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給,一兩都别給,要他們還得寸進尺,之前答應的銀子也不給,威脅誰呢?本宮可不是被吓大的,要走是吧,現在就給本宮滾!”
夜向禹的聲音很大,喘着氣,噴灑出的呼吸都帶着火星味,眼睛裏面也都是火苗。
本來,作爲一國太子,在民間百姓心目當中的地位應該是很崇然的,神聖不可侵犯。
當然,一開始确實如此,但這幾日,夜向禹和這些人同吃同住,就他那德行缺點,自然就會暴露無遺,讓人看不上。
他之前住在平安鎮上的時候,整日眠花宿柳,雖然有人吩咐讓管住嘴巴,但真實的情況,還是傳了出去,這也就導緻夜向禹在這些人心目當中,形象全無,那威嚴,自然也是大打折扣的。
再加上一些人的刻意操縱,太子又是個經不住激的,局面頓時就變的有些不可收拾。
不過,再怎麽行事混賬,那也是一國太子,身份擺在那裏,他這一發火,還是有不少人發憷的,他這樣的态度,也正是蘇梁淺想要的。
“你們到底做了何事,将太子氣成這樣,以下犯上,你們知道這是什麽罪過嗎?”
蘇梁淺愣着臉質問,成功将許多人吓住。
“聽到太子說的話了沒有?剛剛我那邊的人也鬧了,我前兩日允諾的就是我的底線,我的讓步,是爲了讓你們安分守己的呆在這裏,而不是一次次貪心不足的得寸進尺!”
蘇梁淺的口氣,帶着斥問,是少有的嚴厲。
“除了你們自己,誰也不能對你們的性命負責,是在這個地方再呆上三天,還是讓自己和家人涉險,你們自己看着辦,不過我提醒你們一句,生命隻有一次,地動真發生了,那時候你們後悔也來不及了!”
誰不怕死呢?尤其如果這是個錯誤的決定,還會牽累家人,蘇梁淺很清楚,這些人鬧事,隻是爲了銀子,真讓他們走,他們卻是不敢的,這就是人性。
“說得對,不識好歹的東西,不是都要走嗎?那就走的,本宮就不在這裏奉陪了!”
夜向禹這一張口,蘇梁淺就意識到他接下來要說的是什麽,季無羨和夜向禹後的王承輝反應也快,王承輝手啪的一下打在夜向禹臉上,随後捂住他的嘴,季無羨幫忙,兩人一起将太子拖進了帳篷。
蘇梁淺還在原地站着,看着那些圍觀的百姓,有人憤憤不甘,有人惋惜心痛,還有的則是慚愧糾結,什麽樣的都有。
“時辰不早了,大家各自回去休息吧,孩子們都在呢,作爲大人,就像個大人,别讓他們混淆了是非對錯。”
“睡什麽睡?這是人睡的地嗎?”有人不死心的找事。
蘇梁淺沒理會他,進了太子所在的營帳。
她這一進去,就有人在外罵罵咧咧,有看不下去的站了出來,“好了,孩子們都在看着呢,不就還有三天的時間嗎?我們平日裏累死累活的還不能賺這麽多呢,而且萬一要有地動呢?要回你們回,要鬧你們鬧,我可不想拿自己還有自己家人的性命冒險!”
雙方争了起來,各執一詞,越吵越兇。
蘇梁淺和謝雲弈等人就在營帳内,那些人就在帳篷外,說話的聲音那麽大,他們自然不可能聽不到,帳篷裏的幾個人一度以爲外面的人會動手。
不過最後,并沒有打起來,而是回歸了靜默,大家顯然是各自回去了。
王承輝吐了口氣,在桌旁的椅子坐下,他長吐了口氣,“今天算是熬過去了。”
現在時辰已經不早了,外面一片漆黑,剛又下了那麽大的雨,各個出入口都是有人把守的,這裏的百姓都是知道的,有腦子的都不會亂走,至于極個别的,腿長在他們身上,又怎麽可能攔得住?
當然,如果真的有地動,那些人自尋死路,那也是活該。
今日在的這些人,誰也不是悲天憫人的,而王承輝和太子等人,可以說長這麽大都沒受過這樣的氣,這次的事,明明自己發善心有理,卻被這樣對待,他們能沒氣才怪,要不是事情鬧到這份上,已經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他們都不想管他們的死活了。
“你剛剛捂住我嘴巴幹嘛?這是大逆不道!”
