愣頭青大名叫褚青，出了名的能打，而且長相兇惡。

現在，大名鼎鼎的青哥雙腿劈成M型，嬌弱的躺在茶幾上，嘴裏面插着一個啤酒棒子，喝得滿臉泡沫。

英俊帥氣的小少年，單腳踩在茶幾上，小臂輕輕往膝蓋上一搭，低頭凝視，兇虎乖如貓咪。

窩去去去你大爺的！

什什什麽情況？！

寂靜兩秒，青哥終于把啤酒咕嘟完，大少随手拔起酒瓶子，面無表情的看向茶幾。

“桌子髒了。”

“！！！”

青哥紅着眼睛，殺氣騰騰的趴下去開始舔桌子。

吸溜……吸溜！

舔第一下的時候，褚青隻想殺了汪言。

舔第二下的時候，褚青開始感覺到羞憤。

舔第三下的時候，一股恐懼莫名其妙的湧上心頭。

舔第四下的時候，不行了不行了，哥，我錯了，真錯了！

……

宋威嘴角一抽，渾身的肥肉一顫。

大少瞥過去一眼，又拎起一瓶啤酒，笑呵呵的在手裏把玩着。

“龍哥，是不是特别想知道我混哪裏的？”

不！

我不想！

社會我龍哥，已經被妖人汪言吓破了膽。

尤其是那雙微微帶着放射線條、折着光的眸子掃過來時，宋威甚至認爲，那股殺氣能夠直接紮到膀胱。

其實大少滿眼笑意，哪來的殺氣！

但是架不住宋威自己吓自己，堅信汪大少是一個隐藏在人民群衆中的血手人屠，搞不好還會點催眠什麽的……

甚至都不敢擡頭細看。

“汪小……汪少，我看可能是誤會……您要是願意講，咱們就聊聊嘛……我老宋最喜歡結交您這樣的少年俊傑！”

大少把酒推了過去。

“一瓶酒一個問題，我知不無言、言無不盡。”

我去你二大爺的言無不盡！

服務是特麽越來越差了，現在酒都得我自己起了……

肚子裏好一陣罵娘，宋威手上可不慢，啪的一下把啤酒起開，舉手虛敬汪言。

“汪少痛快！好！今天咱們不醉不歸！”

噸噸噸噸噸……

門口的小弟們都看傻眼了。

自己灌自己都能這麽冠冕堂皇？！

但是看龍哥的表情，又不像是受到了脅迫，難道那位汪少真的特别可交，讓大哥心悅誠服？

誰都搞不懂怎麽回事，愈發不敢輕舉妄動。

咕咚！

三胖子悄悄咽了口吐沫，然後又往角落裏挪了挪。

嘶！

膝蓋火辣辣的疼……

“好，龍哥痛快！”

汪言撫掌贊歎，随後向那眼睛師爺挑眉示意：“去給龍哥叫酒。”

社會我龍哥都快枯了。

媽耶，到底啥時候是個頭兒？！

你别叫我龍哥了，叫我小宋，行嗎？！

硬頂着胃脹，宋威終于幹掉第四瓶，正想發問，突然又有點不大敢。

猶豫半天，方才試探着問：“汪少，您在哪發财？”

“在魔都有家超跑俱樂部。”

汪言似笑非笑的看着宋威：“龍哥喜歡跑車麽？”

隻要不勸酒，你讓我喜歡啥都中！

“喜歡喜歡！”宋威大喜過望，習慣性的攀關系盤底細，“汪少，您那俱樂部接受外人入會麽？”

“去找蔣新提交申請，我不負責那個。”

逼王汪随口一推，突然玩味的笑了。

“都是搞礦的，您應該認識蔣新吧？”

啊？！

宋威吓一跳，驚訝之餘，又有點悲憤。

那特麽能一樣？！

人家搞的是什麽礦，我搞的是什麽礦？

燒玻璃和做芯片的，玩的都是矽，難道能算同行？

“我老宋就是一鄉下土包子，汪少您太高看我了……來來來，喝酒喝酒！”

宋威主動又打開一瓶啤酒，沖汪言一比劃。

大少手裏那半瓶酒晃蕩到現在都沒喝完，笑呵呵舉一下，擱嘴邊抿一口。

“好！給面子！”

社會我龍哥，現在基本已經不要臉了，豎完大拇指，自行開吹。

噸噸噸噸噸噸噸噸……

這次比之前多用了至少三秒，強行咽下去，憋得臉通紅。

麻蛋，漲肚！

費勁吧啦的喝完酒，宋威哈哈大笑，豪氣起身。

“今天能夠結識汪少，老宋我沒白來！開心，實在是開心！那就這樣，汪少你們慢慢玩，有機會咱們再聚！單我買，千萬别跟老哥客氣……留步，告辭！”

啥是老油條？

啥是真大佬？

看看咱龍哥！

三胖子激動得熱淚盈眶，感覺終于有救了。

古佳書都跟着長出一口大氣。

宋威絕口不提找古軒來領人，意味着今天這破事兒已經徹底有了了結，終于可以過關了。

雖然自己沒什麽貢獻，但是至少沒虧，對不對？

沒虧就是賺，妥妥的！

其餘同學壓抑的心情亦随之放松，臉上有了些笑模樣。

門口的基佬們更是發自内心的微笑起來——

這屋子邪性！

能閃最好抓緊閃……

敵對雙方，所有人都開心，委實奇葩，難得一見。

唯獨大少不開心。

“等會兒！”

