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幫忙



季無羨第二天起來,時辰尚早,天地間一片蒼茫的霧色。

蘇梁淺側對着大門的方向,站在馬車外,貼身的短襖,下面是挑線的棉裙,窕窕身姿更顯纖瘦,有風吹來,她黑發飛揚,貼在臉上,被凍得通紅的小臉泛着白,她擡着頭,站的筆直,仿佛不懼寒冷。

她望着遠處,有仿佛從骨子裏散發出的和她的乖萌,完全不同的高貴冷豔,還有拒人于千裏之外,看透人生百态沉澱下來的疏冷。

他前後掃了眼,不見謝雲弈,就隻有她一人。

季無羨斷定,昨晚他進莊子睡覺後,肯定發生了什麽。

季無羨内心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燒,正這個時候,馬車的車簾被撩開,謝雲弈那張讓人賞心悅目的臉,從裏面探了出來,他先是看了季無羨,随後對蘇梁淺道:“上車,回城。”

面色如常,聲音溫淡,情緒也沒有異常,但季無羨更覺得不對勁。

蘇梁淺順着謝雲弈的視線,看到了季無羨,勾了勾唇,但還是冷冰冰的,讓人覺得不親近。

“一起吧。”

兩人先後上了馬車,一路,謝雲弈幾次找蘇梁淺說話,蘇梁淺淡淡的,季無羨察覺出二人的湧動,努力活躍氣氛,但見效甚微。

蘇梁淺回到荊國公府時,沈老夫人并不在,蘇梁淺也不久留,接回降香茯苓,即刻回蘇府。

蘇梁淺從荊國公府回家,要從季家的大門經過,謝雲弈和季無羨就在房頂的眺望台,目送她乘坐的馬車離開。

“你們昨晚發生什麽了?”

季無羨覺得,從謝雲弈從口中打探出消息的概率,要比從蘇梁淺那裏的要低許多,但蘇梁淺今天在馬車上,季無羨也說不上來,明明和以往無異,但無形間給人的距離,讓他就算是活躍氣氛,也做不到以往的親熱。

簡而言之,就是慫了,八卦不出來。

但要什麽都不問,憋在心上,季無羨覺得自己會瘋的。

早知道,就是馬車逼仄,他坐的再怎麽不舒服,他也會在裏面老實呆着,而不是圖舒适卻院子休息。

想到這,季無羨不由憤憤瞪了眼一問三不知的疾風。

“表白被拒了?”

蘇梁淺的馬車已經消失了,她卻還是注視着那個方向,耳畔重複着的,也還是她昨晚對他說的話。

“我不怕冷,不需要抱團取暖,更沒有你想象的那麽嬌弱。”

“放心,我不是忘恩負義的人,肯定不會讓你的忙白幫的,你身上的蠱毒,我會想辦法替你徹底解開。”

“男女有别,我現在的身份是内定的太子妃,我們是合作關系,其他的,謝公子别因爲我這樣無關緊要的人,讓别人誤會,更别在我身上浪費時間。”

直白又堅定,口氣更是決絕,不帶猶豫,就像是商人的交易,半點暧昧希望都不給人留。

謝雲弈不懷疑,如果不是她有秘密在他手上,今後也還有需要他和季無羨幫忙的地方,她估計會将話說的更狠,甚至徹底斷絕往來。

就在季無羨覺得謝雲弈根本不會搭理他的時候,謝雲弈的目光從早已看不到馬車的方向,落在了他的身上,點了點頭。

他認真想了下,他都沒有表白,就一點暧昧,就被狠狠的拒絕了。

季無羨張大嘴巴,詫異道:“真的被拒絕了?”

他也有些接受不了謝雲弈被拒絕的消息,總覺得不真實,畢竟從來就隻有他拒絕别人的份。

轉念,他又有些替他氣憤不平,畢竟他家公子這般優秀出衆,但一想到對方是蘇梁淺,他又覺得這似乎在情理之中。

她不是那種會耽于情愛的女子,應該說,完全不同于那些會将未來寄托在夫家夫君身上的女子,她熱衷搞事業,甚至有些排斥男女間的感情。

季無羨在心裏感歎了句,風水輪流轉啊。

“她還小呢,而且在蘇家那樣的虎狼窩,估計沒心思呢,也不是針對你,第一次對動心的女人表白被拒,你也不要太傷心難過了,更不要氣餒!”

