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場很熱鬧。
買雞翅是在一個擺着長方形大冰箱的地方,過年也會在這裏買海蜇頭,玉米青豆胡蘿蔔粒,骨肉相連,八寶飯等等,這些冷凍的東西。
推開冰箱門,一股冷氣冒了出來。
真涼快。
我和妹妹貼得更近,甚至想要把手伸進去摸那些吃的,不過奶奶已經在路上反複提醒過我們了,隻能看,不能拿。
理由麽,冷凍雞翅有腥臭味。
弄在手上洗不掉。
我以前倒沒留意,聞了聞,真的是這樣。
賣這些的人是個大媽,見了我們兩個就挪不開視線,八成是家裏也有我們這樣的小孩子,瞧見了就歡喜“你們家是雙胞胎啊,穿得一模一樣,長得也一模一樣,怎麽都剪短頭發,長頭發一定很好看,對了,你們平常怎麽認出來的?我看起來,就是一模一樣啊。”
我往妹妹臉上看去。
妹妹也在看我,鏡片下的眼睛眨了眨,頗爲無辜,嘴張開,做着口型道“老文,你比我胖。”
胖一點而已。
十來斤。
一直都是這個差距,這個差距是從小時候我四斤六兩,她三斤七兩就注定好的。
别人比我矮的,還要比我胖好多斤呢。
我就不算胖。
明眼人應該一眼就能看出來,我比妹妹要高一點點,好看一點點。
因爲我,面善。
臉上圓潤才會有這種感覺,妹妹呢,刀羊,刀羊,我也對着她喊。
兩個人都沒有出聲,卻玩得很開心,臉上都洋溢着笑容。
大媽在一邊跟着笑“她們以後都不用找别人來玩,自己兩個就能玩得很開心。”對奶奶說完,又是看熱鬧不嫌事大地來問我們兩個,“你們有沒有被奶奶認錯過?”
老眼昏花才會認錯。
奶奶有老花眼,但頭腦很清醒,邊用幾個手指挑雞翅邊解釋,态度很堅決“不會認錯的,這個呢,你看,這個是阿大。”看完我一眼又去看妹妹,“這個,阿二,阿大手上有胎記的。”
大媽還要問“平常胎記看不到不會認錯啊?”
奶奶把裝了雞翅的袋子給她“稱了,快點去稱,我們自己人從來沒有認錯過,自家的雙雙子,怎麽可能認錯。”
就是就是。
别人真是啰嗦。
我和妹妹面朝别的地方,看向那些蔬菜攤,小販見有人從面前經過就會開始喊“來看看,新鮮的蔬菜,自家種的,茄子要嗎?番茄來看看啊,都新鮮的。”
我盯上了玉米。
那是我愛吃的一樣東西,老鼠愛大米,我是老鼠,偏愛玉米。
今天啃不動。
還有,今天已經有雞翅了,再要别的什麽都是貪心。
奶奶付完錢,還在問我們“要不要吃别的?”
我和妹妹搖頭。
“那我幫你們爺爺買點糖藕,上回就和我說要吃了,又說等你們也想吃的時候再買,不然吃不完就浪費了,怎麽會浪費,不是還有兩條狗。”奶奶走向裏面的熟食店。
妹妹偷笑,自言自語“狗也要吃這個?”
我走在最後面動了下嘴角,伸手捂住左臉,還是沒有忍住用舌頭去舔了一下。
妹妹回頭,見我走得慢,要過來陪我。
我放下手,忍痛道“走吧。”
妹妹來拐着我的手,在外人眼裏,我們就是一對很親密的姐妹。
熟食店門口香味撲鼻,那是炸雞的味道,會現炸,可以買半隻,剛炸出來的時候最好吃,我吃雞腿,妹妹吃雞翅,一人一樣,沒有争吵。
但有一次,妹妹的雞翅被媽媽吃掉了,退而求其次,她就來吃我的雞腿,我的沒有給爸爸,所以是我的。
妹妹的雞翅自己被媽媽說動給搶走的,得了媽媽的誇還要來我這分一杯羹。
我不肯。
我們開始吵起來。
爲了這麽一點吃的,能有什麽大出息?媽媽就是這麽覺得的,生氣地把雞翅還給妹妹,還指名道姓地說我“章軒文,你怎麽這麽小氣的,怎麽可以對自己父母都這麽小氣,以後能有什麽朋友?我們今天就是來試探一下你們的,你真是太讓我們失望了。”
試探?
我不知道嗎?
一個去問妹妹要雞翅,一個來問我要雞腿,好聲好氣的,一看就沒安好心,要吃就買整隻雞啊,試探有什麽好試探的?
大人怎麽就這麽喜歡捉弄孩子?
