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荒涼街道,耳畔噪音漸大,轟轟隆隆的車水馬龍聲,似回到人間。
前面是北城,再非北郊。
隻是一條隧道,一條封鎖線之隔,卻是天壤之别。
而到了這裏,監察也就嚴苛了起來。
監察站就在前方。
張一的基礎權限,便可以通行。
但此前的幾次通行,張一都是避開了監察站,通過地下途徑進出。
所以,張一本身的通行信息,一直都沒有被界點所記錄。
但是現在,張一不準備再繼續這樣做,而是準備嘗試用手上這張“活皮”的權限,來通行監察站。
那個年輕奇異的權限很大,大到能随意打開東野博物館的角門。要說通不過普通監察站,這不太可能。
不過凡事無絕對,是騾子還是馬,總得牽出來遛遛才知道……
在這裏實踐,失敗了還有蒙混過關的機會。
到了南城監察站,那裏戒衛更加森嚴,若是被發現做假,後果就不堪設想了。
附近沒有高大建築,荒地中間,五個并排的通道口,中間一條車道,兩邊人行通道。
通道不多。
但實際上,經行的人流,也并不多。
稀稀疏疏。
離開的人,大抵都面帶喜色。
而進來的人,多數都是愁眉不展。
畢竟,北郊這地方,快成爲遺棄之地了。若非必要,沒人願意跟一群被遺棄的惡鬼暴徒打交道。
張一走最左邊的通道。
在通道兩側,間隔五米的銀色磁力杆一根根向遠方延伸,像前世農村的電線杆一樣,将北市與北郊分割開來。
這些磁力杆,都是以特制的合金鑄造,泛着白銀打磨過般的柔亮光澤。
它們每一根都碗口粗細,三米高,仔細看去,上面都有統一镌刻的制式符文,深淺如一,線條一緻。
算不得精美,卻足夠奇異。
尤其是對于張一來說。
這些磁力欄杆,跟城市的電磁能源連接,每一根磁力欄杆都内置有電子晶片作爲中樞,将彼此勾連,構成一條封鎖線。
有未經驗證的物體通過,便會被磁力線絞殺。
殺傷範圍,未知。
因爲想要強行通過的人,都死了。
動物也不例外。
就連飛鳥,都不敢低空盤旋。
北郊,似乎就是一個監獄。
或者說,是一個流放之地。
如果東野官方認爲你是危險的,不能通過資格驗證。那麽,你就通不過這道封鎖線,就會被永遠的囚禁在那裏,做一個化外之民。
看着那些磁力欄杆,張一很想伸手去摸一下,仔細的感受一下。
對于上面镌刻的符文,張一真的很感興趣。
雖然隻是統一制式,卻很精細,有種奇詭另類的美感。
可是,落下的一隻蝴蝶,在微小火花中無聲無息的消失,這讓張一徹底忍住了作死的念頭。
這個世界的科技樹展開,顯然跟前世是不同的。
符紋跟科技并存。
大炮與奇異同輝。
聽起來,很荒謬,但一直維持千年甚至更久。
張一走在鋼鐵通道中,心中的荒謬感,還是無法完全消除。
從通道入口進入,兩米寬的通道,向前走了大概二十米,便到了監察站前。
這裏守衛森嚴。
小小的一個通道,便有二十多個荷槍實彈的軍士駐守。
跟監察不同,他們的配備更齊整。
如果說監察,對應的是前世的警察。那麽軍士對應的,應該就是武裝憲兵。
他們職能相對單一,卻遠比監察更粗暴,更有威懾性。
冰冷的特型槍械,身上套着斑斓生化盔甲,在陽光的照耀下,閃爍出冷酷光輝,散發着生人勿近氣息。
但最引人注目的,卻是高大寬敞的金屬構件崗亭裏,架着的一挺奇異的槍械。
它緩緩的旋轉着。
槍口斜下,轉到哪裏,便會讓面對的人感到絲絲戰栗。
跟機關槍大小相仿,但相比起來,它的槍筒更粗,通體是由一個個黑色構件裝配而成。
其中數種構件,表面有着奇異的紋理。
不是花紋,不是文字,也不是符号,而是不同的符文。
粗暴的線條,充滿了暴力美感。
當然,很多人不會認爲這很美。
尤其是,心懷鬼胎的張一。
張一平靜了一下心情,突然想,或許就在此時此地,來實驗這活皮的效果,是有點太着急了。
不過馬上,張一便告誡自己,這是怯懦,這是畏縮。
要鼓起勇氣,這裏已經是最合适的試驗場地。其他的地方,更危險。
于是張一勇氣倍增。
當然,讓張一增添更多勇氣的原因,其實很簡單。
他沒有更多的時間了。
已經被那家人停止了醫療救治的後續手段。
這個身體,維持不了多久了。
爲了這塊活皮,已經耗費了太多太多的時間。
終究是要實踐一下。
今天,明天,或者過幾天,本就沒什麽差别。
沒有比死亡更大的勇氣。
不緩不急的走着,張一悄無聲息的把活皮貼合于中指指頭上,随着人流挪到了監察站的檢查台前。
檢查台,也叫身份驗證台,跟東野博物館角門那個比大了許多,完全就是一塊笨重的金屬闆材模樣,黑漆漆的,散發着冰冷。
比起驗票機插票的地方,這裏是插手指,來核對指紋權限。
喪失食指的,會換成中指。
以此類推。
如果十根指頭都不存在了,那該怎麽查驗?