就因爲公子有意中人,現在他一家上下,爲了從他這裏得到第一手的進展消息,也不催婚,安排相親了,季無羨可不想這樣惬意的自由,就這樣毀了。

謝雲弈睨了季無羨一眼,這不像是在安慰,更像是幸災樂禍。

“意料之中。”

謝雲弈身子後仰,靠在椅子上,不要說傷心難過了,就是失望感傷,季無羨都沒發現。

就像季無羨說的,第一次對動心的女人示好被殘忍拒絕,謝雲弈并非完全沒有感覺,隻是一個晚上過去了,他已經很好調整過來了。

更何況,他昨晚之舉,并非沖動而爲。

季無羨話裏話外各種暗示,蘇梁淺完全無視,謝雲弈不相信蘇梁淺半點也感覺不到,如此隻有兩種可能,她對他完全無感,或者說她完全無心。

他是做好了失敗的準備的,唯一沒預料到的是,蘇梁淺的拒絕,那麽決絕。

但他最初的目的,僅僅隻是想要告訴蘇梁淺,他對她,不是簡單的合作那麽簡單。

蘇梁淺是拒絕了,他的目的,也達到了。

至于爲什麽會選擇這個時候,是因爲他知道,蘇梁淺就算拒絕,今後這種同盟關系還會存在。

不同于其他的女人,她有她的志向,還有野心。

隻要他對蘇梁淺還有用,完全可以趁着合作,光明正大的追求。

謝雲弈有自己的盤算和小心機,他可以君子,但不是君子。

季無羨湊到謝雲弈跟前,手托着腮,若有所思道:“要說她心狠手辣吧,但她又讓人覺得很善良,要說冷性絕情,她對沈家的人,又很關心,作爲女子,她好像一點也不在意自己的名聲,運籌帷幄,殺伐果斷,仿佛無所畏懼,但又有許多忌憚,我從來沒見過像她這樣矛盾的女子,才多大啊,都沒及笄呢,搞的比我家老爺子還深沉,仿佛曆經世事,千帆過盡。”

季無羨越說,越覺得蘇梁淺琢磨不透。

他有些動搖,這樣的女子,真的适合公子嗎?

謝雲弈沒有看季無羨,目光幽幽的望着蘇家的方向,“哪來那麽多矛盾,她隻是愛憎分明,心志堅定。經曆的再多,想要的再多,她都不會也沒有爲了最終的目的,利用欺騙他人的感情,人心複雜,她始終有自己的堅持,她的善良,是真正融入骨子的。”

季無羨:“……”

融入骨子的善良,他家公子是在說蘇梁淺嗎?

愛情,果然令人盲目。

“我以前隻覺這樣的女子,哪怕我不在了,她也能獨自撐起謝家,很适合做謝家的少主夫人,越是接觸,越是……”

謝雲弈清隽溫雅的臉,神色動容,模糊在驕陽下,說話聲到最後輕的季無羨都沒聽清。

他家公子,從頭到尾說的都是蘇梁淺,爲什麽和他的不一樣,大概動了心,用心了解,看到的也不一樣吧。

不過,蘇梁淺的家世雖然一般,甚至不怎麽樣,但她的心智手段,确實是他見過的所有女子裏面,最适合謝家家主夫人這個位置的。

“你安排的人,現在應該在蘇府門口等着了吧。你這般良苦用心,她早晚會被你打動的。”

