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死了。
他隻是個普通人，壽命隻有短短幾十載，到死他都沒有見到海幻最後一面。
當感受到自己臨走前在他身上種下的平安印碎了時，海幻有片刻的愣怔，方才反應過來，公子的平安印破碎宣告着他已經離世。
幾十載，平安印護他周全，如今他壽終正寝，她該去看看。
感應到公子平安印破碎的地點，她匆忙飛回那個家，院中一切一如記憶中的樣子，她停留在卧房門前，神情莫測望着那緊閉的門，心頭竟萌生怯意，靜立良久，終是深吸一口氣緩緩推開門。
然而，那映入眼簾的畫卷，恍若一記重錘“咚”地一下砸在她心上，周身血液頓時上湧到頭頂，心中不斷冒着寒氣。
“……不可能，這不可能，沒有人……沒有人能抵抗鎮魂曲！”
那畫上的人是她，是她！
海幻盯着卧房中挂着的巨幅畫像踉跄後退，口中呢喃不斷。
可這是不可能的，鎮魂曲能抹去愛人的記憶，他不可能記得自己。
海幻捂緊心口，數年來被她塵封的記憶席卷而來，像有一隻冰冷的手攥緊她的心髒，狠狠擠壓，一陣陣生疼逼得她佝偻起身子妄圖不那麽痛。
如果不可能，那這畫像作何解釋？
海幻的思緒亂成一團，腳底踩空差點倒在地上，慌亂中抓緊門框，腦海中一片空白。
她目光呆滞，粗略掃視屋内，除卻正對着門的這一幅，牆壁上幾乎挂滿了她的畫像，每一幅畫像旁邊都寫有“吾愛阿幻”四個字。
他記得，他怎麽會記得？
海幻顫抖着手直起身，往卧床走去，床上的人閉着雙眼面容安詳，仿佛睡着了，身上穿着一身略樸素陳舊的衣裳，上面還有沒撫平的褶印，像是被存放了許久剛拿出來。
在他的身邊仍放着一幅她的畫像，畫像中的她穿着的衣裳和他的是登對的樣式。
細密的疼痛不斷在叫嚣，海幻張張嘴想喚他一聲，卻吐不出一個音節，多年來磨砺出的穩重在他蒼老恬靜的遺體前，頃刻間崩塌。
海幻跪坐在床邊，伸手撫上他的臉，手掌觸碰間還能感覺到一絲溫熱。
他是如何度過這些年……
她回到哭魂海時，爲了避免自己感情用事，狠狠心不去想他，更沒有偷偷再見他，一眼都不曾，隻一門心思撲在如何振興海族，在她不知道的時間裏，他是如何過來的？
本以爲他忘掉自己後，會重新娶妻，有她的平安印在身，他定會福澤綿長，子孫滿堂，可如今望着這滿屋畫像，談什麽子孫滿堂，他竟是決絕選擇孤獨終老。
海幻皺緊眉頭，握住他蒼老的手，真的很想問問他爲什麽，可她有什麽資格，她的不告而别對沒有失去記憶的他來說才是一生都得不到一個答案。
他面容安詳，可見走的不是很痛苦，可是她爲什麽這麽痛，心一遍遍被淩遲。
正當海幻出神時，門外傳來響動，似乎有人來了，她掐起隐身訣，頹然挪坐到一旁。
門外走進三五個年輕人，約莫二十幾歲的模樣。
幾個人湊上前來，仔細檢查了一番，神色染上哀傷。
“老師去了，壽終正寝，是喜喪。我們……我們不要太過難受，對他老人家來說是好事，好事啊，他不用在苦等了……”
“莫懷兄說得對，老師這麽些年雖然過的順遂，但我們都知道，他終生都惦記着師娘，沒有一刻忘卻過，這對老師來說是解脫啊。”
海幻聽着這些年輕人的話，幹涸多年的眼淚，重新集聚在眼眶裏，模糊一片。
是啊，苦等。
她從未告訴過他自己出身于海族，之前本想帶他回去見母親，卻耽擱下，而這一下對他來說就是一輩子。
他對自己的家世一無所知，茫茫人海，縱然是他想找自己，又從哪兒開始呢，隻能等，苦等等到死，耗盡一生都沒能等到自己回來見他一面。
“我倒覺得，死對于老師來說不是解脫，隻是坦然罷了。
老師唯一那次醉酒的樣子咱們都看到過，那樣清正嚴厲的人哭成什麽樣。
嘴裏還一直喊着‘我哪兒也不去，我就在家裏等着你，你找不到我的時候你就回家，我一直在’，老師對師娘情根深種，哪裏能解脫？何況老師根本就不想解脫。”
其餘人聽了這話一時語塞，本想反駁，可冷靜下來想想，無可辯駁，老師從未想過解脫，他隻是能坦然面對。
而海幻聽到這一句，如遭雷擊，臨别時的那一晚重新浮現在她腦海，她說的每一句話，他都記在心裏，怕自己找不到他，所以才一輩子都呆在這裏不曾遠行。
她怎麽能這麽狠心？
淚水一發不可收拾，海幻忍不住擡手給自己一記耳光，爲什麽，爲什麽就沒再來看一眼！
哪怕是一眼她都能發現情況不對，她都能重新抹去他的記憶，就算仍是不能，她也可以想出别的法子來讓他死心，讓他不要再惦記自己。
讓他空懷希望等到死，等到死啊！
海幻，你負了他。
她哭的傷心，哭的像個平常人一樣喘不上氣，可是再也沒有一個溫暖的懷抱将她攬在懷中，溫言安慰她，那個讓她安心的人徹徹底底走了。
……
七日後
海幻牽着年幼的海天璇，二人沉默的跟着出殡的隊伍，她不在的年歲裏，公子成了一名教書先生，桃李滿天下，一長條隊伍從街頭走到街尾，街邊的人群也十分沉默，想來公子的一生都受人尊敬。
她緩緩跟在那棺材左右，“看到了麽，這都是你阿爹的門生，他是一個普通人，但是一生都受人尊敬。
阿娘原先不同你說這些，是阿娘做得不對，阿娘很後悔，應該讓你與他見一面的，是阿娘不對啊……阿娘對不起你們。”
海天璇擡頭，小手握緊了海幻的手，“阿娘很介意？”
“不是介意，是後悔。”
“可是都過去了，又有什麽好後悔的呢？這是阿娘以前對我說的話。”
海幻聞言輕輕揉了揉海天璇的小腦瓜，“能不後悔自然是最好，阿娘當初作出決定時也以爲自己不會後悔，可是阿娘還是悔了，有些事說不準的，心境也會變。
希望天璇引以爲戒，不要學阿娘，作出讓自己後悔的決定，記住了嗎？”
海天璇似懂非懂，隻點點頭，“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