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七,香菱嫂的豆腐坊比往常忙了好幾倍,早上四點不到就有人開始排隊。
在東北過年都有做豆腐的習慣,冬天蔬菜少,過年最好的副食品就是豆腐。
做豆腐費工費時,程序複雜,韓濤也帶着劉國威來幫忙,大家一邊說笑一邊于活,倒也增添了節前的喜慶氣氛。
“這簡直和殺年豬有一拼,不知道以爲不要錢呢!”韓濤拿起手中的大盆,走到門口的大缸邊上,忍不住感歎。
他來清河屯這麽久,就沒看到大家這麽買過豆腐,平常都是稱一二斤豆腐就不錯了,而且回去還要配上一大鍋白菜,就這也能讓全家人吃的不亦樂乎。
“今年是難得的豐收年,交了任務糧之後都有餘富錢,所以大家夥都打算過個肥年。”香菱嫂子直起腰,笑了笑“我看了條子都吓一跳,富于一些的自己一家就訂了一闆(20斤),差一點的也是兩家訂一扳(20斤)。”
“嫂子,估計以後條件好了這副食品會越來越受歡迎,尤其是公社和縣裏的餐館,需求量指定不小。”韓濤把泡好的豆子撈入大盆,此時他才明白,隻有參與其中才能體驗到傳統手藝人的不容易“過了年我給嫂子籌劃籌劃,咱們也要往大了發展,争取建個豆腐廠。說不好,一個萬元戶就出來了。”
“那敢情好,以前嫂子也沒往遠了想,就是打算帶着他們幾個賺點過日子錢,省得被人瞧不起罷了。”香菱嫂子一邊推磨—邊用勺子連豆帶水舀進磨眼,磨好的豆粕兒,直接落進下面的大盆裏。
“那還不翻了天!”,劉叔家兒媳婦董玉蓮也在香菱嫂的豆腐坊幫忙,他見大盆裏的豆子滿了,緊忙倒進旁邊的的鍋裏“就這還一天訓八遍,真要是發展成個豆腐廠,估計家門都進不去了。”
“不讓進就拉倒,都是慣得毛病,咱們真賺了大錢看他們還敢說什麽。”村裏有名的潑辣媳婦楊玉梅,氣哼哼回了一句。
等豆子全磨完了,大家開始用熱水稀釋,然後舀進面袋反複揉搓。這樣,豆子就變成豆漿和豆腐渣。
“要不也把豆腐坊并入公司得了,跟着濤哥準能賺大錢。”劉國嘿嘿一笑,他把燒開後的豆漿舀進邊上的大缸裏,等着香菱嫂子來完成最後一步。
這門手藝十分講究技術。首先要掌握漿的溫度,其次掌握用鹵水的數量。鹵水加早了,加多了,豆腐老,粗澀.口感不好,顔色泛黃,出豆腐也少;鹵水加晚了,加少了,豆腐嫩,易碎,切不成塊,口感同樣不好。
因爲香菱嫂子娘家幾代人都是幹這個的,所以,點豆腐一般都由她親自操作。
“回頭我合計合計,就怕咱這小生意拖了養殖場的後腿。”說完,香菱嫂子密切注視着缸内變化,其他人也不在聊天了,而是屏聲斂氣,仿佛喘口氣會殃及豆腐似的。
直到缸裏豆腐變成豆腐腦,大家才喜笑顔開。連那些躲在炕上、兩隻小眼目不轉睛地盯着地下的虎子還有儀彤她們,此時也咧開小嘴兒。
“一人一碗,吃完睡覺。”香菱嫂子毫不吝啬地滿足了孩子們的期望,每個人一碗豆腐腦兒。
當孩子們狼吞虎咽的時候,韓濤和劉國威又幫着香菱嫂将豆腐腦舀進鋪好白包袱的木槽裏,之後蓋上蓋,壓上石頭,這時大家夥才徹底松口氣,之後就都在漿水的滴嗒聲中回家睡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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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九日,節前準備最後一天。吃完早飯,韓濤讓儀彤和鐵蛋、虎子他們幾個出去瘋玩,自己則直奔供銷社而去。
今天村裏的供銷社最後營業半天,王東他們幾個昨天托人帶來口信,說是趁着縣裏來各村鎮接售貨員的機會,讓開車的司機捎來了東西。
雖說改革開放過去三年了,但東北不比南方,就是省城的經濟發展也不是那麽快,所以供銷社依舊是各村鎮最重要的經濟中心。
不論是農忙農閑,不論是年節還是平日子,油鹽醬醋茶,給丫頭扯塊布,給小子做件衣服,給來的客人打上二兩酒,農忙了置辦鋤頭鐮刀這些家夥兒事,拿點雞蛋換米面,廢舊物資回收等都要到這裏來。