剛剛那些人在外面吵的激烈,那種緊張的氣氛下,太子一直沒張口,現在外面恢複了平靜,太子很快怒視王承輝,一副算賬的架勢。
王承輝都還沒回複呢,太子又惡狠狠的沖季無羨道“還有你,季無羨,我警告你,你别以爲有季家給你撐腰就可以爲所欲爲,連本宮都不放在眼裏,什麽時候輪得着你對本宮動手了?等回到京城,本宮定要在父皇面前,參你一本,你給我等着!”
王承輝坐在椅子上,扶着額瞥了太子一眼——
就他的所作所爲,還參季無羨季家一本?太子到泗水後,沒皇上壓着,智商好像更低了。
季家的地位,就是當今皇上,都要忌憚,又豈是這樣一個位置都沒坐穩的太子都能撼動的?
好吧,說位置沒坐穩都是輕的,夜向禹随時都有可能從這個位置掉下來,這一天,可能不久後就會來臨。
季無羨完全不懼,暗自翻了個白眼。
數落完季無羨後,夜向禹還沒完,指着人的手,又落在了蘇梁淺身上,蘇梁淺反應敏銳,在太子發難前,及時的就轉過身去面對着他。
“太子有話要對我說?”
太子看着蘇梁淺那張臉,生理性犯慫,那熊熊燃燒着的氣焰,就像是被潑了冷水,他收回自己的手,握成了拳頭,用明顯有些底氣不足的聲音質問蘇梁淺道“要不是你之前允諾那些人再給一兩銀子,讓他們覺得鬧事就能有銀子拿,怎麽會有今日的風波?不過是些賤民,也敢脅迫本太子,本宮受這麽大的氣,都是你造成的,本宮說錯了嗎?這個鬼地方,本宮真是受夠了,一分一秒都待不下去了,我這就要走,誰都不能——”
攔字還沒出口,在夜向禹身前站着的蘇梁淺,往後退了兩步,她并沒有坐下,而是站着,手中沒有出鞘的劍,在王承輝所在簡易桌上,用力一敲,桌子嗡嗡的震動,帳篷仿佛都抖了抖。
蘇梁淺半倚在劍上,随意挑了挑眉,看向太子,眉眼含笑,有一些輕漫,“太子剛想說什麽?”
她問的漫不經心,太子卻被她這樣的氣勢震懾住,腿都有些發軟,打起了抖來,要走的話,怎麽都不敢說出口,“你,你——你想做什麽?本宮可是太子!”
蘇梁淺向後坐下,“正因爲您是太子,這時候更不能走。”
蘇梁淺口氣平靜,就好像是在陳述一件客觀事實,但話語間确實不容人違抗的強勢。
太子心裏憋屈極了,沮喪着臉,都想哭了。
“太子殿下既然知道自己的身份,就應該知道,如果您這時候走了的話,那就是打我和遠慧大師的臉,那些百姓更不會相信我們的話,到時候如果他們不受控制都回去又發生地動的話,這個責任誰負?太子殿下您負責嗎?那麽多條人命,您能負責嗎?”
蘇梁淺那教訓的口吻,讓夜向禹忍不住想到慶帝,心裏對她更加發憷,他猶不死心,“本宮回的又不是平安鎮,本宮去的是其他地方!”
“那也不行!”
蘇梁淺态度強硬,“别的地方也不行,在事情結束前,太子您就隻能在這裏呆着,不但不能走,就連那樣的想法,都不能讓百姓知道。”
那樣的想法,有都不能有,這對早就蠢蠢欲動的太子來說,顯然不現實。
夜向禹不應。
“太子聽到我說的話了嗎?”