蘇梁淺剛下馬車,守門小厮的小管事立馬就跑了過來,臉上帶笑,殷勤的很。

蘇梁淺眉微挑,還沒聽他說是什麽事,就有兩個姑娘出現在他身後。

年紀稍大一些的,繃着張臉,面無表情,臉上也冷冰冰的,手中捧着劍,橫在胸口,身形和她差不多,煞氣淺淺,但蘇梁淺能察覺到。

另外一個小些的,看着歲的樣子,一雙眼睛大大的忽閃忽閃,有些嬰兒肥的臉白白淨淨,陽光下笑容絢爛,純真的很,看着就讓人心情愉悅,她頭發紮成兩個丸子,可愛極了。

這兩個人,蘇梁淺都覺得面生的很,倒是年紀稍長一些的那姑娘的眼神,冰冰冷冷的,沒有溫度,倒是有些熟悉感。

兩人都是粗布衣,但收拾的很幹淨。

“這位姑娘說,小姐已經買下她了,是您的丫鬟,您不在府上,奴才就讓她們在門口守着了。”

“小姐的丫鬟,是什麽阿貓阿狗都能當的嗎?”

不待蘇梁淺表态,降香便站出來,呵斥趕上來的守門小厮,眼裏卻是難掩的擔憂。

同是在蘇梁淺身邊伺候這麽多年的,降香明顯感覺到,蘇梁淺對她的不信任,很多事情,都避諱着她,她有把柄在蘇梁淺的手上,也不敢違逆她的意思。

現在隻有一個茯苓,院子裏上上下下都是夫人的人,尚且如此,若是蘇梁淺身邊再多兩個她自己的人,她今後在琉淺苑更沒地位可言。

她原以爲蘇梁淺是個單純無用的,沒想到卻是扮豬吃老虎,這些年在雲州也是裝的純良,蕭燕幾次在她手下都吃了虧,時至今日,都不知道杜嬷嬷是怎麽死的。

蘇梁淺在蘇家的地位日漸穩固,還有可能成爲太子妃,降香是想好好跟着她的,爲自己謀一個好前程,但蘇梁淺根本就不給她這個機會。

至于蕭燕那邊,估計直接把她當成蘇梁淺安插在她這裏的卧底,這些年一直都傳假消息,不要說信任了,估計都恨死了,尤其是這次的事,她當初是跟着蘇梁淺一起到荊國公府的,蕭燕根本就不會相信她事先一點也不知情,雖然這是事實。

目前,她的路,已經都被堵死了,就算蘇梁淺不看重她,她也沒有别的選擇。

她是這樣,蘇梁淺何嘗不可以一樣?如果蘇梁淺身邊就隻有她和茯苓,就算她不願意,去哪裏也得帶着她,外人看着,也隻會以她是被看重的,這就是降香想要的機會。

想讨好的小厮,自然不知道降香心中的這些彎彎繞繞,隻覺得自己馬屁拍在了馬腿上,降香見蘇梁淺不開口,更覺得她是默認了自己将人打發走的這種态度,繼續道:“我是小姐的貼身丫鬟,一直都跟在她身邊,她買了兩個丫頭,我怎麽會不知道?”

她擡着下巴,有些倨傲。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呢。”

年幼些的女孩看不慣降香那樣,“隻是個丫鬟,還真當自己是根蔥了!”

“你說什麽?”

降香氣的臉都紅了,聲音尖銳,揚手就要打人。

年長些的女子擋在小姑娘的身前,她身上冷冷的氣勢很足,懷裏抱着的劍,威懾力更足,就那麽一掃,降香瞬時就慫了,退到了蘇梁淺的身後。

“前些日子,奴婢的父親過世,要不是小姐給的銀子,他隻能暴屍荒野了,您既然給了我銀子,那就是買下我了。”

蘇梁淺經提醒,很快想起來,自己前些日子和謝雲弈季無羨一起出門,碰上有女子在鳳凰樓門口賣身葬父,但她當時覺得此女子不簡單,她不同于常人的賣身葬父方式,也讓她戒備,雖有謝雲弈季無羨兩人慫恿,還是沒将人買下,但她卻找上門來,現在想來,這應該是謝雲弈他們的安排。

“您買下我,那我就是您的奴婢,您如果不要我,那我就隻有死路一條了。”

女子說話,跪在蘇梁淺跟前,另外的小姑娘也跟着一起,大眼巴巴的看着蘇梁淺,“小姐,您就收下我們吧,我和姐姐會做很多事情,吃的還少,我姐姐很能幹的,我也會燒飯,很好吃的。”

“你們這是要賴上我們小姐了是吧,還不把人給我轟走!”