有沒有朋友關他們什麽事啊,真是麻煩,朋友間會互相給東西吃,互相送東西,沒有錢想想都頭疼,不還會讓朋友誤會我不近人情,小氣。
我不想被人誤會。
況且,有些東西不是我想要的。
班上同學生日,他們流行送杯子,一個十幾塊還是最便宜的那種。
過一次生日,收到十幾個杯子。
下回别人生日,必須還等價的,甚至是更貴重的禮物才行。
不麻煩嗎?
按父母的理解,受到一點小恩惠,就要時時記挂在心上。
感恩,我懂啊,以後要對奶奶好。
可别人,關我什麽事啊。
日後,同學來找你幫忙,你要再幫回去,因爲互相幫忙才叫朋友。
可如果那忙不是你能幫的了的呢?
你是幫,還是不幫?
因爲先前的那一點小恩惠,而爲難自己?
同學找上門肯定是不好拒絕的,不幫,說出去也會被人誤會是隻進不出的小氣鬼,所以,愛面子的人就會強撐着答應不是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不覺得很累嗎?
如果,朋友還要像爸爸媽媽這樣,偶爾來試探一下我,看我願不願意給雞腿,那我甯願不要這樣的朋友。
想吃就直說,我會給的。
我可以去斤斤計較,去計算今天給出去什麽,明天能收到什麽,但我不想去這樣做,我不想别人來麻煩我,更不想去麻煩别人。
家人,都不能彼此坦誠嗎?
這也是我喜歡奶奶多過他們的原因。
熟食店外還搭了一個台子,擺着糖藕,還有炸小雞腿,稱斤的,裹的面粉很多,油油的,顔色偏深,但很好吃。
大雞腿也有。
黃黃的,一看就很酥脆的那種。
奶奶在買糖藕回去給爺爺吃,我和妹妹就盯着旁邊的雞腿看,就看看,不想買,但想吃。
跑來一個小男孩,個子很矮,可能還沒上一年級。
年齡這種東西,我是真的看不出來,哪怕我也是從這麽小一點經曆着長大的。
他要買大雞腿,還很有禮貌“阿姨,我要一個一塊錢的雞腿。”
在那邊的是老闆娘,老闆戴着一頂大白帽子,在這邊幫我們切着糖藕呢。
“這邊的雞腿沒有一塊錢的,你再回去和你媽媽要一塊錢,要麽就買那邊的小雞腿,1塊錢可能也不夠。”老闆娘看孩子這麽有禮貌也不忍心直接拒絕。
孩子望着櫥窗,手上遞出的1塊錢紙币往回收了收“阿姨,我想吃這邊的雞腿,媽媽隻給了我1塊錢,你給我挑個最小的,我買個1塊錢的雞腿,不會多要。”
老闆娘爲難了“這雞腿都是兩三塊一個的,最小的稱一下也肯定要1塊多,袋子還要錢呢。”
孩子聽了低頭,卻不走,小聲道“阿姨,你先挑個小的稱稱看。”
“再小,1塊錢也買不到。”老闆娘深知這筆買賣是虧本的。
老闆給我們打包好,朝老闆娘道“你就給他稱一個小的。”遞給奶奶袋子笑了笑,收完錢就走過去,繼續問孩子,“你媽媽在哪?怎麽讓你一個人來買雞腿?”
孩子還是很小聲“我媽媽在買别的,她答應我今天給我買雞腿的,到了這裏又反悔不給我買,我纏着她才要到了1塊錢。”
老闆點了點頭。
老闆娘在稱雞腿,換了一個又一個。
我在遠處看着價格,是都要2塊多,哪怕挑來挑去,最後那一個也是1塊8毛,不到1塊5以下,這零頭就有點多,怎麽抹?
老闆娘氣惱地裝在小塑料袋裏,給出去的時候彎下腰,口氣微有不滿“以後記得讓你媽媽帶你來買,不能少給錢了。”
孩子拿過雞腿,低下頭把1塊錢塞到老闆娘手裏,說了句“謝謝阿姨。”
老闆又和老闆娘說“他媽媽要是肯帶他來買也不會隻買一個了。”
老闆娘生氣了“我們也不是做慈善的,這次已經便宜了,不能讓他次次來占便宜,你不知道這裏有多少外地人都讓小孩子來買東西,說隻有這麽點錢,給一次可以,沒有第二次。”
我還在看着那個跑走的小孩,拿到了想吃的雞腿居然沒有第一時間拿出來吃,是想要帶回家慢慢吃嗎?
比起他,我還真是幸福呢。
因爲,媽媽啰嗦完還不肯給買的東西,奶奶會給我們買,隻是一些吃的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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