蘇梁淺和夜向禹,一坐一站,坐着的那個人身姿筆直,站着的則耷拉着腦袋,蔫蔫的,就和做錯事似的,不要說太子看蘇梁淺那張闆着的說教的臉想到慶帝,圍觀的那幾個見識過慶帝訓斥太子場面的,也忍不住做出了聯想。
夜向禹見蘇梁淺訓自己就和訓兒子似的,心裏那個不服氣的,隻是不管他如何努力,在蘇梁淺的面前都擺不起太子的架勢來,轉而将目光投向了夜傅銘。
夜傅銘其實是很想挑事的,但他心裏很清楚,蘇梁淺面前,自己這樣做,就隻有吃虧受辱的份,夜傅銘不想在這麽多人面前丢臉,轉而給蘇克明使了個眼色。
蘇克明其實一早就覺得蘇梁淺氣焰嚣張,想要上前主持正義,奈何蘇傾楣和夜傅銘的事,他還指望蘇梁淺呢,所以遲遲沒有出面,一直到夜傅銘給他使眼色,蘇克明再也按捺不住,站了出來,“淺兒,不管怎麽說,這都是太子,你說話客氣着些。”
和以往的命令斥責不同,他用的是弱弱的請求,很是低聲下氣。
蘇梁淺氣太子,不過見好就收的道理,她還是懂的,順着蘇克明給的台階,沒再繼續斥責太子。
“時辰不早了,太子好好休息,離開的事,三日後再說。太子是太子,身爲太子,就該有太子的氣度,賤民這樣的話,您生氣的時候在我們面前說一嘴就算了,但是别叫那些百姓聽到了,他們是過分,殿下生氣,我也生氣,但并非所有人都不知感恩,殿下還要和他們再處幾天了,要往好了想。”
蘇梁淺并非泥人,對那些百姓所爲,她并非完全沒有失望,那已經不是失望,而是心寒,不過她依舊相信,有些人是想站出來的,但這種可能損害群體利益的事,一旦站出來,可能就會被敵視針對,事情結束後被對付。
當然,這也是她安慰自己的理由。
蘇梁淺話落,扶着劍站了起來,轉身離開。
蘇克明沒想到蘇梁淺真的就這樣罷手了,看着她起身離去,都是懵的,受寵若驚的那種發懵。
他心中暗歎,原來蘇梁淺是吃軟不吃硬啊,早知道自己低聲下氣的她就會給他面子,他怎麽會和她鬧成那樣?
“這麽晚了,路又不好走,你們就别回去了,晚上你和你丫鬟住我那帳篷,我們和太子還有七皇子他們擠擠。”
夜,已深。
之前鬧事的那些百姓,大多數都已經回去歇下了,但也不乏沒睡的,在外面走來走去,看到蘇梁淺一衆人從夜向禹的帳篷出來,鬼鬼祟祟的藏了起來。
蘇梁淺看了謝雲弈一眼,她尚未開口拒絕,季無羨就已經回絕了,“我情願回去,也不想和太子還有七皇子他們住一塊。”
剛剛太子着急忙慌的要離開,甚至指責蘇梁淺,季無羨就是忍住才沒怼他的。
“而且,蘇妹妹睡你的床,算是怎麽回事?傳出去對她的名聲也不好。”
季無羨補充着,又說了個理由,蘇梁淺站季無羨,看着王承輝道“現在這種情況,我那邊沒人怎麽行?你看顧好太子,别讓他惹出什麽事來。”
蘇梁淺叮囑着,往王承輝的方向湊近了兩步,“晚上你警醒着些。”
王承輝看向蘇梁淺,不明所以,蘇梁淺抿着嘴唇,眉頭是微微擰着的,踟蹰着道“我相信遠慧大師,他是得道的高僧,預言應該是不會有錯的,我這幾日又開始重複做之前的夢,我有種很強烈的預感,這兩日肯定有事,我先回去了。”
四周圍很安靜,除了蟲鳴的聲音,耳力好的,還能聽到水珠滴滴答答從帳篷頂部落下的聲響,再就是如雷的鼾聲,此起彼伏的。
尋常的百姓,有幾個是沒吃過苦的,之前是下雨天宿在外面,再加上蚊子多,才鬧的他們不得安甯,夜裏睡不着覺,要住在帳篷裏面,不被蚊子咬,這下了雨,又不那麽燥熱,哪裏還有睡不着的?
