患者都願意轉到她做管床醫生。自信又挂上了蘇夏荷的臉上。這是真正的自信,出自内心的自信。
這日,蔣湘峰問上官雪瑩“你家的事情處理完了嗎?”
上官雪瑩說“沒有。我也不知道袁奇俊最近在想什麽,他好像一點也不着急了。錢也一直在我手上,一分未動。”
蔣湘峰說“有點蹊跷。這麽反常,你應該問一問。不要等出了事再後悔。”
上官雪瑩不是沒問,是袁奇俊不願意說,問急了,對她吼。隻要袁奇俊變臉,她和孩子都不敢說話。幸好,雯雯讀初中了,開學就去住校,隻有周末回來。這段時間,袁奇俊和上官雪瑩的吵鬧,隻有兩個人知道。
折騰來折騰去,上官雪瑩的心慢慢涼了。她也是有知識,有自尊的女人,怎麽會經得起袁奇俊如此輕慢如此侮辱?沒錯,她最初是不願意離婚,不願意将一個家毀掉,不願意自己的孩子沒有一個完整的家。可是,如果離婚,她真不知道怎樣面對孩子。這幾個月,她不知道自己流了多少淚。她的眼淚,隻在黢黑的夜裏流,隻在獨處的時候流。
蔣湘峰想不出什麽詞來安慰她,該安慰的話都說了,默默坐了一下,就下班回家了。最近科室發生這麽多事,蔣湘峰的心情也有點壓抑。向嶽屏察覺了這種變化,他父母也察覺了這種變化。他心情不好,家裏氣氛也變得壓抑。向嶽屏要打破這種壓抑的氣氛,問“湘峰,最近心事重重,又有什麽煩心事?”
蔣湘峰說了上官雪瑩的事、蘇夏荷的事,父母原本是擔心他有事,跟着他一起壓抑,母親聽說不是他的事,松了一口氣,說“湘峰,既然不是自己的事,你就少操點心。别人的事,能管就管,不要大包大攬。”
父親不同意老伴兒的說法,反駁道“湘峰是科主任,哪有不管科室同事的道理?既然是同事,就是有緣,一個科室就像一個家庭,大家要互相幫助,互相關心,這個集體才能和睦。”
蔣湘峰和向嶽屏對視一眼,笑了。老兩口孩子一樣的争論,家庭氣氛又活躍起來,這才是天倫之樂。吃完飯,蔣湘峰鑽進書房,捧起《大清相國》,沉醉其中。這是難得的清靜,一杯紅茶,一本好書,清靜的日子就是舒服,他又可以跟陳廷敬隔空對話了,穿越曆史,他仿佛是京城裏那位不問世事的李振邺,深居簡出,卻世事洞明,在背後爲陳廷敬出謀劃策。他很欣賞這樣的人生,閑散恬淡,閑雲野鶴,卻能助人成功。可是,他做不成李振邺,成了一名腫瘤内科醫生,見證許多人間悲劇,在生命的面前,卻無能爲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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