降香唯恐蘇梁淺心軟改變主意,忙讓人将她們趕走。

蘇梁淺睨了降香一眼,眼神幽深,一旁的小女孩補刀道:“那也比遇事躲在主子身後的孬種好!”

降香想要反駁,但一觸到蘇梁淺的眼神,立馬低着頭,心虛的不敢吭聲。

“起來,随我一同進去。”

跪在地上的兩人對視了一眼,皆有喜色。

蘇梁淺的目光,落在無措的小厮身上,“是個聰明的,茯苓,賞。”

現在蘇府是二姨娘掌家,但蕭燕的勢力,根深蒂固,今日的事,先禀告誰,都會得罪另外一個,區區一個小厮,在蘇府都别想有好日子過。

且,若是讓蕭燕知道,有人上門找蘇梁淺,要當她的丫鬟,定會懷疑是荊國公府的人,十有會打發了,對在局勢未明前想保持中立的二姨娘來說,這也是個燙手的山芋,同時如果這真的是蘇梁淺的人,那就是将她得罪了。

蘇梁淺畢竟是嫡女,身份擺在那裏,而這幾次她和蕭燕的較量,聰明的人,都不會認爲,這樣一次次完美的勝利隻是巧合。

敏銳的人,隐隐預感到,蘇府要變天了。

幾相權衡下來,讓人在門口候着,無疑是最好的結果。

既得了攀交蘇梁淺的機會,他日蕭燕二姨娘問起,想要推脫責任,也不難。

蘇梁淺領着二人到了琉淺苑,她擺了擺手,原先要跟着進去的下人紛紛退了出去。

“你們也下去。”蘇梁淺看了眼站在原地的降香茯苓。

“小姐!”

降香不情願,掙紮着想要留下來。

“我和茯苓還是留下吧,萬一她們要對您不利怎麽辦?”

蘇梁淺不應,降香懼怕蘇梁淺,不敢再言,她氣憤的跺了跺腳,警告味十足的瞪着獨獨被蘇梁淺留下來的兩人,被茯苓拽下去了。

屋子裏,一直都有熱茶備着,蘇梁淺給自己倒了一杯,然後坐在靠窗的榻上。

外面,梅花綻放依舊,那顔色極豔,好看極了。

這麽冷,應該快下雪了吧。

她還記得,自己上輩子在蘇府過的第一個除夕,下了好大的雪。

沒人叫她一起過年,外面熱鬧喧嘩,歡聲笑語不斷,隻有她一個人的琉淺苑冷冷清清,再就是背地裏輕賤嘲笑她的下人,她那時心如死灰。

明明已經隔了一世,她卻覺得,一切仿佛就在昨日。

那時的心情,絕望到了何種程度呢?喝着的熱茶,都是冰冷凍心的,就算到了現在,她依舊不敢去深想。

她靜靜喝着入口溫熱的茶,那兩人也靜靜站着,不出聲。

雪上紅梅盛綻,那景緻,這輩子,她要好好欣賞。

“叫什麽名字?”

她問她們,打破了沉默。

“奴婢影桐,影子的影,桐樹的桐,這是我妹妹,秋靈。”

說話的是年長一些的少女,她手指了指身旁可愛的小姑娘,說是妹妹,但和上次的父親一樣,并沒有什麽感情可言。

“您稱呼奴婢靈兒就可以了,或者小姐要覺得不好聽,可以給我和姐姐重新再取一個。”

秋靈說話,肉肉的笑臉,笑眯眯的,很是喜感,和維持着繃臉表情的影桐,完全是兩個極端。

“不必,用你們原來的名字就好。”

“奴婢和妹妹是父親帶大的,父親死了,隻有我與妹妹相依爲命,妹妹年幼,奴婢不放心她一個人,她很會逗人開心,做菜也很好吃,還請小姐收留。”

蘇梁淺看着她依舊冷冰冰的樣子,哪裏又半點擔心?說出的話,機械的就像背台詞,說是相依爲命,看着連尋常人家的普通姐妹情都沒有。

演技,差評!