蘇梁淺說這話時,聲音并不小,那些躲藏起來的人,是能夠聽到的。
蘇梁淺一衆人回去,到營帳的時候,已經是子時。
和夜向禹那邊一樣,幾乎每頂帳篷都能聽到鼾聲。
謝雲弈見時辰不早,叮囑了幾句,便讓蘇梁淺去休息。
蘇梁淺洗漱後,換了身衣裳,躺在床上,季無羨他們也是一樣。
雨後的夜空,黑漆漆的,沒有月亮,就連星子都瞧不見。
不知過了多久,天地間籠着的還是蒙蒙的霧色,昏昏的沉,鼾聲更響了,蟲鳴聲也是,有一些躁動,但世界卻奇異的安靜,仿佛所有人都沉睡了一般。
地面,忽然晃動了起來。
季無羨已經睡着,迷迷糊糊的,眼睛艱難的撐開了一段縫隙,見外面的天還是黑的,很快閉上了眼睛,嘀咕着道“疾風,别鬧。”
他話剛落,還沒睡死過去,原本安靜的帳篷,忽然有了響動,還有腳步聲。
季無羨閉着眼睛坐了起來,準備教育疾風幾句,他起身的那一瞬間,地面似搖晃的更厲害了,季無羨意識到什麽,一下就睜開了眼睛,眼前一道身影閃過,以閃電般的速度,出了帳篷。
季無羨扭頭看了眼謝雲弈所在的小床,上面的薄被被掀開了一角,謝雲弈已經不在了。
季無羨這才反應過來,剛剛自己看到的那道身影,是謝雲弈。
很快,外面黑漆漆的世界,變的喧鬧了起來。
“地動了,地動了啊!”
季無羨一個激靈,翻身下床,還沒出帳篷,就聽到外面的哭喊尖叫聲,季無羨也顧不得穿衣服了,随便套了些就往外跑。
蘇梁淺回到營帳躺下後,總是心神不甯,很久才睡過去,但一直是淺眠狀态,她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好像就沒睡過去,隐隐約約的,感受到了晃動。
不同于季無羨的迷糊,本來睡的就不怎麽深的蘇梁淺一下就坐了起來。
“秋靈!”
蘇梁淺着急的叫了聲。
秋靈就趴在床邊上,她睡的倒是熟,第一次晃動的時候都沒反應,蘇梁淺的聲音一響,她就坐直了身子,看向蘇梁淺。
“地動了!”
“地動,地動。”
秋靈重複着蘇梁淺的話,并沒有撒腿逃跑,第一時間就是蹲下身伺候蘇梁淺穿鞋,“小姐,我去給您拿衣裳。”
秋靈轉身去拿衣裳的時候,帳篷的門簾被重重的掀開,蘇梁淺擡頭望去,眨眼的功夫,謝雲弈已經到了床邊,出現在了她面前,也不知是擔心着急還是跑的,他的呼吸,少有的急。
又是一陣晃動,且比之前更加劇烈,外面,哭聲,喊聲,尖叫聲,此起彼伏,人聲鼎沸,因爲房間裏燃着燈,蘇梁淺那樣站着,都能看到跑來跑去的人影,慌亂極了。
這次的晃動更加劇烈,屋子裏的茶具瓷碗,被震的從桌上掉下,摔碎在地上,原本牢牢固定住的帳篷,整個都在晃動。
“有我,别怕!”
謝雲弈将手上的薄衫打開,披在了蘇梁淺身上,将她裹的嚴嚴實實的,摟住護着往外走。
因爲地動一直沒停,謝雲弈那樣摟着蘇梁淺,兩人走路的時候并不是很穩,有一些搖搖晃晃的。
蘇梁淺微歪着頭,将自己的腦袋,貼到了謝雲弈的胸膛,身體的重量也倚靠在了他身上,謝雲弈穩住自己的身形,始終沒有松開摟着蘇梁淺的手,更沒有在這種危險的時候,撇下他一個人逃跑。
他沒有,他給她挑選的人,第一時間想到的也是她,蘇梁淺忽然覺得幸運。
她何其幸運,才能遇上這樣将她放在心尖上的男人。
他身形高大,蘇梁淺整個被他護在了懷裏,耳邊,那些因恐懼而嘈雜的喧嚣聲,似乎遠去,仿佛聽不到了般,回蕩在耳邊的,就隻有謝雲弈沉穩有力的心跳,還有他的那句有我,别怕。
那一瞬間,蘇梁淺覺得自己就像是一隻漂浮了許久,然後終于找到了落腳地方的扁舟,那樣的安定。
她覺得喉嚨發緊,鼻子酸酸的,眼睛更是,仿佛盈眶了一般,有些想哭。
她不怕,她怎麽會怕?所有的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中,她怕什麽呢?但是這會她卻覺得怕了,她怕自己會辜負眼前這個人。
秋靈速度拿了衣服,追在蘇梁淺身後,“小姐,衣服我拿好了!”
“出去再說!”