用腳趾麽?
張一懷着這個疑問,熟練的伸指進去,才一個指節的長度,就觸到底了。
指尖輕按,哒的一聲指尖産生震觸感後,便收了回來。
“應該沒人注意到,我伸進去的,其實是中指。”
核實無差,會發出長音滴滴聲。
核實有差,會發出短促的連續滴滴聲示警。
張一左手沒有如往常那樣插在風衣兜裏,而是将手掌攤開側在額頭,微微遮擋刺眼的陽光。
這也是在表明,他手裏沒有武器,沒有威脅。
指頭清晰接觸到指槽内紋理,似乎也是符紋。
一秒,
兩秒,
三秒,
過去。
但是——
沒有長音。
身份驗證台前,死一般的沉寂。
身後稀疏的人流頓時停下并向後警惕的退卻,跟前方少年保持出距離。
斜後側的軍士察覺到不對,已經開始向前走動,嘩啦一聲,手中的磁線槍也端了起來。
劍拔弩張的緊張氣氛下,周圍的人,都将目光投射過來。
衆目睽睽,千夫所指。
張一的心驟然沉了下去。
這一刻,越發濃豔起來的陽光,本愈發暖熱,可灑在臉上,身上,卻都涼飕飕的。
失敗了……
諾大的心血謀算。
長期的籌備投入。
劍頭活性的加持。
所有種種,竟然還是失敗了……
揮一揮手,剛想伸食指進去,通過檢驗,卻始終悲涼難捱,寡然無味。一顆心空空蕩蕩,不知所歸。
不對!
張一突然醒悟,這次雖然沒有通過檢驗,但也沒有示警音的響起。
張一一愣,恍過神來,擡手瞅了一眼。
然後笑了,在風衣上擦了擦,擺手跟驗證台前端的攝像頭打着招呼:“抱歉,剛剛手上有汗。”
重新檢測。
還是中指。
這一次長音順利通過。
在張一聽來,清澈悅耳,天籁之音。
那幾個軍士也漠然轉身歸隊,并沒有對張一做仔細的盤查。
手上沾了汗水污漬,影響到檢測過程,這種事屢見不鮮,并不奇怪。
能通過檢測,就是沒問題的,這指紋檢測,做不了僞。
曾有人拿着剛切下的新鮮手指,試圖蒙混過關,但結果依然失敗。
普通人的斷指,活性無法保持。
至于奇異——
斷肢的活性或許能保持一段時間。
但奇異的手指,是那麽容易拿到的麽?
這就證明了活性指紋的奇異和珍貴。
這枚活皮,金子一般。
回歸北城。
一個真實還活着的都市,展現在張一眼前。
雖然陳舊,卻有生機,更有一種天高任鳥飛的雀躍跟歡喜激蕩在張一的胸膛。
衣袂搖曳,張一融入其中,消失在滾滾人流間。
别了北郊。
如果可能,張一再也不想回到這個荒兇的地界,再也不想跟亡命徒和監察們打交道。
可還是忍不住駐足回望。
這北郊荒涼樓宇間,曾有一個女子。
她黑絲流瀑,肌膚勝雪,明睐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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