“誰安排你們來的?謝雲弈還是季無羨?”

兩人不吭聲,直接跪在了地上,顯然是不準備回答了。

蘇梁淺放下茶杯,“我不管你們之前的主子是誰,又是奉誰的命令,到我這裏來,但有一點,你們既跟了我,就要對我忠心,不讓你們洩露不該你們洩露的事情,不管誰問,多一個字都不能說。可以做到嗎?”

兩人遲疑了下,點了點頭。

“若是哪天,我和你們的原主子爲敵,你們要選擇他,得事先告知,而不是暗地裏背叛,不然的話,就别怪我不念主仆情!”

上次賣身葬父現場,她就覺得謝雲弈季無羨不對勁,想來他們二人唱雙簧是想她買下影桐的,但她沒‘上當’,所以就又用這種方式,将人送到她手裏。

既是同盟,他們的禮,她自然不會不收,不管是監督亦或是保護,或者是其他的原因。

她相信謝雲弈不會害她,這樣的信任,讓蘇梁淺心尖微顫。

“若你們可以做到的話,就留下,若是不能,現在就可以起身離開。”

“奴婢(靈兒)可以做到!”

兩人異口同聲,齊齊保證。

“先起來吧。”

兩人依言起身。

“你擅長什麽?”蘇梁淺看着影桐問。

“奴婢自幼習武,可以保護小姐,奴婢還很擅長殺人。”

影桐說自己擅長殺人時,‘單純’的秋靈,看着沒有絲毫懼怕。

“小姐若想殺誰,隻消吩咐奴婢一聲,不要髒了您的手!”

蘇梁淺笑,她完全肯定,這兩個是謝雲弈季無羨的人。

“我很喜歡你擅長的!”

秋靈一臉急色,忙問,“那我的呢?小姐不喜歡嗎?”

“也很喜歡。”

“小姐,靈兒不但做菜好吃,針線活也很不錯,小姐要不喜歡誰,覺得誰聒噪了,我還能把她的嘴巴縫起來呢。”秋靈積極補充的技能。

蘇梁淺:“……”

她身邊着實缺能用的人,雖然沈老夫人也在物色,但一些事,蘇梁淺怕她擔心,還是不想她知道。

随着她越來越多的卷入京城的漩渦中,她肯定會越來越危險,她太需要這樣會功夫的丫頭了,蘇梁淺想到謝雲弈疾風幾個人的身手,他精挑細選的人,定然是出色的,心頭大安。

自走水重生,她就已經做好了哪怕孤軍奮戰,賠上自己的性命,也要殺出一條血路的準備,她深知這條路有艱難,但因爲謝雲弈相助,她不知輕松了多少,甚至步步輕松。

所以昨晚……

蘇梁淺承認,自己舍不得解除和謝雲弈的這種同盟關系,她太需要他了。

“你們不是我花銀子買的,隻是跟着我,和府裏的其他下人不同,你們是自由的,不用自稱奴婢,也不用對我下跪,影桐,今後我出門,你就跟着,誰要是以下犯上,故意拿話給我聽,讓我不爽了,就給我打,秋靈,我的小廚房,就全權交給你了,還有衣物,也交給你打理!至于每個月的月銀,你們暫時就照着二等丫鬟的拿吧。”

謝雲弈的人,自是不差銀子的,但她們現在跟着她,幫她做事,該給的,他自然不會吝啬。

這邊定下,蘇梁淺将桂嬷嬷叫了進來,吩咐了一番。

“她們兩人住一間房。”

按規定,二等丫鬟,是四人住一間房,一等丫鬟才是兩人住一間,在這點上,蘇梁淺給她們的是一等丫鬟的規格。

就影桐的性子,秋靈的嘴,估計院子裏的下人,沒人敢和她們一起住。

蘇梁淺這邊才将将将事情說完,桂嬷嬷正準備領着影桐秋靈出去,降香急忙忙的跑了進來,“小姐,五姨娘來了,她要見您!”

