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2章 冷戰
說給我聽的。
自從和老爸離婚,老媽就開始念叨着家裏水電這些事。
雖然不要求我交水電費,但還是會說我刷牙時間長浪費水。
她也開始說這樣的話了:“這個家裏,還是要有個男人的,燈泡壞了,煤氣沒了,都要我一個女人來弄了。”
我知道,她不會傻到再找一個男人來服侍,到了這個年紀了,一個男人要麽找年輕的,還肯在年輕的身上花點錢。
找個老的,就是想找個免費保姆。
她想找個老伴,指望不上花他的錢,還得多個伺候的人,犯不着。
一個人住習慣了,也就不再習慣多一個人了。
她的言外之意是,我要,是一個男孩就好了。
這種話,她從來不會說。
因爲她也知道重男輕女不好,可她不得不承認男人在某些方面确實比女人厲害,幹體力活方面,一般的男人就是比一般的女人力氣大。
那女人也有比男人厲害的地方,心思細膩會照顧人方面,一般人家的女孩子從小被教育要好好做家務,這些,男孩子不用做,調皮搗蛋些也說是正常的。
小時候就怕男孩子玩彈弓玩牙簽玩鉛筆弄傷我的眼睛,好在有眼鏡,初中那回沒瞎真是走運,當然,也有不走運的。
又要開始比了。
我也習慣了被比較以及去和更差的進行比較,來彌補心裏的不足。
從而産生一種我也很優秀的錯覺。
可再優秀也總有更優秀的,于是,我一邊勸說自己已經很優秀了,來消除内心的不安,一邊告誡自己,即便變得再優秀也依舊逃脫不了被比較的命運,隻要我身處比較之中,所有的努力都顯得可笑無比。
幹脆,先不努力了。
我在等一個機會,等一個不用再比來比去的時候到來,我所有的努力隻是爲了成就我自己的未來,努力換來的不是成功,也一定是數不盡的開心。
那麽,到我死去的那天,我也不會因爲一事無成而感到失落。
因爲,我爲自己努力過。
聽天命,并非聽天由命,接受不能改變的,改變能改變的,過去已成定局,當下正是改變的機會。
可光憑努力,還是身在局中,隻會越陷越深。
算了,随她說吧,反正我心裏清楚,比較才是痛苦的源頭,等以後,有大人從小教育男孩不要欺負女孩,女孩嬌縱一些也是正常的,同樣會讓那些天天受教育的男孩心裏不平衡。
不管是男孩還是女孩,是貧窮還是富有,誰也不能欺負誰,誰都要學會體諒别人,似乎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第一步就是要學會正視自己的不足,可我們往往看到了自己的不足也一心想着要彌補不足超過别人,超過了就是厲害。
超不過呢,妄自菲薄或是自暴自棄。
我們總會走向極端。
路那麽多,獨一無二的我們竟然沒有辦法發揮出獨一無二的作用。
我也意識到,這個家裏沒有男孩,隻有兩個女孩,但不代表大人就不會有重男輕女的思想,沒辦法重男,直接就是輕女了。
往後,冷嘲熱諷是少不了的。
好在是二樓,拎着煤氣罐也隻要走一層樓梯而已,我還是走得動的。
“你也還有點用。”她說。
裝了管道煤氣後,我又沒用了,就是有人來裝的時候,她上班不在家,我在家,能看着那個人裝,就這點用。
裝完,一片狼藉,我走近都不敢走近,我又沒用了。
老媽有用就行了。
我在心裏給她鼓掌加油。
不發神經的時候,我們都挺正常的,就這樣正常地生活着。
可每次發完神經,就會冷戰。
第二天,她必定會去買菜做飯,也不喊我做什麽做什麽了,做好了就對着空氣疲憊地說一句,吃飯了。
吃的時候也不會說什麽。
看似好了,其實我們都在等,我等她說支持,她等我想通,肯主動去上班。
我哭的時候,她沾沾自喜地以爲我會愧疚,我會在第二天離開家裏,我會突然變得很體諒她的辛苦不易,按她的想法做事。
她繼續說:“我最開心的時候就是你上班的時候,雖然你整天和我作。”
那是我最不開心的時候。
我哭得更難受。
她卻像是看到了希望,遞給我紙巾讓我擦眼淚,語氣也放緩一些:“我說不動,還是你爸說了才行,但你爸現在又這樣,你呢就像他一樣。”
我是因爲誰要死要活才去的。
那半年,我好不容易有的興趣又慢慢失去了。
“你以爲我容易嗎?”她也哭了。
我給她拿紙,卻不敢看她一眼。
我哭得死去活來隻是想讓她信我一回,可話到嘴邊又說不出口,當初,爸爸也是這樣哭着跪在地上求老媽信他一回的吧。
最後,還是回不了頭,家破人亡沒有,但妻離子散。
畫畫隻是我的一個借口。
我根本沒有天分。
“别人家的孩子從小學畫畫,能拿獎的才能幹這行,畫畫也要起早貪黑,也要畫好了拿出去給人看。”
“你比你爸爸還不如。”
“真要我跪下來求你嗎?”
