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處東野北城,但非佛林附近貧民區。
距離黑渠大概12公裏遠的一個别墅區。
這裏半山半水,占地面積超過200公頃,植被繁茂,房屋稀少。
西南角,一處分隔開的圍牆内,圍着黑漆漆的樹木,參差着黝黑石頭堆積的假山。
假山旁,是一棟黑色木石結構的飛檐古典祈屋,古香古色,造價不菲。但這陳舊的黑色調太過陰沉,有種生人勿近的森冷,故少人靠近。
祈屋諾大的方廳中間,隻擺着兩個黑色的木雕鼓凳。
一個老人跟一個“黑人”——即夏人口中的“昆侖奴”——面容凝肅,正相對而坐。
當暗啞的月光透過雕紋窗花,照到兩個人的臉上,才能看得出,那個黑人并不是人,隻是一個黑色的影子。
它是灰眸老頭的影子。
此刻它沒有如以往那般垂在灰眸老頭的身後,像個真正的影子一樣。
而是如一個陰影構成的活人,一隻沒有消散的鬼魅。它跟灰眸老頭平起平坐,似論道一般。
在他們中間的黑色石闆地面上,镌刻着一個磨盤大小的奇異符紋,符紋中間碗口大小空白處,擺放着一個不到一尺高的黑色符紋雕像。
烏沉沉的人像不知是何種材質雕琢而成,發髻挽起,面目模糊,漆黑古袍,款式怪異。
模糊面孔方向,一雙沒有瞳孔的眼睛正朝着黑渠方向。
“我們準備開始吧,我要看看那小東西到底錯在哪裏。”灰眸老頭淡定說道。
影子還心有怨恨,尖聲說道:“我并不關心他有什麽錯,隻希望你這次莫要再錯了。”
“怎麽可能會錯?”
灰眸老頭有些愠怒,不過随即覺得沒必要跟影子計較,便挑眉安慰道:“不要計較太多,你的犧牲定然是有價值的,會得到回報。”
影子對此很不以爲然,它不滿的以人類做不到的彎折扭曲,活動了幾下身體,忿忿說道:“我的犧牲有沒有價值還難說的很。而且即使能得回報,那也隻是便宜了你,而不是我!”
灰眸老頭不屑的呵呵一笑,口中禱誦,雙手畫符。
他神情驟然凝重嚴肅,這一瞬間,身上充滿了信祈的力量。
他口中發出的聲音,也越發的晦澀生硬,帶着奇異的震懾意味。
“懾令:喚醒。”
“懾令:聚合。”
“懾令:化形。”
“懾令:影魇。”
“懾令:入夢!”
随着每一個手勢,每一聲懾令,雕像都會閃爍出淡淡的光暈,如漣漪一樣向四周延展,放大他的指令。
在這個過程中,影子也發揮了極重要的作用。
它蹲下去懷抱住雕像,身體瑟瑟發抖。
随着最後灰眸老頭最後一個指令的輸出,雕像幽黑的雙眼中突然透出了光亮的漩渦。
灰眸老頭的目光和意識也被牽引進去,他看到了不知何處那男生的現狀。
“一切盡在掌握。”
他古闆的臉上擠出絲笑容,枯漠的灰眸也多出了期冀,口中低語:
“我要好好看看,這小家夥到底是什麽來路,他信奉的又是哪一位。”
略得意的瞥了影子一眼,灰眸老頭的聲音都爽朗了許多:“看,我馬上就讓他原形畢露。”
跟影子共享視野,他看到了少年黑暗中沉睡的靜谧面容,那翕動的鼻息似乎都能觸摸到。
黑色的影蛇,正蜿蜒遊入少年的鼻孔,似乎要鑽進他的腦子裏。
“在看到他之前,我根本不敢相信世上會有如此廉價的信力。”
灰眸老頭有些忿忿,“我倒要仔細看看,到底是哪位存在,會如此奢侈,竟然選擇這樣一個廢物。”
“你這樣做,真的不會觸怒他背後那位存在麽?”影子對于灰眸此前的舉動還是頗爲微辭,尖聲提出質疑。
灰眸老頭搖了搖頭,自信的說道:“我有八成的把握不會。”
他解釋道:“沒有哪位強大的存在會浪費信力在這樣一個普通少年身上。”
“除非是有仇,它想撐死這個小家夥。”
“但是,這可能麽?”