她一臉急色,進來見桂嬷嬷也在,影桐和秋靈兩人跟在她的身後,心中猜到結局,臉色完全不受控的黑了。

“誰讓你就這樣進來的?”

桂嬷嬷本來就不喜歡降香,現在見她這般沒規矩,還是當着其他新進的下人面,沉臉就訓斥。

以前在雲州,桂嬷嬷說一句,降香能頂好幾句,但最近這段時間吃虧不少,她倒是收斂了。

以前蘇梁淺随她哄騙拿捏,現在主是主,仆是仆,她以前得臉,而現在,她和蕭燕安插在琉淺苑的下人沒什麽區别。

形勢比人強。

降香不敢頂嘴,而是看向蘇梁淺,抱着微弱的希望看向蘇梁淺道:“小姐,這兩個人,怎麽處理?”

“已經留下了。”

降香的希望幻滅,卻還是不死心,急急勸道:“現在是特殊時期,她們來路不明,還候在門口非賴上您,可見居心叵測,小姐,這種人,留不得啊!”

“什麽人能留,什麽人不能留,什麽時候輪到你一個丫鬟插手了,管好自己的事,别再莽莽撞撞的,不然,仔細你的皮!”

蘇梁淺說留下,還給優待,這說明,人是可用的。

秋靈嘴甜,長的也讨人喜歡,剛剛已經博了桂嬷嬷的不少好感,而影桐,雖然沉默寡言,但懷裏抱劍,看着就很厲害的樣子,讓桂嬷嬷很是放心。

蘇梁淺隔三差五就出門,桂嬷嬷在家,總擔心她的安全,她早覺得蘇梁淺身邊應該有會功夫的丫鬟了,影桐最合她的心意。

降香也是在蘇梁淺的眼皮子底下長大的,她是什麽人,什麽脾性,這會打的又是什麽主意,她心裏通透着呢,要不是蘇梁淺讓她睜隻眼閉隻眼,她又顧及蘇梁淺剛回來的顔面,她早就罰她了。

總之,在桂嬷嬷心裏,這兩個人,都比吃裏扒外的降香強。

“小姐。”

降香無視一衆人的态度,巴巴的看着蘇梁淺,還是不肯死心,做最後的掙紮。

“下次進屋前,在外面先通報,我身邊的人,尚且如此沒有規矩,桂嬷嬷還怎麽管束其他人,做好自己的事,我自然不會虧待你,讓五姨娘進來!”

降香咬了咬唇,臉色煞白,不甘心的道是,轉身離開。

早知道蘇梁淺在‘新人’面前也這麽不給她臉,她就不鬧了。

自取其辱!

“賤妾給大小姐請安!”

五姨娘身着玫紅長襖,顔色靓麗,發髻高绾,鬓上戴着桃粉色的絹花,讓她本就妍麗的臉,更添了三分姿色,成熟妩媚,自有一股少女沒有的迷人韻味。

她臉上含笑,眼睛發亮,整個人容光煥發的,一眼就看得出來,她的心情,極好。

當然,事實上,五姨娘的心情,确實相當美麗。

這些年來,從未有過的舒暢。

她沒想到,剛從雲州回來不久的蘇梁淺,居然成了她最好的分享心情的對象。

屋子裏,下人都被蘇梁淺打發下去了,就隻有她和五姨娘兩人。

蘇梁淺指了個位置,讓五姨娘坐。

五姨娘倒是沒有客套推脫,在蘇梁淺的身側坐下,蘇梁淺親自給她倒茶。

“一早就想來拜訪大小姐,不想現在才得了機會。”

五姨娘确實想來琉淺苑許久了,前段時間蘇梁淺去荊國公府了,她自然沒了機會,早上她一聽說蘇梁淺回來了,收拾了一番,就過來了。

“姨娘若喜歡,今後可常來琉淺苑走動。”