“你就算是爲了你媽,你也要找份正當工作。”
“媽媽希望聽到你說一句,好,媽,我知道了,有這麽難嗎?”
“别人家沒有媽的孩子,都比你上進。”
“你以後要走一條什麽樣的路,五六十歲了再去給人洗碗,掃大街,随便找個收銀的活把養老金交了我也就不管你了,要麽就搬出去。”
“我知道你奶奶每個月給你錢,是不是,這不是在幫你,是在害你。”
“你奶奶跑到玉梅阿姨那邊去說的,說你怎麽會變成這樣。”
我還是不說話。
她累了。
她說:“我再也不管你了,你想幹什麽就幹什麽吧,以後不要怪我沒有好好爲你着想過就行了。”
嗯,不會的。
我以爲她是别扭地選擇支持我了,我很開心。
可當下一次争吵爆發,我就知道,上一次的話就是氣話而已,她還是要管我的。
一次又一次,好像又陷入了循環。
平時,還是那麽正常,過的就是普通人的日常生活,遇到的也都是普通人會遇到的小麻煩。
燈泡壞了。
換燈泡,不是簡單換一個燈泡了,大燈罩得整個拆下來。
我問:“不能隻裝個燈泡嗎?換起來也省力一點。”
“以前就是不裝燈罩的,就一個燈泡,眼睛要看壞的。”她其實是知道的,知道我們就在燈泡底下,搬個闆凳當桌子坐在床墊邊上寫作業。
好過沒燈點蠟燭的那些孩子,卻也比不過那些學習環境好的孩子。
我還是有過猶豫。
可也隻是一會會的事。
窗簾店裏。
老闆娘的兒子關完三樓的燈,就回二樓的書桌旁繼續寫作業了。
老媽看到了,就開始誇他乖。
老闆娘上來以後,更是當着老闆娘的面說了好多好話,我知道,是爲了能以更優惠的價格買到窗簾而已,可這些話聽着還是那麽刺耳。
明明誇人對她來說不難,可她有好好誇過我嗎?
“刷完牙就不想吃東西了,那你以後隻适合吃流食了。”她陰陽怪氣地說着,“你這個牙這樣弄下去是好不了的,隻會越來越壞,你不聽我的好了。”
聽了,又能怎麽樣,還不是一樣,從一開始就是這樣的。
“小時候吃糖吃多了。”她開始反思以前的事情,覺得還是我的錯。
我已經不想和她說什麽話了,隻要聽到她和我說話,就覺得煩,隻要她在家裏,我的心裏就不安。
每一秒都是折磨。
哪怕我們彼此都安安靜靜,不吵不鬧,也好像有好多雙手在抓我的心,讓我不受控制地心煩意亂。
她怎麽還不走,還不走?心情煩躁地倒數着她離開去上班的時間,關門之後歡呼雀躍,身心舒暢。
終于走了。
這樣的痛苦,在她臨回家前又會再次上演。
等她下班回來。
又要開始煎熬地等着她做飯,指揮我去打下手,或是出門買東西,又或是把地闆拖一下。
吃飯了。
我不想吃。
她又要發脾氣:“我今天特意買了肉,你不就愛吃這些小肉肉嗎?我特地買回來給你吃的。”
又是爲了我。
能不能不要爲我了。
她喜歡做什麽就去做什麽。
“吃啊,不喜歡吃?那你喜歡吃什麽?”