蘇梁淺急急道,說話間就出了帳篷。
因爲白天下了大雨,帳篷的頂棚還蓄了很多水,這一晃,就和下雨似的,蘇梁淺出去的時候,剛好淋了下來,她被謝雲弈護的密實,隻手背被滴了幾滴,謝雲弈的頭發和後背都濕了。
疾風剛好就守在門口,手上拿着件薄薄的披風,見謝雲弈和蘇梁淺出來,叫了聲公子,着急的迎上前去,披在了謝雲弈身上。
“季無羨呢?”
蘇梁淺沒見季無羨,看着疾風問了句。
疾風手指了個方向,那裏圍熱÷書着不少人,隔着些距離,又這樣黑乎乎的,哪裏看得到季無羨,謝雲弈解釋道“應該是在維持秩序!”
蘇梁淺直起身子,擡頭還能看到不少抱着孩子的女人從帳篷裏哭着往外跑,那哭聲悲凄的很,滿是恐懼。
蘇梁淺攏了攏身上的衣裳,對謝雲弈道“我過去看看。”
謝雲弈哪裏放心,緊接着就道“我和你一起!”
蘇梁淺往人多的方向走,平日裏燒飯的食棚位置是比較空的,現在大家都熱÷書集在那裏,蘇梁淺走過去的時候,一些帳篷裏面還有人,晃動不止,帳篷兩邊的篷布飒飒的響,仿佛是要倒了一般,看着就很危險。
蘇梁淺大聲催促道“帳篷裏面的人都出來,到前面空曠的地方去!”
“不要害怕,不會有事的!”
少女的聲音,鎮定又沉穩,這個時候,奇異的有種獨特的安定人心的力量,讓人慌亂的仿佛要從嗓子眼跳出來的心,也漸漸的平穩了下來。
“秋靈,疾風,你們去幫忙!”
剛一些人從帳篷裏急忙忙出來的時候,蘇梁淺看到,裏面還有老人孩子,許是大家都被這突然的晃動吓到了,把他們都給忘了,再就是一些人孩子太多,一下不能全部抱走,嚎啕大哭。
秋靈和疾風領了命令,轉身就去執行。
蘇梁淺還沒走到人最多的地方呢,隻聽到身後轟的一聲,一頂帳篷固定住的一角拔地而起,很快坍塌。
疾風速度快,跑了過去,很快又跑了出來,所幸裏面并沒有人,所以并沒有傷亡。
比起家裏常住的房子,帳篷要輕許多,且不會全部坍塌,最多隻是受傷,死亡的概率極低。
蘇梁淺抵達目的地的時候,已經有數千百姓都熱÷書集在那裏,安靜的夜,都是哭聲,老人女人孩子,甚至還有粗犷的男聲,一個個臉色煞白,許多人因爲太過害怕,也是地面晃動,他們支撐不住,坐在了地上,就和丢了魂似的,而有的則拔腿往自己自認爲安全的地方跑。
有人發現蘇梁淺,嘴唇哆嗦着,似乎是想說什麽,但身體跟着地面晃動,極度的恐懼慌亂,讓他們什麽都說不出來。
“大家到空曠的地方坐着,不要站在棚子下面!”
蘇梁淺話落,遠處,轟隆的一聲巨響,那響聲極大,就和打雷似的,排山倒海,配合着地面的晃動,就好像行駛的船遇上了海上的風暴,天地都在颠覆,因爲動靜太大,很多站着的人直接被震的坐在了地上,帳篷也陸續有被掀翻的,而蘇梁淺說的棚子,直接倒了。
因爲大家撤退的及時,倒是沒有人員的傷亡。
蘇梁淺一個趔趄,要不是謝雲弈及時扶住,也要摔在地上。
“這聲音,這聲音好像是從我們鎮子的方向傳來的,是,是我們的房子塌了。”
有人驚叫了聲,那聲音都是哆嗦的,人群裏,大人和小孩的哭喊聲更大,恐懼又慌亂。
這裏雖然空曠,但地面好似要裂開般,會将他們一個個吞進去的恐懼,随時都會将他們淹沒,然後掩埋。
蘇梁淺靠在謝雲弈的懷裏,心底裏生出的也是那樣的擔憂,身體跟着顫抖的地面發抖,剛剛那聲響太大,她心尖都是發顫的。
她很快站直着身子,見那些人亂跑,心裏也不無擔憂,沖着他們,用自己最大的聲音喊道“大家不要害怕,這裏很安全,呆在原處,不要亂跑!”