五姨娘四下看了眼,壓低聲道:“昨日大少爺急忙忙從外面回來,笙輝苑動靜不小。”

她說着,坐直了身子,面上雖然還是有笑,卻是譏诮,“大小姐剛回來,對那一家三口,了解并不是怎麽了解。性情溫和對誰都很好說話的大少爺,就是條毒蛇,随時都能露出毒牙,将人咬死,天仙菩薩般的小姐,善解人意,心機比誰都深,這兩兄妹最喜歡在老夫人老爺夫人面前上演兄妹情深的戲碼,但各懷心思,個人的利益重于一切,夫人他雖然強勢,但要論心機,還不比她這兩個孩子。”

“這次的事情,夫人要直接落了六姨娘的胎兒,一了百了,想要兩全其美,卻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手心手背都是肉,那兩個人鬧起來,想必夫人肯定是焦頭爛額。”

五姨娘說完,拿着帕子,掩住嘴,笑出了聲,那雙漂亮的丹鳳眼,流轉間,是深濃的恨意。

她恨蕭燕,或許還有蘇克明,累及蘇傾楣蘇澤恺。

蘇梁淺勾了勾唇,這次的事情,蘇澤恺肯定會覺得蕭燕這樣費周折是爲了蘇傾楣,若事情成功也就算了,但現在失敗,于蘇澤恺而言,簡直就是天大的噩耗打擊,他平日裏在外人面前裝君子大方,但在蕭燕面前,若有半點不順心,就會大發雷霆。

上輩子,蘇傾楣有幾次向她抱怨蕭燕偏心,說蕭燕沒有當母親的樣,隻要蘇澤恺不順心控訴她,哪怕是要天上的星星,就會給她摘下來。

對蘇澤恺,蕭燕除了疼愛,還有愧疚。

但或許在蘇澤恺心裏,蕭燕更加偏疼蘇傾楣,他同時還嫉妒蘇傾楣名正言順的嫡女身份。

上輩子,這輩子在一系列的事情後,更是。

他一直覺得自己是被虧欠的,不管是蕭燕還是蘇克明,都應該補償,這種心态,在縱容他的蕭燕身上尤甚。

“這次的事情,應該就是蘇傾楣的主意。”

蘇梁淺說應該,口氣卻笃定。

她從馮平口中得知,蕭燕實施計劃的時間推後了,想必是改了方案。

說服六姨娘,還有首飾浸泡藥水,都需要時間。

在從雲州回來之前,她一直覺得蕭燕心狠手辣,心機深沉,但幾次較量,蕭燕沒她想象的那麽厲害,倒是蘇傾楣,舉止卻挑不出半點錯處,待人也是,可見心思通透,處事圓滑。

她姐姐姐姐的叫着,多親昵啊,若非上輩子臨死前,她和夜傅銘還有對她親口說的那些話,她說不定還會被她再騙一次,她那麽恨她,但卻能僞裝的比誰都和善。

諸事順利如此,遇事不順,也照樣不動聲色。

她才多大,比她還小幾個月呢。

“五姨娘深居簡出,在府裏形同透明,卻能看透這些,可見,你也不簡單。你的提醒我知道了,放心,我不會輕敵。”

五姨娘湊近蘇梁淺,小聲道:“我們現在,是不是應該乘勝追擊?”

她看着蘇梁淺,眼底有期盼,“那條蛇……”

蘇梁淺側身,挑眉看向五姨娘,“若是蕭燕再犯事,這後院管轄權,就要落二姨娘手裏了,她也不好對付。”

“若二姨娘是因爲小姐得了這後院管轄權,定然會投桃報李,至少不敢苛待小姐。”

蘇梁淺微點了點頭。

五姨娘小心的看了她一眼,見她面無表情,根本就猜不透想法,也不知剛剛那樣問是什麽意思。

“現在還不是時候,五姨娘心急了,操之過急,不但不能乘勝追擊,有些時候,還會将自己都賠進去,就像夫人這次。”

對蘇澤恺愧疚的,不單單是蕭燕,蘇克明何嘗不是一樣?這次的懲罰,蘇克明是逼不得已,蕭燕爲了蘇澤恺蘇傾楣,想必很快就會低頭,蘇克明有了台階,肯定會順勢而下,說不定還能加深他們二人的夫妻感情。

勝利在望,卻被當頭一棒,那才刺激呢。

“五姨娘放心,我這人,對盟友很盡心,承諾的事,就一定會辦到。我有件事要問你,父親和夫人,兩人是不是有矛盾?”