“不喜歡吃飯,那我燒粥,喜歡喝粥倒是好事,我燒起來也省力的。”
“不喜歡喝粥。”我咬牙切齒道。
她壓着怒火道:“那你喜歡吃什麽?”
“不要問我。”我突然發火,“你要吃什麽就買什麽。”
在她眼裏,我又是突然發神經了。
她還是繼續吃飯,吃了一會覺得還是忍不下去,把碗一放也開始發火:“我在好好問你,你什麽态度?吃個飯從來不把碗端起來的,吃沒個吃相,現在好,飯也不吃了,成仙啊!”
“誰家天天吃飯把碗端着的,我這隻手碰着了,碰着了,掉不下去的。”我也累,我就想餓了的時候吃,沒胃口不想吃的時候就想等會吃,吃完了牙不舒服,我就沒心思畫畫了。
我隻是想一心做好一件事而已。
又塞牙了,回房照我的小鏡子,不礙她的眼。
她又直接開門進來,站在門口,想說點什麽卻又不說。
我把鏡子放起來,走出去開始刷牙。
“哪有吃飯吃到一半就去刷牙的?”她的口氣有了緩和。
我也試着冷靜下來:“你去吃你的,别一直看着我。”
“你這樣慢慢悠悠刷牙,去上班了來得及的?中午吃飯能讓你這樣刷牙的?以後上班是不是還要把牙刷牙杯也帶去?”
煩死了,煩死了。
我想摔東西,可又知道不能這麽做,這個家如今隻靠老媽一個人養着,每月三千不到,要交水電還要買菜做飯,偶爾還要買買衣服鞋子。
我要是孝順,我就該去上班。
可她滿腦子想的都是從妹妹那拿來的三十萬,想着我去上班了,她也上班,等她退休以後,我們一個月也能有将近一萬的錢,省吃儉用點,用不了幾年,就能把錢還給妹妹,就能輕松了,到時候,房子還是妹妹的名字,但實際上就是我們一人一半的。
可我連這一半也不想要了,我隻想要有個小房間,能專心畫畫就行了。
反正我的這一半,遲早也是妹妹的。
等到三十來歲,再說要畫畫,更不可能了,到時候就會說:“你這個年紀,安安分分上個班不好嗎?不想上班了,就找個人嫁了,和你妹妹一樣,結婚生小孩,多好。”
要是妹妹過得不幸福,也許,她就不會這麽想了。
可妹妹不幸福,我也會心疼。
我還在等,在等一個結果。
一個月裏總會爆發一次争吵,歸于平靜後又慢慢積攢不滿,等待再次爆發的時機,如此循環往複,消耗着我們的精力。
“你的錢還是你的錢,我又不要你上交給我,你去上班了,家裏水電你來交,周末放假,叫你妹妹一起出來吃吃飯多好。”
又要想着叫妹妹老公一起出來吃飯,有什麽好吃的,看了就生氣。
上班累,放假了也不能待在家裏休息,一眼望到頭的這個班,到底什麽時候才是真正的頭,退休嗎?
我早就認真考慮過這件事了。
退休了再做自己喜歡的,我不甘心,我既然逃脫不了被比較的命運,那就選自己喜歡的去和人比,輸了也無怨無悔,大不了努力一點,再努力一點。
我喜歡熬夜,不知從哪一天開始就睡不着,記得是那一天開始的,但卻不知道到底是哪一天了,隻是清楚,從那以後,我都喜歡上了熬夜的感覺。
我這樣天天熬夜,我熬得到退休嗎?
