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百八十年。”

坐在苦境某處山坳間的草亭中，化體雲二，姑且也叫他“杜芳霖”，放下了扇子，正在扳手指。他和本體不一樣，心裏沒那麽多彎彎繞繞，目前就一門心思想弄明白一件事：勞資在苦境，到底苟了多少年？

“忘了忘了。”算不清楚，反正也沒人一起每年過生日，鬼知道到底過去多少年，反正按劇情的說法，現在是迷城。

大約，是的吧……？

杜芳霖一手托腮，仔細考慮。他都幹了些啥來着？記憶最初，成立九鼎，從老天手裏搶人命，途徑荒漠，将刀皇之子“漠風”變成了道門之人。禦天五龍在羅喉“死”後被拆得七零八落，刀無極昙花一現，醉飲黃龍自此無蹤。

一直沒有恢複記憶的天刀笑劍鈍，由于惹禍的“越行石”被他塞給了牧神，在朋友壽終正寝之後，終究還是改劍爲刀，肖流光的推薦下頂替宗成子的位置加入九鼎。

那一年，荒漠傳來訃聞，刀皇默風練功做火入魔，刀折而亡，臨終前将“刀皇”之名與整個荒漠交托給胞弟。

沒有人知道，被改變之後的“劇情”具體發生了什麽，杜芳霖與荒漠的聯系，也在默風死後中斷了。

他大概隻是聽說，新任刀皇漠刀選擇在兄長默風的靈堂上放下了自己的刀，自此抛棄了荒漠子民。當時，已在天外天學有所成的絕塵連夜趕來，大約隻見到叔父離去的背影。

此後，“荒漠神刀”之名所指代的便是當年的那小孩，漠刀絕塵。當年絕塵雖然入了道門保命，卻仿佛天生在用刀一途上擁有絕佳資質，對于道術反而沒有什麽領悟。天外天出事便一直留在荒漠，說來與從小長在登道岸的“天外天”道子令神霄亦是同門。

淩摩穹空令神霄，這本不應該存在的“天外天”最後的傳人，正是杜芳霖選擇的公法庭道門入局者。

就如同杠杆的支點，令神霄的“背後”不但存在正一天道隐世一脈登道岸，亦能在默風死後的現在，再度“撬動”荒漠之所屬，是比之道真那複雜紊亂的關系更适合“利用”的人。

默風離世，宗成子留在北極之潼養傷，金子陵遠避仙靈地界，蔺無雙進入黑暗道尚未歸來，忌霞殇開始對師尊擊楫中流之死産生疑問。

武林再無熟悉的人，仿佛一瞬間，穿越者又是孤獨一個人。

當時禦神風失蹤好幾年，若非有北極之潼的天命聯系，九鼎幾乎分崩離析。

杜芳霖想起來，那之後爲了挽回關系，他才在西北與中原的交界處緣溪而上，修建了“沉流重泉”，選擇建立新的獨屬于自己的基地，将禦風樓徹底留給未來回歸的俠邪。

成立的那一日，是闊别已久的九鼎衆人最後一次見面，不提心中隻是懷疑的忌霞殇，便是連已不再親自踏足中原的地獄島主風相，當時也選擇放下一切顧慮，再度前來出席。

唯有“神風”不再，武林再無回響，是唯一真正失約的人。

百年之後，解決兄弟内部問題的杜芳霖暫無後顧之憂，親自掀起“号天窮”之動亂。

後來，風相六百年天命盡，确認中原安定之後，安排金子陵重建寂山靜廬。

百年後，沉流重泉再添新人。

“風歸去，雲路痕，雁字西來送秋緒。憑葉起，蕩落湖心。”

杜芳霖當時已真正混入了儒教最高層，收到消息的時候，正在扇宇定鋒坡做客。

這些年過去，三教逐漸發現入世之弟子十有八九回不來，越來越多的支脈選擇出世隐修，以便在風波中保守秘密與傳承。其中，本該困守桃源的應無骞也終于發現德風古道有昊正五道這五座無法翻越的大山，未來基本沒有出路，求得玉離經支持之後，離開杜芳霖的掌控，投奔同樣隐修卻與外界武林關聯較深的學海無涯而去。

當時杜芳霖已經成爲春秋麟阙在儒門明面上的主事人，當然不能反對，而且還要大力支持。他還特意跑去學海，替應無骞出任儒官一事大力奔走，務必要讓每一位儒門同道了解自己對這位忠心耿耿的前任副手之重視。

可憐的應無骞後來之遭遇，此時此刻人在草亭，杜芳霖一時居然記不起來，總之這人在學海無涯當了十幾年的書執令，卸任後就不見了蹤影。現在回憶，八成他自己和太學主的梁子就是在那個時候結下的，隻是後來他建立孚言山時又将此事忘記了。

“千古清懷何寄，但比澄泓巋巍，不問成敗争是非……太可惜。”