她撕扯着嗓的聲音,極力維持着鎮定,雖然她聲音很大,但現場早就亂成了一鍋粥,根本就聽不到她的聲音。
謝雲弈将蘇梁淺摟的緊緊的,“他們跑不到哪兒去,這附近都沒事,你别管他們!”
謝雲弈看都不看那些人一眼,一門心思的護着蘇梁淺。
不過,這邊雖然晃動的厲害,地面并沒有龜裂開。
這樣的晃動,斷斷續續,持續了近一盞茶的功夫,才漸漸恢複了平靜,地動是停下來了,那些人因恐懼的哭聲,卻還沒有休止。
蘇梁淺稍喘了口氣。
“我的兒子,我的兒子呢?”
“母親,母親您在哪裏?”
這邊地動剛結束,那些人稍回過神來,就開始找人。
極度的恐懼之下,剛剛不少人爲了逃命,老婆還有父母暫時都給抛之腦後了,危險過去才想起來,到處找人,還有的爲此吵嘴甚至動手,架都還沒動起來,随後又抱在一起痛哭。
還有什麽事,比這種大劫過後對方還活着重要?就算是心頭有怨,現在也是可以原諒的。
蘇梁淺看着他們,扭頭,看了眼一直跟在她身後護着的謝雲弈,心中更是從未有過的安定妥帖。
她對着他笑笑,溫柔又乖巧。
“你和我一起過去!”
蘇梁淺繞着這些人,走至人群的正中,她擺了擺手,示意大家安靜,“大家先靜一靜,靜一靜,聽我說!”
那些人急的就和什麽似的,可一看到蘇梁淺,聽她說安靜,就和被點了穴位似的,安靜了下來。
他們相信蘇梁淺,那種信服,是長這麽大都沒有過的,就是對父母都不曾有過。
他們看着蘇梁淺,有的臉上都是淚痕,有的則是眼睛裏面蓄滿了淚水,不再是敵視,也沒有貪婪,而是劫後重生的感激,摻雜着愧疚。
“你們的家人都在,應該都沒出什麽,這時候黑漆漆的,走來走去,隻會生出事故,天馬上就要亮了,到時候你們再慢慢找,不用着急,都不會有事的!”
比起前兩日面對那些人鬧事的态度,蘇梁淺這會的态度和聲音都要溫和許多,雖輕,但一字一句卻又充滿了堅定,充滿了信心和力量,讓人安心放心。
地動過後,這一片早就是一片狼藉,因爲怕夜裏着火,所以極少用燈,四周圍是有些漆黑的,這時候大家本又就是人心惶惶的,這種情況下找人,反而容易出事。
“要不是大人,我等都要和鳴金村的百姓一樣,大人的大恩大德,我們就是當牛做馬也難以償還,我等有愧啊!”
有就站在蘇梁淺面前的人,給她跪下,哭着,又是道謝,又是忏悔。
有人帶了這個頭,其他人也紛紛跪下,對蘇梁淺的感激,溢于言表。
就像蘇梁淺之前安慰自己想的,多數的人,都是知道善惡好歹的,蘇梁淺這次救的可不僅僅是他們,還有他們家人的命,還有比這更大的恩德嗎?但他們之前是怎麽做的?他們做了什麽?說質疑那都是輕的,爲了銀子私心,得寸進尺,在那咄咄逼人。
他們這會想到季無羨之前對他們的指責,非但不覺得他過分,反而愧疚的很。
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他們真的是忘恩負義啊,他們那時候怎麽沒站出來呢?
蘇梁淺感受着他們的悔意,雖說并沒有什麽實際的意義,但心裏還是能舒坦些。
蘇梁淺将最開始跪下的那個人扶了起來,“過去的事不提,你們沒事就好,你們既然将我當恩人,那未來這幾天,就還要聽我的。這麽大的地動,很有可能會有餘震,沒有我的命令前,你們誰都不能擅自離開這裏,回到鎮上,聽到了嗎?”
