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翔這次自殺鬧出這麽大的動靜,病區的許多病人和家屬都醒了。向嶽屏剛剛入睡,也被吵醒了。她站在林大翔病房門口,盯着蔣湘峰進行的一系列搶救,想,我絕不要走上自殺這條路,我要活下去!
蔣湘峰走出林大翔的病房,看到向嶽屏站在門口觀望,伸手牽她回到病房。兩個人都沒有睡意,也不知道聊什麽,心情比較壓抑。就這麽坐着,相互看着,希望時光老人能停住腳步,讓他們多些時間安安靜靜地多呆一會兒。
坐了一會兒,蔣湘峰小聲地說“嶽屏,咱睡吧。明天還有檢查,要早點起來抽血。”
向嶽屏歎息道“爲什麽世界上會有這麽多疾病和災難?爲什麽偏偏是我們這些人不幸得了這種病?”
蔣湘峰說“嶽屏,不要想這麽多。你要相信我,相信我們的團隊,一定會治好你的病。你知道的,你老公是腫瘤内科專家,專門治療腫瘤病人的。别再胡思亂想了,安心睡覺。”
幫向嶽屏脫下外衣,看着她睡下,蔣湘峰卻失眠了。
年輕的時候,蔣湘峰剛當腫瘤内科醫生,着眼點在病身上,不太關注病人的家庭、情緒和壓力,一門心思研究醫療技術,總是期望将病治好。後來,接觸的病人越來越多,醫療技術也越來越好,被大家稱呼爲“專家”,他慢慢開始關注疾病重壓下的人,人的内心世界,人的社會背景,這些因素對病情有着非常重要的影響,有時候,甚至僅僅是一句問候、一個笑臉、一聲安慰,都能促進疾病的轉歸,這就是現在越來越重視的醫院人文關懷。特别是腫瘤内科,人文關懷越來越重要。
沒有聽到向嶽屏均勻的呼吸聲,他知道她沒有睡着。她是在裝睡。在一起幾十年了,她均勻的呼吸聲乃至小小的鼾聲,才證明她已經熟睡,否則,都是裝睡。她一定是不忍心自己過多操心自己的病情,她想給他傳遞一個堅強、安定的信号。
蔣湘峰握住向嶽屏的手。她的手冰涼,他将被子扯過來,把她的手包的嚴嚴實實。蔣湘峰感覺到她的手握緊了他,身子開始抽搐。她在哭,偷偷躲在被子裏哭。
蔣湘峰緊緊握住她的手,恨不得将她的痛苦全部承擔。夫妻一場,生生世世的愛何其艱難!然而,誰又能放棄?許許多多的腫瘤病人,或者其他病人家庭,都是在苦苦煎熬。這個世界上,不說愛情不易,很多時候,連死都不易,就像林大翔說的,連死的自由都沒有了。
蔣湘峰抽出手,抱住向嶽屏,耳語“嶽屏,别哭了,咱們安心睡覺!”
向嶽屏任由淚水沖刷她的臉龐。她緊緊抱住蔣湘峰,這一刻,再多的痛苦和糾結,再多的苦難和糾纏,都無法讓她放棄最寶貴的生命。這就是愛的力量,家的力量。
蘇夏荷主動申請給林大翔做特護,目的是想徹底打消林大翔自殺的念頭。否則,今天救了他,某一天的某一刻,他又會用其他的方法結束自己的性命,對科室來說,非常麻煩。
蘇夏荷知道林大翔沒睡着,問“林大哥,你爲什麽要用這種極端的方式?如果你今天真的如願了,最痛苦最難受的人是誰?”
林大翔不語。他心裏當然明白,最痛苦的是自己的親人。
沒聽到林大翔的回答,蘇夏荷又沉默了一會兒,說道“我知道你是清醒的。你是受不了疾病的折磨,才出此下策。我也知道,你是最不願意麻煩别人的。可是,我告訴你,今天你如果成功自殺了,我們科室裏的直接責任人,包括我這個值班醫生、夜班護士、二線班醫生和蔣湘峰主任,都會受到嚴厲的處罰,你忍心看着我們受處罰嗎?”
林大翔還是不說話。他一輩子不害人,一輩子老老實實,不會願意看到這些醫生護士平白無故受牽連的。
蘇夏荷知道,自己說的話,林大翔都聽進去了,不說話的原因是因爲他的内心很糾結。她又試探性地問“林大哥,你這輩子最開心的事情是什麽?”
林大翔這次沒有沉默,說“我這輩子最開心的事當然是将兒子培養成人了。我的兒子很優秀,讀高中和大學都是學校保送的。你不知道,我兒子小時候很調皮,偷瓜摘豆挖紅薯,沒有一次少得了他。隻要有人來告狀或者我發現了,就是一頓罵。”
林大翔願意跟她說話,說明他并沒有孤立自己。蘇夏荷乘勢追問“你打他嗎?”
林大翔說“不打。我知道我兒子很聰明,隻要我罵他,他都會改。打孩子幹嘛?他要是懂事了,就不會去幹那些事了。其實都是小孩無聊做的一些事,沒必要打人。把道理說清楚就行了。我老婆打孩子,每次我看到了,都護着孩子。”
蘇夏荷笑了“看不出林大哥還挺護犢子啊。”
林大翔呵呵笑了“孩子是自己的,我不保護别人也不會代替我去保護他。”
沉默了一會兒,林大翔又哭了“今後,要靠他自己了,我再也保護不了他了!”
蘇夏荷說“今後,該他保護你了。你隻要養好了病,就是對孩子最大的幫助!”
林大翔說“我知道了。以後,再也不會想不開了。我要爲孩子活下去,不能給他增加負擔。”
在腫瘤内科病區,每一次負面事件都會影響到住院病人情緒的波動。全大明在上次跳樓事件之後,被杜江雲嚴厲指責之後,開始反思,也很順從地配合治療。他也面臨同樣的問題,不能吃東西,化療的副作用大,白細胞降得快。現在,他的頭發也快掉光了。
一個曾經在商場上順風順水的人物,走到今天這一步,他确實很沮喪。隻要自己不變成一個笑話,就是他這輩子最好的結局了。他自己雖然不争氣,但還有一個争氣的兒子,還有一個離婚十年了能來管他生死的前妻,這是他的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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