草亭陽光漸盛。

杜芳霖記起更多事。

有一些年代更早，比如他剛剛離開西武林之時，一些前世所發生的事。

……

他本名沐方雨，三十五歲，外出旅遊時死于山洪，終生未婚。

臨死前，他隻記得危險關頭，把懷裏抱着的貓抛上樹，接着自己就被洪水卷了個無影無蹤……

後來屍體被找到送去火葬場，靈魂似乎還短暫地重新聚攏過一回，他在空中繞了幾圈，看看表情麻木的工作人員，和聞訊趕來的幾個朋友。

一直到親眼目睹面帶悲痛的幾位朋友在骨灰盒前，燒掉了他有關布袋戲的全部珍藏……當時的沐方雨也沒能氣活過來，直接魂飛魄散了。

所以，碎裂的意識又是怎麽重新聚攏，投胎轉世去了别的世界，中間過程他一概不知，問就是布袋戲的玄學力量。

再後來，他就變成了“杜芳霖”。

轉世後的世界，大名苦境，有三教儒道釋，有武林。整個世界的版圖，号稱“四境六界”，苦境其中是最底層。

這裏很大，近乎無邊無際，隔着海對面還有一處異國大陸，海的這邊一處豐饒美麗的土地，被稱爲“神州”。

神州分五域，東西南北中。

杜芳霖出生在“西武林”，家裏有點勢力，屬于儒門。從他家往東就是故事高發地點中原，往西隔着一片沙漠的，有星羅棋布般着落在荒原上的大小國度。往西更往西，似乎是佛門所掌控的地盤，儒門世家對此記載不多。

這時候，苦境武林還沒有完全明确“三教”的概念，隻在修行者中大緻區分了儒道釋三家不同派别。同一派别内，諸人再按照理念與治學分爲各家各派。

儒門這邊，目前最出名的組織便是由先賢制天命、方禦衡成立的“德風古道”，下轄東西南北四支脈。

這一世，杜芳霖所出生的儒門世家，隸屬于西方支脈的“一筆春秋”。

一筆春秋名字看似很普通，但是“德風古道”這四個字就太熟悉了！

熟悉到他三歲那年腦袋發育得差不多，就能一下子就記起骨灰盒前朋友們熱情燃起的那一把火，并差點給自己氣出心髒病。

他還記得，當初德風古道之退場，正是自己臨死前所看的最後一場戲的内容……

……

杜芳霖出生的百年後，德風古道。

位于群山之巅的華美建築群，宛如一條鎮守山河的浩蕩長龍。

此時正是三教聖劍失落的數十年後，在那場變故中，不明來曆的敵人殺人奪寶，看守者邃淵夫婦因罪而自裁身亡。

至此之後隐隐有聯合迹象的三教再度分道揚镳，而造成這一切的德風古道，同時也因過錯一時不能在儒門之中占據主導地位，若非背後有曾經一統儒門的“昊正五道”鎮壓，早有别樣聲音在内部響起。

在這種情況下，又接連發生與邃淵夫婦二人遺子遂無端有關聯的單鋒罪者作惡殺人事件，以及調查此事的遂無端以及閱霄門人集體失蹤事件。也難怪德風古道原主事疏道譴要引咎退居副席，最後由諸儒所推薦同修衆人之中，德行最爲完美的千載明道玉離經繼任德風古道之主事。

主事玉離經最近很頭疼。

原主事疏道譴引咎辭職但名望和勢力仍在，他空降成德風古道的負責人就很頭疼了，平時穩住局勢已經很困難，結果身邊僅有的幾名幫手，還一個接一個地申請要離開。

“聖司離開是爲追查遂無端之下落，你這又是因爲什麽？”

一身紫衣雍容、黑發高髻鳳尾冠，姿容昳麗氣度芳華的德風古道新任主事玉離經，一手持筆端坐案後，面前堆滿了各色卷軸，看似和顔悅色，内心隻想丢筆：“……若無适當的理由，哈，雲忘歸，吾可是無法輕易答應讓你暫離司衛一職。”

千載明道玉離經，加入德風古道也已有百餘年之久，相貌依舊如同當年初見。

年歲增長而容顔不改，這大概是修行者的福利，尤其是針對修爲有成者。

與其一般情況的，還有正站在案前的年輕白衣儒者。倚天風伫雲忘歸一身白衣儒衫，身形挺拔而疏朗，斜背一支長劍，容顔俊秀，氣質陽光，此時臉上正挂着大大笑容，試圖遞交暫離職位的申請。

他與玉離經幾乎一同加入德風古道，卻是第一個被昊正五道中隐居的法儒尊駕選中收爲弟子，天性自由自覺無法承擔責任，這次德風古道重選主事就推辭并未參加。

在玉離經的記憶中，當年被昊正五道五位尊駕選中的還有一位，原本師從聖司墨傾池，後被鎮守第二關的鳳儒尊駕看中，傳與術法。那人名号“沐道芳叢”，因家中事故已離開德風古道六年之久，聽說最近才從西武林回來。

關于這個人，玉離經曾有過數面之緣，但因與其師尊墨傾池曾經平輩相稱，彼此輩分有差，往來不多。

倒是因爲同在昊正五道學習的情分，倚天風伫雲忘歸與那位頗有交情，至少在沐道芳叢離開德風古道的那段時間，兩人一直不曾斷了通信。

“阿芳近日才回，與其師尊不過一面，聖司便因遂無端之緣故棄他離開。”

雲忘歸口中的“阿芳”，正是墨傾池之首徒，也是他在德風古道中爲數不多可堪爲摯友之人。

“……他在西武林方才經曆一場大風波，如今一人回去故居，又要再度面對雙親離世之事實。那種術者心思慣來細膩，若是一時想不開，再鬧出點事情要怎麽辦，何況西邊支脈‘一筆春秋’因最近發生的事也不太平。”

雲忘歸歎口氣：“這也是鳳儒尊駕的意思，之前邪天禦武事件，西武林幾經殘酷，如今天都初立，世道平定，可再禁不起變故。”

言者無心，聽者有意。

玉離經頓時記起之前西方支脈一筆春秋送來的有關西武林六年前域外魔亂的案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