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店裏,刻章機上已經冒煙,雖然有專門排氣的管道,但還是會漏出來。
電腦上的畫面停在刻章預覽的畫面上,可以選擇各種雕刻方法,還有開始雕刻。
右上角和别的界面一樣。
—,□,x,最小化,最大化,關閉。
老爸在拿毛筆給蓋在章上的報紙塗水,太幹就會燒起來,那章就會壞的。
一開始報紙就要浸濕才能蓋在章上,原本可以中途不加水刻完的,但可能和機器老化有關,現在中途必須再用毛筆去濕潤報紙。
丢下筆,磕在塑料面盆上還有聲響。
老爸望着我們,笑着說“你們都吃棒冰,幫老爸也去買一個。”
我們搖頭不肯去,正吃着呢,就催老爸自己去“你要吃什麽我們又不知道。”
老爸無奈,從抽屜裏拿了零錢出去,路過我們兩個身邊失望地說了句“你們兩個。”
我們不理他走到裏面位子上坐下。
老爸出去了。
章還在自動刻着。
“什麽味道,這麽臭?”金盆湊過去看刻章機。
妹妹提醒“激光,别看,眼睛會瞎的。”
他信以爲真,不去看了,吃好的棒冰棍子丢在垃圾桶裏,毫不客氣地抽了張餐巾紙擦手,又過來碰着電腦鼠标道“你們不玩,那我玩了。”
我着急道“你别亂點。”
妹妹嘲諷道“你會玩什麽?連連看都不會。”
“誰說我不會?”金盆聽不得實話,帶着怨氣開始點擊按鈕最小化刻章界面,再從電腦最下面的橫條裏點出來,炫耀道“不就是這樣,我看了你們玩的,也會。”
他又連續重複幾次。
我看不下去,趁機和他談條件“想玩可以,等我們吃完棒冰,把這裏的垃圾桶倒了,不然,等老爸回來,我們告訴他,你亂動我們的電腦。”
餘光留意到沒有關好的抽屜。
我起身去關好,補充道“還有抽屜。”
金盆扭頭看我,爽快地答應了“好啊。”
吧嗒。
鼠标被他按了一下。
妹妹驚道“機器怎麽停了?”
我急着跑過去看,心慌起來,這章刻到一半,可沒有25塊錢,不能半途而廢的。
“金盆,你點了什麽?”我回到電腦前,怒氣止不住發作出來。
老爸回來前一定要讓機器再動起來。
妹妹盯着電腦,氣得直接把沒吃完的棒冰都扔進垃圾桶裏“你不知道在刻章嗎?瞎點什麽?”
金盆被我們的氣勢吓到,開始小聲解釋“我看你們都是這樣最小化再點出來的,點了x也能再點出來的,我再把它點出來不行嗎?”
“讓開。”
我推他一步,握住鼠标的手都在顫抖,這刻章的流程,我和妹妹隻是看過,但從來沒有親手操作過。
點擊。
跳出了剛才的畫面。
可是機器還是一動不動,對了,要刻章還要點輸入,雕刻輸入,點下去就沒事了。
老爸咬着一根“綠舌頭”棒冰進來,聽不到刻章機的聲音奇怪道“怎麽沒聲音了?今天怎麽這麽快就刻好了。”
我們三人都不敢出聲,看着老爸的眼神變得有些畏懼。
金盆不敢承認錯誤。
我們不覺自己有錯,可還是會心虛,害怕,尤其是我的手還停在鼠标上。
老爸一步步走進來,發現了事情的苗頭不對,跑到機器面前看了一眼馬上變臉,嘴角抽動一下,拿下綠舌頭,眼露兇光喘着粗氣,眼看就要朝我們兩個發脾氣,留意到一旁的金盆,壓抑着怒火道“你先回家吃飯吧,天不早了。”
金盆看我們兩個一眼,試圖解釋“叔叔,其實……”
“出去。”老爸怒吼一聲,看向門外,“明天也不要過來玩了,她們不在。”
“哦。”金盆低頭,急促說了一句道歉的話,“對不起。”轉身跑着出去,連門都沒有關好。
空調還開着。
冷風不斷吹下來,正對風口的我們,感到的是一陣毛骨悚然。
“站好了。”老爸先在機器上按了一個往右的按鍵,刻章機内能放出激光來刻章的東西就往右邊移動,這樣取下刻章才不會有危險。
我和妹妹都低頭。
明明犯錯的不是我們,就算我們有錯,沒有看好金盆,但最大的錯是金盆,還有,是老爸自己非要讓金盆過來玩的。
他犯了錯爲什麽能輕易讓他離開?
爲什麽要把錯都算在我們頭上?
這一刻,我很害怕,因爲我又想起了一件事,在1-3年級的某一天,我和妹妹周末在這玩耍。
複印機的旁邊,電腦桌的後面,擺了一張吃飯的桌子,可以折疊的。
還有一張黃色的木頭靠背椅子,很大,兩邊都有扶手,坐下的地方和靠背都是有空隙的,木條依次排列。
我和妹妹一起坐在上面寫作業。
可是桌子太擠,我們又都是用右手寫字,所以難免會有碰撞。
我坐左邊,妹妹坐右邊。
我的右手撞到了她的左手,妹妹就生氣地來撞我,很疼,因爲是用手肘撞的。
我隻好解釋“我是不小心的。”
妹妹蠻不講理“那你就不能小心一點嗎?”
我也想啊。
“那你來坐左邊,我坐右邊,看你會不會碰到我?”我向來講理,給她換位思考的機會。
可她不答應“我不換,我就要這樣坐,我也是不小心的。”
“那我怎麽寫作業?”我隻要再寫作業,那手還是會碰到她的,除非,她把靠在桌上的左手給放下去。
妹妹不肯,說“放下去還怎麽壓着作業本?還怎麽寫作業?”