宋威心裏咯噔一下子，轉身才轉到一半，僵住了。

“汪少還有什麽指示？”

聽聽！

大哥多會聊天！

三胖子美滋滋的想，心情飄飄蕩蕩，要飛。

下一秒，汪言從屁股兜裏掏出手機，咔哒往茶幾上一扔。

“你小弟摔了我的手機，您怎麽說？”

宋威怒目瞪向三胖子。

三胖：？？？？？？

我特麽用頭摔的你手機？！

委屈歸委屈，笑臉可不慢：“我賠，我賠！汪少您開口，要哪款？”

“我缺一部手機？”

大少啞然失笑，瞥過去一眼的同時，笑容蓦然轉冷，不見絲毫征兆。

三胖子被看得心驚肉跳，直覺的感應到不妙。

汪言恨他對蘿莉下手，又嫌棄何夢的懲戒不疼不癢，一早就打定主意，要用三胖子立威。

笑意轉冷，眼神凜冽，真正又恢複教父汪做派。

“很簡單，手機怎麽壞的，麻煩你再給我碎得徹底一些，然後咱們就兩清。”

怎麽壞的？

三胖子回憶起那個瞬間，臉色驟然大變。

MMP！

你這是讓我再來一出鐵頭碎手機？！

誰家腦袋是幹這事兒用的？！

欺人太甚！

怒歸怒，翻臉他可不敢。

沒看咱龍哥都遵從心的意願了麽？

再看青哥，更吉爾慘，舔桌子舔得直幹嘔……

三胖子的面色青白不定，終于一咬牙，擠出一個笑臉。

“沒、沒問題！您滿意就好，您滿意就好！”

上前兩大步，抄起手機，就要往自己頭上砸！

“啊！”

房間裏的幾個女生，立即發出一聲驚呼。

但在這時，汪言卻冷聲喝止：“誰讓你拿起來的？”

那聲音已經不止是冷厲了，更帶着一股子說不出來的凜然邪氣。

什麽！？

三胖子拿着手機，低頭看看大理石面茶幾，突然懂了。

卧槽！

你特麽真毒啊！

宋威手下的混混亦是一陣躁動，喧嘩憤怒，一個個躍躍欲試，隻等大哥一聲令下。

關鍵時刻，教父汪擡眸，一個一個的對視過去，很快掃遍全場。

要說殺氣有多強，其實真沒有。

但是宋威心裏累積的敬畏，已經即将突破阈值，一眼就被掃得心驚膽戰。

挾着鎮住龍頭之威，汪言又将愣頭青看得低下頭。

再之後，一切便簡單至極。

目光所過之處，噤聲，垂頭，鴉雀無聲！

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

所有的縱橫不敗，都來自于戰略上的積小勝而聚大勢，此爲兵書第一計——直搗黃龍，攻心！

三胖子得不到任何支持，隻等來一片沉默，心裏既悲憤，又懊悔。

但這貨是當真光棍，知道不得幸免，馬上對自己狠下心。

誰讓咱手賤呢？

以後我再碰一次NMLGB的平闆蘿莉，我TM就是GRD！

咬緊牙關，把手機重新擺回大理石桌面，三胖子深深吸一口氣，猛的一頭砸了上去！

“啊！”

女生們又開始叫。

于秋麗吓得用手捂住臉，手指縫大得能露出熊，既害怕，又想看。

何夢悄悄攥緊小拳頭，面無表情，心髒砰砰砰狂跳，情緒複雜至極。

躺在沙發上的何小鹿渾身一激靈，繼續閉着眼睛裝睡，心裏有三分害怕，卻又體會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那種感覺，母親未曾給過她。

經常十天半個月看不到人影的生父更不曾給過她。

便宜姐姐……不提也罷。

如果不是汪言，她甚至都不知道什麽叫做安心。

那種關鍵時刻有所依靠的安定，那種被欺負以後看到敵人付出代價的暢快，那種被黑暗淹沒之後一束陽光照進來的溫暖……

小仙女悄悄抽了抽鼻子。

砰！

三胖子終于一頭砸了上去，發出一聲巨大的震響。

緊接着，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徹底懵圈了。

有手機墊着，不至于直接砸在大理石面上磕死自個兒，但是這一腦袋下去，仍然不好受。

一個輕度腦震蕩，是跑不掉的。

全場打醬油的眼鏡師爺和愣頭青急忙沖過去，扶住三胖子，心懷忐忑的望向汪言。

大少神色稍霁，終于又有了笑模樣。

“很好，我們兩清了。”

宋威重重的松下一口大氣，甚至都忘記了掩飾，在安靜的房間裏，聽得極清楚。

可是沒人會笑他。

現在，所有人都覺得，汪言确實邪乎得不行。

“汪少，咱們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後會有期！”