灰眸發出了古怪的笑聲。
影子不說話了,它也覺得完全不存在這種可能。
“我猜,這可能是一位病急亂投醫的主兒。它并不能跟信徒建立很好的聯系。或許,我們可以從中得到些什麽。”
“比如,這種無源的信力。”
“你看,這就是最大的回報。”
當灰眸說出這句話後,影子沉默了。
它随即興奮到身體顫抖,尖聲叫了起來:“真希望你這一次不會錯。”
“在同一個人身上,我可不會犯同樣的錯誤。何況,這隻是個将死的小家夥而已。”
灰眸冷笑一聲,把眸光投向雕像眼眸中那深遠之處。
滿懷好奇,也滿懷希冀。
影子雖然沒有眸光,但在小窗漫透的幽光下,黑色的細長身體也躍躍欲試。
它也滿懷同樣的好奇跟希冀。
無源無根的信力,對它來說,就是雞血,就是最強力的補藥,能令它越發的凝實,趨向獨立于主體之外,同時跟主體之間的通道也會越發的穩固。
但可惜,那是不可遇也不可求的東西。縱然奇異,也是求之不得的。
所以,機會擺在眼前,灰眸跟他的影子,都很激動。
盡管,大部分隻是猜測。
盡管,灰眸也不曉得這信力的構成跟信源的來曆。
但這确實是個罕見的機遇,值得他做一番心靈世界的冒險旅程。
當然,面對的隻是一個死到臨頭的普通少年,灰眸并不覺得這是在冒險。
隻是一次小小的探尋而已。
雖然這探尋肯定會加劇信力的激蕩,會令這少年本就羸弱的身軀愈發殘破,會加速他的死亡。
但這又怎樣?
反正他也要死了。
對他這樣的廢人來說,早死晚死有什麽區别。
悠悠蕩蕩。
沉沉浮浮。
在那些意識中,似乎看到一些怪異的東西。
斷斷續續又支離破碎,根本看不清楚。
有天青色的霧霭缭繞,如白内障一般,蒙住了他的視線。
“你能看清麽?”
灰眸有些急躁,問影子。
“廢話!”
影子尖聲說:“你共享的就是我的視野,我們看到的東西,還不是一樣!”
“窺伺心靈上,我确實不如白悼唁,也不如黃梁。”
灰眸有些沮喪,不得不承認這一點,他想了想,決定放棄原來的計劃,變換手勢,口中發出了低沉的語令——
“吞噬!”
瞬間黑色的雕像開始微微的顫動,身上的符紋亮了,原本晦黯眼眸散發出幽暗冷寂的光。
它像活轉過來一樣。
同樣的這個時候。
在16污水河畔的86号廉居樓的房間内,那條黑色的蛇,已經鑽進了張一的鼻孔,隻剩下一條細長的尾巴還在外面盤旋扭動。
可張一卻一無所覺,睡得更沉,甚至連鼾聲都消失了。
隻有可樂目不轉睛的注視着眼前奇詭的一幕。
它的碧色眼眸中,閃爍着綠油油的光,觀察着黑影的變形,緊盯着黑蛇的動作的每一個細節。
當黑蛇開始吸收它最愛的小點心時候,黑貓的臉上露出了如人般的不屑笑容。
這也是你等鼠輩能觊觎的?
果然,正如可樂的預料。
就在黑蛇将遊離張一體内的零星光點吞噬的同時,進一步向内搜尋的時候,張一猝然睜開了眼睛!
意識中,劍頭内斂不甚鋒銳的刃光微寒,吞吐之間将一抹青色的劍光播撒而出。
投諸于外,便是張一霍然睜開,還迷糊眼眸中驟然綻放的一抹星芒!
星芒斬落,毫無抗拒,斷黑蛇如草芥。
“噼”的一聲,遙遠别墅區,雕像那雙沒有開光卻森冷陰暗的眼睛,驟然破裂開來。
瞬息間,劇烈的反噬讓影子虛幻的身體劇烈抽搐,令灰眸感受到腦子被劈開般的劇痛。
“啊——”
異口同聲,影子跟灰眸發出刺耳痛呼聲。
影子尖聲哀嚎:“啊,我的那部分,它受到了嚴重傷害!”
灰眸也驚呼:“到底怎麽回事?”
他們鼓動雕像,激發符紋,想要令影子的分身回歸。
感應到命令的兩截黑蛇分頭向外逃走,想要遁入黑暗中潛逃。
可劍光一卷,便如昔日吞噬蘇判目光一般,欲吃掉這黑蛇。
可就在此時,守候在旁邊許久的可樂驟然動了,它碧睛閃亮,躍上張一枕邊,張開嘴巴,猛地一口咬住了黑蛇尾巴那半截!
“這是我的小餅幹!是我的!”
劍光微微一滞,也不去争奪,或許是不屑争奪,隻卷走了蛇頭半截。
通過斷影的視角,灰眸跟影子并沒有見到劍光,出現在他們視野中的,是一雙幽碧的眼睛,冷酷的看着他們,令人戰栗,還帶着戲谑的意味。
“什麽人?”
“懾令,回歸!”
灰眸忍住劇痛,厲喝一聲,想召回斷影,但他此刻能感應到的,卻隻有深入骨髓的恐懼。
那是一個恐怖的黑洞,在那雙眼睛下方豁然張開,吞噬掉斷影,也恍惚似吞噬掉他的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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