蘇梁淺這完完全全就是爲了他們好,他們哪裏還會拒絕,紛紛應下,聲音都還帶着顫抖的哭腔。
蘇梁淺一一叮囑完,留了季無羨在這裏,離開。
經過今晚的事情,那些百姓都乖的很,留季無羨一個人,足夠應付。
蘇梁淺回到營帳坐下,想喝口水,剛剛的地動,她屋子裏的茶杯還有盛着茶水的茶壺都摔碎了,根本就沒水喝,秋靈激靈,轉身就要去打水,被蘇梁淺叫住。
“你讓徐将軍明天派點人手過來幫忙,還有,西晉集合大軍練兵這麽大的事,太子在這裏,他應該知道。”
秋靈會意,“奴婢一定将話帶到。”
蘇梁淺說完,起身走到窗邊,看了眼外面,天還是黑的,她擔心秋靈傻乎乎的這時候就去找人,轉身看着她道“天亮了再去,你昨晚都沒怎麽睡,要不要再休息一下?”
秋靈搖頭。
她是心大,但心再大,經曆剛剛那樣的地動,那也是心有餘悸,哪裏睡得着?尤其蘇梁淺剛還說了可能會有餘震。
“公子您也渴了吧,我去弄點水來,不是,疾風,你去,我在這裏守着。”
蘇梁淺和謝雲弈共處一室,比起疾風來說,她作爲蘇梁淺的丫鬟留在這裏,更能避嫌。
疾風沒走,而是看向謝雲弈,似乎是在征求他的意見,謝雲弈點點頭,他才離開。
“小姐,公子,你們想說什麽說什麽,想做什麽做什麽,不用顧忌我的,就當我不存在。”
秋靈臉上揚着笑,以最快的速度,将淩亂的屋子稍稍整理了下,然後找了條矮凳,在門口的位置,背對着兩個人坐下。
蘇梁淺和謝雲弈兩人就在桌旁坐着,蘇梁淺身上披着的謝雲弈的外衫都是水汽,謝雲弈更是,疾風給他拿的衣裳都濕透了,貼在他身上,蘇梁淺看着,都覺得不舒服。
“你去換身衣裳。”
謝雲弈搖頭,态度堅持,“我要和你在一起。”
她看着蘇梁淺,眼睛裏面都是,扯着嘴角,笑了,“若真出什麽事,死在一起,也是好的。”
蘇梁淺拿眼瞪他,心中卻是甜蜜感動。
她知道,這不僅僅是甜言蜜語,更是謝雲弈最真實的想法,這是他的承諾。
“說什麽傻話?我不會有事,你也不會,我們都不會有事的。”
謝雲弈整理着蘇梁淺有些濕的發,無奈又寵溺,“我更希望你說,你也是一樣。”
蘇梁淺這樣實事求是的客觀态度,這時候實在有些無趣煞風景。
蘇梁淺失笑,往秋靈的方向看了一眼,很是小聲道“秋靈還小呢。”
也不怕帶壞了孩子。
“秋靈,你去給我找身衣裳來。”
秋靈坐在門口,偷聽的嘴角直抽又津津有味,聽了謝雲弈的吩咐,還有些不情願呢,不過還是順從執行。
秋靈出去後,謝雲弈就微歪着腦袋,還用之前那種滿滿的都是期盼的眼神看她,那意思很明顯,不過那麽肉麻的話,蘇梁淺這會實在說不出口,她微挑着眉,神色略帶了幾分疑惑,“可以活着在一起,爲什麽要死?”
從重生到現在,她步步爲營,好不容易才有了今日,稍稍看到了些勝利的曙光,她還有很多事要做呢,她可不想死,她要活着,活着完成。
蘇梁淺妥妥的直女思想,完全不覺得自己有任何不妥,謝雲弈除了無奈就隻有無奈,但情人眼裏出西施,這樣不同于尋常女子的蘇梁淺,讓謝雲弈覺得可愛。
一颦一笑,都戳到了他的心裏。
“蘇梁淺。”
他捧住她的臉,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蘇梁淺應,稍稍擡頭,謝雲弈那張好看的臉,近在咫尺。
兩人的距離那樣的近,蘇梁淺覺得自己忽然加快的心跳都要被謝雲弈察覺出了。
兩人對視着,彼此呼出的氣息,噴灑在臉上,癢癢的,酥酥麻麻。
蘇梁淺臉頰染上了漂亮的胭脂色,她有些恨不知在,擡起一隻手,正要别過頭去,謝雲弈本來就已經湊的很近的唇,貼了上去,因爲蘇梁淺扭頭,那本來應該落在她唇上的他的唇,貼在了她的臉上。