供銷社就坐落在村裏十字街道的中心,一共十幾間房子,寬大的門口向着大街敞開着。大門上寫着紅紅的對聯,上聯是“發展經濟”,下聯是“保障供給”,橫批是“自力更生”。
進了屋門,首先看到的就是一個大大的櫃台,把整個屋子都圈了一圈。櫃台裏面擺着琳琅滿目的商品,從供銷社的北面向南看分别是針織品區,主要經營布匹、鞋帽、毛巾、香皂、針線、這類東西。
然後是副食區,主要銷售油、鹽、醬、醋、腐乳、紅糖、煙酒、茶葉、雞蛋、鹹魚、柿餅、蘋果、凍梨、凍柿子、糕點、水果糖等等一系列東西。
再往北就是土産百貨區,都是些鐮刀、鋤頭、麻繩、鐵鍬、暖瓶、臉盆、挂鍾、鬧鍾、書本、文具等一類東西。
這不禁讓韓濤想起了清河屯廣播内容,裏面經常播送郭頌的那首《新貨郎》
哎——打起鼓來,敲起鑼來哎,推着小車來送貨,車上的東西實在是好阿!有文化學習的筆記本,鋼筆,鉛筆,文具盒,姑娘喜歡的小花布,小夥紮的線圍脖。穿着個球鞋跑地快,打球賽跑不怕磨。秋衣秋褲号頭多,又可身來,又暖和。小孩用的吃奶的嘴呀,撓癢癢的老頭樂,老大娘見了我呀,也能滿意呀!我給她帶來漢白玉的煙袋嘴呀,烏木的杆呀,還有那铮明瓦亮的煙袋鍋來阿呀……
“同志,要什麽來這邊開票。”一個黑黑瘦瘦的老售貨員,戴着一副老花鏡,擡頭看了看韓濤,再次低頭扒拉着手中的算盤珠子。
“小王同志,我過來取城裏捎來的東西。”韓濤走向正面的櫃台,那裏除了老售貨員還有一個青年售貨員正在給一個小孩拿東西。
隻見那個小孩遞過兩角錢,然後興奮的接過裝着四塊腐乳的瓷碗,原來被韓濤稱爲小王的青年售貨員給他格外打了半碗腐。
看着小家夥高興的直想蹦,青年售貨員笑着提醒着别灑了。腐乳對于農村孩子來說可是好東西,基本上隻挾上一小角再淋點汁就能解決一頓飯。
“韓濤同志你好,東西在小張那裏。”答對完小家夥,小王打了聲招呼,笑着指了指土産日雜櫃台。
“謝謝了小王同志,過了年回來請你吃飯。”韓濤往土産日雜櫃台那邊一看,一個青年坐在那裏,白白胖胖的,長相與這個剛剛解決溫飽的年代有些格格不入,眼睛眯着,正抽着帶過濾嘴兒的“大前門”香煙,輕煙袅袅,一幅養尊處優的樣子。
“好啊,那咱就說定了,我可聽王東說過,你那竟是好東西。”小王笑呵呵的應了一句,韓濤在正藍旗村的幾個屯子中還是小有名氣的。
雖然小王是供銷社的正式職工,吃公家糧,端着鐵飯碗。但是每個月24塊錢的工資,有二十要交到家裏,所以也是難得吃一回好的。
“你小子别哭窮,俗話說聽診器方向盤,人事幹部售貨員。這都是人人羨慕的鐵飯碗,比我這待業青年可牛多了。”韓濤一邊開着玩笑,一邊想着那個白胖青年走去。
雖然是玩笑話,但是現在的收貨員還真不是一般人能當的,不論是在縣裏百貨公司,還是大小供銷社工作。都要有關系才行,小王就是接班進入供銷社系統的,他爸爸在供銷社幹了半輩子。
經過交流,韓濤知道了縣裏來的這個小張名字叫張羽,因爲土産公司和縣裏的供銷總社有業務往來,所以他和王東、梁曉飛他們早就認識。
這次正好聽說他負責跑通江公社這邊接銷售員回縣裏,就拖他把東西帶來了。
“呀!都是稀罕東西,這是城裏的親戚給捎來的吧。”
“真闊氣,冬天能吃到這麽新鮮的蘋果鴨梨可不容易。”
“蘋果鴨梨算啥,那橘子罐頭才是真正的好東西。”
“好漂亮的鏡子,瞅着就稀罕人。”
箱子一打開,供銷社裏頓時驚呼不斷,韓濤低頭一看,裏面有2斤國光蘋果、2斤鴨梨、2瓶罐頭、二斤面粉、2斤散糖塊、1斤蜜三刀,三幅年畫兒,還給儀彤帶來一塊俄羅斯小鏡子。
抱起箱子,韓濤心中暖哄哄的,縣農場根本揭不開鍋了,估計這些東西是土産公司發給他們幾家的年供應,看斤數最起碼是其中一家的一半供應量。
過年能吃上新鮮水果和這麽多面粉,這在農村絕對頭一份,其他人家過年能吃一頓餃子就很不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