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場仍舊一片寂靜。所有人盯着地上的五具屍首,久久沉默着。
李葉也被深深震撼了,人世間仇恨的力量原來可以達到這般程度,五名刺客從頭到尾沒說一個字,如同五隻撲向火堆的飛蛾,任由烈火将他們燒成灰燼。
“事有蹊跷,今晚這五人絕非來送死那麽簡單。”旁邊一道老邁的聲音緩緩道。
李葉扭頭,卻見魏徵不知何時走出了大門。盯着地上的刺客屍首,神情有些複雜。
李葉勉強一笑“魏大人說得是,下官也很疑惑,刺客們伸手尤爲厲害,看樣子也像是軍伍出身,今晚卻派出五人來送死,他們怎會出此昏招?”
魏徵肅然道“老夫當年斬首的這三十餘名官、将,最大的是參将,最小的也是校尉,人人皆識兵法韬略。他們手下的人,應該不會傻到這種地步。”
二人站在石階前冥思苦想半晌,終不得其果,相視苦笑……
收拾善後工作進行得很快,京師又沉入了寂靜之中,子夜的那場慘烈厮殺仿佛隻是一個惡夢,醒來後繼續閉眼躺下,一切如常。
五具刺客屍首被送進了京兆府,那裏有專業的仵作和辦案人員對屍首進行分析推斷,從屍首的衣着布料。穿戴,兵器的記号甚至他們胃裏殘留的食物,來推斷剩餘的二十幾名刺客藏身的位置。
當然,毫不意外的是,關于五具屍首的歸屬問題。羽林衛和龍武軍之間爆發了一場小規模沖突。
在争奪功勞的事情上,李葉是絕不可能讓步的,既然已知李世民對他心生猜忌了,那就更該多積攢些功勞,就算不能說服李世民相信他的忠心,也至少給自己留下幾個保命的手段。
至于龍武衛,号稱京師精銳的北衙六軍,此番在他們的地盤上發生了這麽大的醜事,北衙六軍的将領們同樣也需要這麽一場功勞,來爲證明他們聲譽。
原本李葉是準備‘寸土不讓’的,可直到那龍武軍的将領擡出了‘盧國公程咬金’的大名後,五局屍體硬是被龍武衛的人搶走了三具,兩方人馬同時歡天喜地的去了京兆府。
搶功事件以雙方平攤完美落幕。
兵部尚書李勣也向李葉發下一道嘉獎令,大意無非褒獎他殺賊有功,賞錢五百。
看着李勣不停抽搐卻強堆着笑容的老臉,李葉隻好苦笑摸鼻子。
其實彼此心裏都明白,李勣最想做的不是發嘉獎令,而是用鞋底抽李葉的臉。
幾百上千号人拿五名刺客,居然一個活口都沒拿下,剩下二十多個刺客仍舊逍遙法外,一點線索都沒有,離陛下限定的三日期限隻剩下最後一天了,李勣保不準連上吊的心思都有了……
隻不過五名刺客伏誅從表面上看确實是功勞,李勣不得不忍着惡心嘉獎他,否則難以服衆。
兵部大堂。
“刺客怎麽死的?”李勣語氣有點冷。
“當衆自盡,下官沒來得及攔住……”李葉頓了一下,忍不住暗示道“他們是拿刀抹脖子,這個,比上吊痛快,而且又痛又快……”
——如果有一天李勣尚書也想死的話,最好效法這五位刺客,身爲過來人,李葉絕不建議用被人打殘了仍亂葬崗,這種既難受又不男人的死法。
絕非盼着李勣死,李葉尊敬上司,上司就是上帝,不過如果上帝自己想死,李葉也不介意改信佛。
幸好李尚書使沒聽出李葉的言外之意,否則他真有可能抄刀,不過抹的應該是李葉的脖子。
“離陛下限定的日子隻剩一天了,還有二十多個殺才潛藏在京師之内,如今朝堂百官人心惶惶,禦史台的那些老頑固們一道道奏本參劾我兵部緝賊不力,緻使賊人霍亂京師,陛下和長孫那邊也快頂不住了……”李勣語氣低沉,煩惱地揉着眉心。