我想要認可,想要開心,我也想要好好看書學習知識,可她叫我看書考證,還是爲了上班做準備的。
我覺得沒意思。
偶然發現了一本曾經買錯年級的高年級習題冊,初三的,應該是小學三年級的時候出去買的,翻開一看,是全新的,看着那些題目,當初覺得是天書,如今卻覺得很有意思,很想下筆去寫下自己的答案。
還是沒有寫。
我隻要知道一點,對于學習知識的熱情還是存在的,就夠了。
生活,并不是長大了,結婚了,生小孩子了,孩子長大了,結婚了,孩子也生小孩子了,就好了。
這樣的話真像是自我催眠。
專升本,她也不勸了,升了也沒用,升本以後,再去考研,也沒那個時間讓我去折騰,反正升完以後還是要上班的,隻要不離開這個生活的小鎮,工資就那麽點,去了外面,工資是高了,說上去好聽,但房租路費都是開銷,也剩不下多少,老媽也一眼看穿了我的未來,是注定隻能在這個小鎮上生活一輩子的,而我卻主動辭掉了這鎮上對我來說,對其他剛畢業的學生來說,是最好的一份工作。
她還是沒有想通。
我也沒想通,我怎麽就能和這種家裏開了三層商鋪來賣窗簾的老闆兒子相提并論,說我小時候不如他懂事,我沒有幫老爸開店,沒有乖乖寫作業嗎?
我寫作業的時候,催我剝毛豆的人是誰?
我說手癢,又說是借口。
那一盆剝好的毛豆也是借口嗎?
我根本就不配和這樣的孩子比,我沒這個命。
老爸的這個店沒有前途。
要是我家裏有這樣一家窗簾店,我也願意留着看店,反正幹活的都是工人,我就是一個指揮,我可以慢慢學溝通方面的人情世故,對人就笑就說謝謝,真有好處,我不傻我就會這麽去做的。
我這樣想的時候,我覺得我像極了她。
可我不是她。
說多了謝,真的謝,假的謝,還分得清嗎?
嘴上不說謝,放在心裏,或是真誠地露出笑容,還不夠嗎?
我會說謝,但不會随便說謝謝。
一直說,基本的禮貌都成了維系人情世故的工具。
搞得好像不說謝的人都是沒禮貌的人。
無疑是增加每天的工作内容。
誰規定的隻有說謝謝才是禮貌,大家都禮貌,就都高尚了?
給同事倒杯水,同事說謝謝,到這爲止看不出同事的善良,隻能說同事很重視公平這兩個字。
若自己有需要,同事卻不願意幫忙倒水了,那句謝謝不過是給他倒完水的回報,隻是一種生疏的兩清說法。
若不求回報,不需要同事也在自己需要的時候能倒杯水,那何必執着于一句謝?
同事倒水了,也回一句謝,本質上就是一種交換,有人怕麻煩,比如我,覺得多此一舉,幹脆決定,但行好事,莫問前程,願意幫的時候就直接幫了,不願意的時候也可以潇灑走開。
謝,嘴上重要還是心裏重要,我們都看不出來了,所以才要靠說,靠一直說。
真奇怪呢。
老話怎麽說的,光說不做假把式,光做不說傻把式。
什麽時候起開始推崇說謝,而不是推崇樂于助人這件事。
隻能說是趨利避害。
如今,光做不說的人都是傻子,久而久之,沒人願意當傻子。
光說,做不做還不知道,就已經成了人人誇贊的對象,傻子都該知道說的好處。
本來就不過是同學關系,不是什麽好朋友。
我們都清楚,一直說謝謝就是有求于人。
點到爲止的人,禮貌不禮貌不知道,但一定是個聰明人。
有的時候,不是不想當聰明人,而是沒有當聰明人的資本,隻能裝傻充愣。
老媽在和老闆娘套近乎,說了好幾句謝謝,還在說,我就在門口這邊等着她預定好取貨時間,反正到最後都有認命這條路可以走,早早認命,可不是我的作風,也不是她的。
冷戰依舊持續着。
妹妹要生孩子的時候,才稍有緩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