但就算是這樣,兩人的臉還是變的更加滾燙起來,那呼出的氣息,也是如此,蘇梁淺渾身僵硬,好不容易才下定決心的謝雲弈,忽然間也不知道如何繼續了,漂亮的羽睫顫動,眼睛裏面甚至流露出了羞窘的情緒。
“謝雲弈。”
她叫了聲謝雲弈的名字,聲音也在抖,抖的很厲害,能聽到明顯的發顫,又柔柔的,撩撥人心。
謝雲弈還沒應呢,蘇梁淺坐直的身體往前歪了歪,她歪着頭擺正,主動将自己的唇,貼上謝雲弈的。
謝雲弈的睫毛顫的更厲害了,瞪大着的眼睛,滿是意外和驚喜,是那種狂熱的歡喜,滿臉的霞光,加深了這個吻。
……
秋靈拿了謝雲弈的衣衫回來,撩開簾子,就見原先端坐着的兩人抱在一起,嘴對着嘴,那畫面,不可描述,她一下都看傻眼了。
謝雲弈和蘇梁淺兩個人都有些忘情,尤其是謝雲弈,兩人誰都沒發現秋靈回來了。
秋靈看着自己最喜歡的兩個人抱在一起,咧着嘴角,喜滋滋的,好一會才反應過來,輕輕慢慢的放下了門簾,蹲在地上,在那開心傻笑。
疾風取了水回來要進去,被秋靈攔住,拉到了一旁,她微歪着腦袋,本來就明媚的大眼,晶亮晶亮的,用一種極其意味深長的口氣道“公子和小姐正忙呢,不許進去打擾。”
疾風就是個單純到不行的少年,哪裏能讀的懂秋靈眉眼間的深意,他心想着,謝雲弈和蘇梁淺還在等他的水喝呢,還是要進去。
秋靈用一種朽木不可雕也的眼神看他,又擔心疾風鬧出更大的動靜,打斷了兩人的好事,将他拉的更遠,“公子和小姐,在那——”
秋靈撅着嘴巴決哫哫了幾下,“你要這時候進去,破壞了公子的好事,今後他就不喜歡你了,也不會像現在這樣,去哪裏都将你帶上身邊了。”
其實疾風沒明白秋靈剛剛那撅着嘴還發出聲的動作是什麽意思,震懾住他的是秋靈後面說的話,少年沮喪着臉,耷拉着腦袋,一副天都要塌下來的樣子。
公子不能不喜歡他,也不能撇下他。
秋靈見疾風這樣子,繼續哄騙道“乖,你和我乖乖呆在外面就不會了,等公子好了,我們再進去。”
疾風忍着心裏的難受不安,點了點頭,兩個人一左一右,像門神似的,在蘇梁淺所在的帳篷蹲着。
帳内的兩人,許久才分開。
屋内,所有的聲音摒去,就隻有兩人粗重的呼吸,仿佛再不張嘴呼吸,就會因缺氧而暈過去。
謝雲弈和蘇梁淺兩人還是面對着面,和他們交纏的空氣,仿佛裹了層蜜,甜絲絲的。
他們看着彼此,兩人的臉都是通紅,甚至連眼睛,都是紅紅的,那種羞澀的紅,尤其是謝雲弈,少男那種情窦初開的羞澀,在他的身上,簡直展現的淋漓盡緻。
這樣的男人,這樣的一張臉,沒有人可以抗拒。
“蘇梁淺,梁淺,淺兒。”
謝雲弈變換着花樣,一遍遍叫蘇梁淺的名字,唇齒間,溢出的都是歡喜愉悅,眼睛裏面都是對蘇梁淺的喜歡。
那樣的歡快,讓他一個原本冷靜自持到極緻的人,像個什麽都沒經曆過的毛頭小子般那樣傻笑。
蘇梁淺看着這樣傻笑的謝雲弈,眼睛卻酸酸的。
她是高興的,但又有些難過。
謝雲弈是最好的謝雲弈,但她卻不是最好的蘇梁淺。
“我肯定會對你負責的。”謝雲弈信誓旦旦。
“剛剛在外面的時候,我看其他人他們抱在一起,我就想親你。”謝雲弈像個孩子似的,真誠乖巧到不行。
“但是如果發生危險,我肯定不會抛下你的,我會和你在一起,越是危險,就越要和你在一起。”
“謝雲弈。”
她叫他的名字,輕若呢喃,仿佛情語,然後像哄孩子似的哄他,“這次回去後,我就和太子解除婚約,到時候你想親就親,你這麽好,我也會對你負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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