堂堂兵部老大能跟一個屬下說這些,說明已将李葉看作自己人,凡事不必再裝高深。
想了想,李葉慎重開口道“大人,下官隻能保證魏大人無虞。至于主動出擊查找剩餘那二十多刺客的藏身之地,下官慚愧,尚無辦法。”
李勣苦笑,長長歎口氣“是啊,偌大的京師城,也許還包括廣無際涯的京郊,要找出他們談何容易。”
李葉看着李勣欲言又止,此人久曆官場。自然懂得察言觀色,見狀便道“李侍郎,你有什麽話不妨直言。”
李葉環視大堂一圈,壓低了聲音道“下官麾下耳目傳來消息,就在刺客暗殺魏大人之後的第五天,定襄刺史崔皓恰好趕來京師,雖說他是受了陛下的調令才赴京,但定襄距離長安何止千裏,這崔皓來的也太快了些,是否他也與……”
李勣神情微動,崔皓與行刺案件有沒有關系,李葉不知道,但他卻是清楚的,他更知道這裏面的水有多渾。
崔皓的上面不知還藏着怎樣的大人物,中原各方世家門閥、京師大佬與地方官府及各種勢力的關系盤根錯節,非常複雜。别說是兵部,就算是貴爲宰輔,也不敢輕易觸碰,系一發而動全身,弄不好便是引火燒身。
尤其是李世民剛剛登基,個中勢力正處于膠着狀态,誰知道天子心裏到底怎麽想的?
說白了,還是那句話。
刺客不重要,背後是誰也不重要,甚至魏徵的死活也不重要的,重要的是李世民想幹什麽?又或者說,他想要個怎樣的結果?
“你想說什麽?”李勣淡淡問道。
“下官想說的是,能不能利用一下這個崔皓,把他也拉入局中,咱們可以……”
“不行!”李勣很堅決地打斷了秦堪的話。表情有些嚴厲“李葉,這個人不要碰,碰不得。”
李葉看着李勣的表情,頓時驚出了一身冷汗。
這一瞬間他全明白了,崔皓就是一根紐帶。連接着定襄府和朝中大臣之間錯綜的關系,定襄二十餘人貪污之案,必然跟崔皓脫不了關系,換句話說,跟崔皓在京師的後台大人物也脫不了關系。
如今的長安,就是一潭渾不見底的池水,大唐的世道,還未向幾百年後的盛世那般,清濁兩相厭。
李葉是個愛幹淨的人,他不介意當神棍兄,但他絕沒興趣當攪屎棍,更何況他承受不了當攪屎棍的後果。
于是李葉與李勣對視一眼後,剛剛的話題戛然而止。
大家都是聰明人,話不必點透,隔着一層窗戶紙挺有朦胧美感的,戳穿就沒意思了。
暫時拿不出緝拿刺客的辦法,李勣也沒心情跟秦堪聊下去,于是端起茶來淺淺地啜了一口。
李葉沒動彈,聰明人這一刻好像不聰明了。
李勣啜了好幾口茶水,秦堪仍沒告辭的意思,牟斌有些不耐了,幹脆直接趕人。
“李侍郎忙去吧,記住!魏大人不可有任何閃失。”
“是……”
“那怎麽還不走?”
“大人……”李葉的表情忽然變得有些忸怩腼腆“……您剛剛不是說下官今晚誅賊有功,賞錢五百嗎?呵呵,下官委實羞愧……”
話沒說完,李勣欣慰笑了兩聲“難得你還知道羞愧,老夫聽聞你與程、李、房、牛、幾家的小輩們在長安城裏大肆開設酒館書坊,每月利潤十分驚人。李侍郎見慣了萬貫銀财,這五百錢在你眼裏,也就不算什麽了,對吧?”
李葉兩眼瞪成銅鈴大,愕然道“尚書大人何出此言?下官雖說不缺錢,但手下将士們可是提着腦袋拼命呢,如何也不能讓他們寒了心不是……”
李勣險些沒被自己的口水噎死,極度不爽的瞪着李葉,咬牙道“拿着本官的手書去戶部領錢……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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