反正,我們是吵起來了。
當着還坐在電腦面前忙碌不停的老爸,争吵不休的聲音讓他直接站起身,來到我面前,把我們兩個都從椅子上拎下來。
桌上的作業本被那雙大手無情地揉成一團,打開後門,随手往外一扔。
“這麽喜歡吵,就都别寫作業了,等吵個夠再去寫。”
老爸回去繼續坐下。
我和妹妹喘了幾下粗氣,面對面哭了起來,一邊哭一邊怪對方。
“都是你,沒事碰我幹嗎?”妹妹的眼淚先流下來,大聲喊着發洩着她的委屈,“作業本明天還要交的。”
不交,老師會找過去單獨談話的。
我也知道,用袖子抹着眼淚道“我都說了是不小心,讓你換位子也不肯。”
“我就喜歡坐右邊。”妹妹吼了一句,重新坐在椅子上,一個人坐在中間,雙手拍着兩邊扶手直視我道,“以後你别坐了,這椅子都是我的。”
“憑什麽?”我過去和妹妹争搶。
拉扯喊叫一陣。
老爸讓我們兩個安靜,我們不出聲繼續互相拉扯着,終于妹妹生氣,從位子上下來,擡起頭大聲吼叫“啊——”
我不甘示弱,也開始“啊——”
這個時候,我希望有人能幫我點出妹妹的不是,讓她明白,無理取鬧是不對的。
我縱容妹妹,可我也有我的私心。
我是姐姐,妹妹該尊重我,不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我容忍,哪怕縱容她十回,隻要她尊重我一回,我也無怨無悔。
可她總是這樣,想要霸占一切。
如果,如果什麽東西都是有兩份就好了,這樣妹妹也不會這麽小氣了。
妹妹沒有錯。
我就更沒有錯,既然道理講不通,那也隻能學她這樣胡攪蠻纏,因爲我不這麽做,那錯的一定是我。
爸爸媽媽會安慰哭泣的她,來指責我這個沒有掉一滴眼淚的姐姐,覺得是我欺負了她。
她能窩在媽媽懷裏哭泣,而我卻要忍受爸爸的責罵,一次又一次,手指頭戳在我的額頭上,讓我的心跌到谷底。
偏心,他們太偏心了。
爲什麽哭就能解決一切麻煩,那我也要哭,妹妹哭,我也哭,一起哭,就能一視同仁了吧。
“都怪你。”
“都怪你!”
我們來來回回喊叫着,一起伸出手推對方,她用力,我也用力,她停下跺腳,我也跺腳,她去撿被扔掉的作業本,我也去撿。
可惜,晚了。
作業本已經被弄髒,還沾了泥。
面對着一片心血化爲如今的這副慘狀,我們兩個都無法忍受。
想要得到老師的誇獎,就要付出全力。
一筆一劃都是努力,努力想要做到最好,可這一回,一切付之東流。
老師看到這樣的作業本,哪怕上面寫的字再好,也不會誇我們半句,隻會責罵我們沒有愛惜作業本。
可我們想愛惜的。
我和妹妹都不吵了,揉着發皺的紙張,想要把它恢複如初,還想要……
算了。
不想要誇獎了,隻要别罵我們就好了。
可是,老爸等我們兩個和好,又起身拿起我們還在撫平的作業本直接撕了幾張扔在地上,怒視我們兩個大喊道“吵啊,繼續吵啊,怎麽不吵了?”
我和妹妹剛止住的眼淚又落下來。
不能繼續吵了。
我們都知道,當脾氣發過以後,整個人都會變得很平靜。
好像失去了什麽重要的東西,所以别的都不用在意,甚至去後悔剛才爲什麽要和妹妹爲了這麽一點小事就吵個不停。
我們安靜地流着眼淚,蹲下來撿作業本,共同怨恨着一個人。
他毀了我們在意的另外一樣東西。
“撿什麽撿?繼續吵,别寫作業了。”
老爸站着用腳去踩,我急着伸手去拉自己的作業本,妹妹哼了一聲,哭着喊道“有毛病啊。”
這幾個字徹底惹怒了老爸。
他抓住妹妹腦後的頭發往下拽着,不容置喙道“你敢說我有毛病?翅膀硬了是不是?”
我看到馬上去拍打老爸的手,他就把我的頭發也抓住,用力往中間撞。
當腦袋碰到的那一刻,我的腦子是懵的。
除了痛,除了想讓老爸放開我們,沒有想其他的任何一件事。
“不是喜歡吵嗎?讓你們面對面好好吵。”老爸連撞幾次,直到聽見一聲清晰的撞擊聲才松開。
我和妹妹哭着揉額頭,疼痛久久不散,爲什麽要這麽對我們?
我們做錯了什麽?
妹妹坐在椅子上,扶着右邊的扶手哭泣,我坐在左邊,扶着左邊的扶手哭泣。
“别哭了,再哭就把你們作業都燒了。”老爸踢了一腳地上的作業本,若無其事地回到電腦桌前。
我和妹妹忍着哭聲,閉上嘴也忍不住讓喉嚨處發出巨大的吞咽聲。
妹妹還在抽泣。
我害怕發生剛才的事情,拍了拍妹妹的後背,妹妹看着我,艱難地喊了一句“老文。”
其實,我們能和好的。
很快就能,因爲除了彼此,沒有誰比我們更關心對方,包括父母。
如今。
我們沒有吵架。
往事還要重演一遍嗎?
妹妹在害怕,我也在害怕,害怕到沒有勇氣去站出來承擔一切罪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