雖然離開京城前,蘇梁淺也很少呆在蘇府,但印象中,蘇克明對蕭燕極爲溫情體貼,對她是很喜歡中意的,也很維護,不然的話,蕭燕一個嫡女,甘爲外室,名聲早毀了。

這幾年,蕭家發展的不錯,蘇家蕭家在朝堂上相互扶持,蘇克明對蕭燕不該如此。

上輩子,她同時碰到蕭燕蘇克明都在的場合不多,這其中的緣故,蘇梁淺也并不是很清楚。

“因爲已經過世的四姨娘。老爺早年爲官時,下去視察,回來時碰上山石塌方,被一個農女救了,悉心照顧,老爺動了心,将她帶了回來,成了四姨娘。四姨娘是個孤兒,長得一般,但當時幾乎獨得老爺的寵愛,遠勝于今日的六姨娘,她是進府的第三年才有了身孕,那時候,我剛進府沒多久,當時老爺爲了她連傾楣小姐和大少爺都不怎麽管。四姨娘生産時,孩子太大,最後生是生出來了,但孩子已經不行了,是個男孩兒,四姨娘知道這個消息,承受不住打擊,跟着血崩去了。”

“她是早産,提前半月生的,當時老爺有事沒在,回來後得知這個消息,消沉了很久,四姨娘在時,因爲獨寵她一人,夫人就有意見,兩人還吵過,老爺覺得是夫人沒照顧好四姨娘,兩人生出了間隙,但這事,沒那麽簡單。”

五姨娘能想到這一點,蘇克明未必想不到,但當時蘇克明沒在,等他回來,蕭燕都已經處理幹淨了,蘇克明沒能找到證據,出于各方面的考慮,他也不敢繼續深查下去。

他因爲這件事怨上蕭燕,蕭燕還真的是一點也不冤。

在這件事上,蘇梁淺覺得蕭燕雖狠,但也情有可原。

現世報,罪有應得,她的母親當年若有她一半的手段,現在蘇府,估計又會是另一番天地。

“老爺對六姨娘肚子裏的孩子那般在意,估計也有四姨娘的原因在裏面。說起來,這六姨娘自以爲得寵,其實就是個替身,四姨娘雖然隻是個農女,但并不會恃寵而驕,若是嫁給普通人家,想來也是可以讓夫妻和睦,家庭和美的賢妻,她心地溫善,像昨日那樣的事情,她定然是做不出來的,也不知道老爺是覺得六姨娘哪點像四姨娘。”

五姨娘歎了口氣,有些惋惜。

她對四姨娘的印象不錯。

“老夫人就是在四姨娘出事後來的,她也知道這事,所以對夫人意見極大,經過這次——”

“你在做什麽?”

五姨娘話都還沒說完,外面一聲呵斥,緊接着是一聲撲通,似乎是什麽人被踹倒在地上。

五姨娘不由看向蘇梁淺,蘇梁淺倒是淡定,仿佛習以爲常。

很快,就有個歲的小丫頭,手上提着個十五六歲的丫鬟進了屋。

那小丫頭力氣大,拎着比自己大的丫鬟,就和捉隻小雞仔似的。

秋靈進了屋,将手上的人,扔到了蘇梁淺腳邊,守在門口的茯苓跪在地上請罪。

“小姐,我剛從房間出來,就看到她蹲在牆角,鬼鬼祟祟的偷聽!”

蘇梁淺瞥了眼求饒的丫鬟,看向五姨娘,眯着眼,笑的像隻狡猾的小狐狸,“有件事,想請五姨娘幫忙。”

------題外話------

ps:我們家淺淺要搞事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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