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亦晨的紅箭雖然貫穿了惡盡的心髒，但令他覺得不可思議的卻是他并沒有感到絲毫的疼痛，也沒有人之将死的感覺。隻是這陳舊的記憶不知爲何竟被喚醒，在他的腦裏複蘇，将他帶回了那座破廟，那個院落，坐在他身邊的是早已死去的空海。

心海捧着手中的松鼠，抹着眼淚一個勁兒地哭。空海用手溫柔地撫摸着心海的頭，望向了這飄滿秋葉的院子，慢慢地說“心兒，你看這世間萬物，不管是有生命的，還是沒有生命的，最後都會像這落葉一樣，化作這地上的土，回歸這自然之中。

不管是這樹也好，是這松鼠也好，還是我這個老僧人也好，我們都誕生于這自然，日後也将會回歸于這自然。這并不是離去，也不是消亡，隻是以一種形态轉而化作了另一種形态罷了。”

“可是，可是，可是空海爺爺，爲什麽我的心裏還是會這麽的難過，爲什麽我卻感覺自己怎麽也無法釋懷？”心海悲傷地說道。

“傻孩子，那是因爲你的眼睛隻看到了它的死，你便全身心的将自己沉浸在了悲痛裏。你忘了它活着的點滴，忘了與它快樂的日子，忘了那個笑着的你自己。

心兒，萬物終歸是要歸于塵土的，唯有這腦中的回憶才是這來過的證明。

跳出生死，你才會明白世間的本質。放下執着，你才會擁有無盡的快樂。”

心海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和空海一起望向了飄落的秋葉，将松鼠埋在了土裏。

他的記憶又跳回了十歲那年，那條路上他拉着空海的手，身後傳來的是老婦罵罵咧咧的聲音。

空海微笑着告訴他說，“傻孩子，這個世界上根本就沒有不該出生的人，有的隻有一心向惡的魔。魔和人之間絕不是由外表來評判的，而是由心來評判的。隻要你一心向善，沒有禍害他人之心，那麽你就是人，是仙，是佛。如果你一心向惡，爲禍爲患，那麽你就是怪，是妖，是魔。這一切都是由你自己來決定的，而我所能做的，就是盡可能将你引上正途。”

空海溫暖的手心撫在了心海的頭上，自他掌間傳來的溫度，讓心海第一次懂得了什麽才叫釋然。

“不過，空爺爺知道，心兒是個好孩子。你已經在正途上了，比在場的所有人都更爲善良，是空爺爺心中的驕傲。”

是啊，那時候的他多想成爲空海一輩子的驕傲，做一個一心向善的好人。

惡盡不知怎的，居然流下了淚水。他的表情分外的痛苦，再也無心度化，隻是這麽靠着墓碑，眼中充滿了哀楚。

魔駝劍和顧老頭對楊亦晨這反常的舉動很是摸不着頭腦。顧老頭見着這堕落僧已然無心戰鬥，便想去試試拳腳。誰知這夏雨桐竟直接撲倒在了堕落僧的面前，用着哀求的眼神無助地看着他的臉。

“你們赢了，已經赢了，就放過他吧。”

“那你呢？”楊亦晨問。

“我？”夏雨桐蒼白地笑了一下，“我和那三個孩子一樣，其實早已死去。不過就隻是他不肯接受事實，自己給自己創造出來的念想罷了。”

夏雨桐一邊說着，一邊用手捧起了惡盡的臉頰，流着淚吻上了他的唇，随後露出了燦爛的微笑，将手放在了他的胸前，“我們永遠都在這裏，在你的心裏，會一直陪着你，永遠，永遠。”

“嗯。”惡盡笑了，可夏雨桐卻消失在了他的眼前。和夏雨同時消失的還有正聽着相聲拍手叫好的小遙三人。他們就像一道風一樣肆意地吹向了遠方，卻将心海帶回到了人間。

墓地的霧散了個徹底，唐家雙胞胎正講的起勁，卻發現眼前的三人不知去往了那裏。

唐一說是唐二講的無聊，唐二又推脫說是唐一講的無趣。他們仿佛忘了說相聲是爲了保命，反而沉浸在了失去觀衆的失落裏。

心海身上的煞氣消失了個徹底，他平靜地看向了他們，眼神清澈而明亮。他再也不是那個堕落僧，也不是那個惡盡，而是變回了最原本的自己。

他點頭微笑着向楊亦晨道了一聲謝，随後便端坐在了那裏，靜靜地閉上了眼睛，嘴裏念起了佛經。

雖然關于他的故事，在場的所有人幾乎都全然不知，可是那又有什麽要緊？隻要他已釋然，那便繁花自來。

過去所犯下的惡，今後所要贖的罪，皆是他往後的行，腳下所要走的那條道。

楊亦晨等人再次坐到了小布妮的身上。小布妮低吠了三聲，像是在爲夏雨桐他們送行。随之，便再次邁開了四腿，朝着前方的道路奔去。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

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各位施主們，希望你們也能悟出這詩中的真理，順利過那菩提門，成爲守護這世界的獵人。”心海默默地說道。爲他們開始祈禱。

壁爐中的木炭噼裏啪啦的響着，可夢如雪卻是全然聽之不見，深深地皺起了眉宇，黯然地看着眼前的這杯永生酒。

“怎麽樣？你們的選擇做好了嗎？如果你們選了這杯酒的話，你們就能夠得到永生。又或者你們想用它複活你死去的思念之人的話，我就命崔麗莎将它倒在瓶子裏，讓你們能夠帶回去給他們使用。”

夢如雪哀默地閉上了眼睛，其實她又怎麽不想複活她已經死去的親人？如果真能複活他們的話，她願意死一千次一萬次，更不要說是放棄這獵人考試，哪怕是讓這全世界即刻毀滅，隻要能讓她再看上他們一眼，或許她也甘願。

思緒将她卷入了回憶的旋渦裏，她還記得小時候的那幢洋房、那個噴泉、那輛馬車、和那片藍天……

洪曆953年，4月4日，金盛國，卡特蘭林之都

金盛國的卡特蘭林，是一個分外祥和的安全之都。這裏每年的犯罪率基本都在001~003之間，以至于家家戶戶都夜不閉戶，姑娘們半夜歸去也不會使人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