宋威一抱拳，仍然試圖扔兩句場面話。

不扔不行啊！

哥可是靠臉面混江湖的！

至于那句話怎麽解釋……我宋威龍當然有辦法圓過去！

“等等。”

汪言清清淡淡一開口，房間裏頓時又是一靜。

(⊙?⊙)！

怎麽還等？

等NMLGB啊等！

混混們臉上的喜氣洋洋陡然變僵，心裏脾氣翻湧。

出奇的，宋威卻沒什麽脾氣。

一方面是因爲，早年在社會中下層打滾，吃過的虧、忍過的辱，太多太多，早都曆練出來了。

另外一方面，自然是因爲真心的怕了汪言。

和錢沒關系，和背景沒關系，和家庭、勢力、人脈等等一切外在都沒關系。

很簡單，很純粹，就是怕了汪言這個人。

恍惚間，宋威甚至感覺好像又回到了27歲剛生出大兒子的那一年。

那一年，宋威被關了15天看守所，有一夜整個監室裏隻有兩個人，一個是他，另外一個是剛從山裏出來的一個14歲小崽子。

那小子瘦骨伶仃，嘴唇幹裂爆皮，眼裏閃着野狼似的餓光，牙齒雪白。

那小子問他：“你有家麽？”

宋威點點頭說有。

“哦，我沒有。”

小崽子咧開嘴，似哭似笑，宋威下意識的咽了口吐沫。

四年前，那小崽子終于不出所料的吃了槍子，收到消息時，宋威有些莫名的怅然。

現在，宋威又一次的體會到了那種純粹的敬畏，仍然來自于一個少年，卻遠比那崽子更聰明、更強大、更狡猾。

哎，老了呀……

宋威搖搖頭，平靜反問：“汪少還有什麽指教？”

汪言以同樣的平靜回應：“他的事兒清了，你們沒有。一人一瓶酒，喝完之後，說一句‘汪少我沖動了，下不爲例’，你我下一次見面，才能談别的。”

那正是龍哥最開始提出的條件。

混混們又開始蠢蠢欲動，情緒略有不穩。

甚至古佳書都覺得汪言多事，太能裝大，不懂得見好就收。

醬油哥眼鏡師爺到底沒忍住，今晚第一次開口。

“汪少，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啊……”

“對你們，不需要。”

教父汪哂笑搖頭，微微向後一靠，姿态閑适至極。

大少打量着宋威，卻沒有立即開啓強行勸酒。

他想知道，現在，不靠技能，自己到底能把宋威壓到哪一步。

做人留一線是對的，給人留餘地，就是給自己留餘地。

但是，對付混混卻不行！

這些遊走在法律邊緣、生活在爾虞我詐中的渣滓，永遠都是畏威不畏德。

要打，就要一次性打服、打怕，叫他們再不敢生出二心！

和和氣氣稱兄道弟，然後靠面子把事兒給辦了？

想太多！

用錢養不熟白眼狼，惟有用刀槍棍棒，才能驅使他們。

家裏的山莊即将開建，不趁現在滅掉他們的嚣張和志氣，難道要等以後出了事再處理？

宋威的勢力未必有用，但我汪言既然立了字号，就要讓你們刻骨銘心！

靜滞的對峙中，宋威突然怅然一笑。

“好。”

熟練的開瓶，仰頭，噸噸噸……

“汪少，是我們不對，得罪了，下不爲例！”

大哥如此，小弟們自然沒什麽好堅持的，馬上借坡下驢。

房間裏立即響起一片的咕咚聲，然後是此起彼伏的“下不爲例”。

喝酒前，大家心裏又驚又懼。

服軟後，心裏一片輕松，居然感到了釋然。

汪言沖宋威點點頭，冰霜化凍，突然如春風拂面：“龍哥好走，有緣再見。”

三胖子悄悄睜開半隻眼睛，猛的打個哆嗦。

翻臉如同NMLGB的翻書，真TM操性！

一咧嘴，頭又開始疼。

NMB的，快走快走！

都TM愣着等菜呢？

沒用三胖子真的催促，一行人呼啦啦的撤退，來得快，去得更是如同大壩決堤。

眨眼間，門口隻剩下古佳書叫來的幫手。

一群沙雕探頭探腦的偷瞄着汪言，吭哧癟肚問：“那個……古少？咱……”

“你們自己找個房間玩去，我請客！”

古佳書郁悶的揮揮手，一點都沒有呼朋引伴、衆星拱月的興緻。

何夢開始斜楞眼睛瞄汪言。

那意思大概是征詢：接下來，咱們怎麽辦？

大少的心情是足夠愉快的，可是興緻卻有點不足。

男人爽過之後的狀态……都懂。

“散了吧，祝大家新春快樂。”

起身，微笑，抻個懶腰，房間裏霎時活了。

“散了散了！”

“走走走，該幹嘛幹嘛去！”

“網吧通宵有人去麽？”

“帶我一個！”

“先把女生送回去！”

“行！我下樓找車去……小凱你結賬！”

“哦了！”

熱熱鬧鬧的，好似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

但是那又怎麽可能？

真實的變化，都發生在最隐秘的角落裏，隻有各人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