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時間點上,并無任何一個武林組織名爲“公法庭”。
這本應該是未來所發生的事。當武林公義所在忠烈府被卷入過往恩怨煙消雲散,自然會有另一外一股勢力牽引三教入局,接替笏家爲武林主持公義。杜芳霖隻稍微提一提未來種種可能,疏樓龍宿自然而然便代入武林局勢,認可暗中潛伏第三股勢力。
其實除了魔界之外,潛伏者不再少數。杜芳霖并未多言,他自己心中清楚,與疏樓龍宿所指的勢力一定不是同一種。然而忠烈府之退隐勢在必行,公法庭的出現同樣是必然之趨勢。隻要他不動手,不去牽引到其中因果,該發生的事也一定會繼續發生。
“這是吾之條件。”杜芳霖道,“可讓儒門再度介入武林之主導地位。”無論如何公法庭的立意是好,若是隻因領導者之緣故而讓三教陷入不利之地位,他并不樂見這番局面。
引儒門天下入局,乃是雙赢。孚言山自有消息來源,不會提出毫無根據之條件。疏樓龍宿不接話茬,悠然而道“茲事體大,對于春秋麟阙而言,豈非同樣是機遇?”天光尚明,又少卻了傲笑紅塵的麻煩,儒門龍首消磨,擁有足夠時間來此消磨。反倒對方時間有限,不克久留,這對于談判來說,是一種劣勢。
“吾在此,已是麟阙最好之機遇。”該說的都已說完,還留在這裏做什麽,杜芳霖折扇在手,向外一揚,“如何選擇,疏樓該當因勢利形。撤茶,送客!”
光芒一閃,幻境消融,四周景物瞬息萬變。話音剛落,毫無轉寰餘地已是令人身處荒野。一眨眼整個崇丘之庭已消失在疏樓龍宿面前,隻餘手中把持的古瓷杯盞。
“主人。”錯愕的穆仙鳳赫然出現在側,同樣是天旋地轉被術法由山中送出。眼前深山無路,唯有莽林怪石,飛鳥盤旋白雲之巅,不見玉階通儒庭。一陣風有意而來,疏樓龍宿趁勢一松手,茶盞瞬息随風而去,刹那光芒消失不見。那人說是撤茶,當真十分徹底。
“哈。”紫扇掩面,一句儒音饒有趣味,“回轉龍門道。”比起随之起舞,疏樓龍宿更願意花費時間一談的乃是春秋麟阙未來之動向;就仿佛比之眼前雀占鸠巢,未來預計中的火中取栗,恐怕才是彼此合作之最大利益“華陽初上鴻門紅,疏樓更疊,龍麟不減風采;紫金箫,白玉琴,宮燈夜明昙華正盛,共飲逍遙一世悠然!”
強行送走疏樓龍宿。
青鳥銜來桃花一朵,落于墨色扇骨之上。
之前奉茶的那名儒生文士再度現身階下,平心靜氣垂手而立。春秋麟閣解散之後,孚言山隻留琴棋書畫四樓閣,原本所屬明阙之人轉移至崇丘之庭靜待時機,蘭台軒史正是其中一人。
“何事。”杜芳霖問。
蘭台躬身,“四雅閣中,叛徒付樂書已是第三次進入魔界,師首可有決定?”儒生文士爲明阙中人,負責對外聯絡暗阙。春秋麟阙自有暗阙在外,但行蹤比之钜鋒裏更爲隐秘,隻對暗阙少師聯系。明阙之中,蘭台之上,設有三名輔相。輔相之身份本是秘密,唯有師首一人知悉。所以在崇丘之庭,以蘭台軒史地位最高,因此得以面見杜芳霖。
“靜等。”
毫無意外的答案,毫無波動的口吻。
但蘭台軒史仍舊是欲言又止,“師首。”
杜芳霖看過來一眼。
“昔日孚言十位弟子,不過是對外障眼法,師首實不必因此介懷。”
蘭台實際上是想要安慰,但文士心中卻又明知自家硯主活得清醒冷靜得很,絕無可能因私誤事。杜芳霖颔首,應承其言,耐心道“昔蛛蝥作網罟,今之人學纾。欲左者左,欲右者右,欲高者高,欲下者下,吾取其犯命者。”網開三面。這個故事無論是否存在過,已被寫進春秋十冊,在苦境便已成事實。要怎樣做,才可稱爲不違正道不負本心?該亡的人,自有天命,他已命人撤去三面羅網,若仍舊走上不歸路途,那便去死好了!
“無礙。”
取桃花而輕嗅,杜芳霖道,“汝去之。”
蘭台肩頭微松,覆手而退。整個中庭便就此安靜下來,無上位者開口,無學子敢于出聲。論規矩,儒門天下絕比不上崇丘之庭,這也曾經是龍首與硯主分歧之所在。
教育得嚴格一些,才能規範門人之行徑。有能者居之高位,也該是在一定規則範圍之内。儒門舊有制度自有存在之道理,所謂約束,實則是爲保障上位者自身之利益。
杜芳霖以扇輕梳青鳥羽毛。叛徒這種東西,也隻在他默許的情況下才會出現。付樂書之結局,早在很久之前已然注定,不過是局中人看不清全貌,誤以爲還有另外一條路!
網開三面,不過隻是故事。
神識深處的黑暗之中,邪錄所顯化的聲音宛如人之另外一面,似在嘲諷真實與虛僞,時刻以另一種解讀引導人之堕落,這一次黑暗仍然被折扇一扇而沒。
“吾曾說,手段與目的,總是有所不同。”
給予生路,一定要親手去推動麽?
任憑各人去抓住機遇,縱然機會隻有一分,但那一分已是全部。在這個過程中,他能取得自己所需,是其本身之智慧。不能因一人智慧遠超他人,便因此将他人所犯的錯加注其身,隻因此人未曾阻止。“吾眼前能看到的結果,并不意味着便是吾之過錯。”
杜芳霖道“縱然有些詭辯,但,你仍然說服不了我!”
心魔說服不了本心,無奈繼續潛藏,等待下一個時機。就在這一步一步扪心自問中,昔日百年光陰也不願看清真僞的問題,被一一揭穿在眼前。杜芳霖表情不動,君子一日三省,他應該感謝邪錄。
腳下影子一動,邪靈傳來訊息,野人驟雨生已離開琉璃仙境。
杜芳霖無聲一歎。他身形不動,人消失離境而去。崇丘之庭重新隐沒在青山綠障之間,青鳥流連故土盤旋,一聲清鳴,往北帶走一封口訊。在崇丘之西,距離西荒諸國不遠之地,有一處隐藏在荒漠中的地肺火山。
曾經有一名劍者帶着一身傷痕,在火山口處抛棄了一柄單鋒劍。
那個人從此更名易姓,由鋒界轉入鑄界,從持劍之手更易爲鑄劍之手,花費了大約三百年的時間。
驟雨生在鑄造一道上,自認并不算太有天賦。鑄天手之名号,是杜芳霖替他所取,帶有激勵之意。地肺鍛台一片荒蕪,放眼所見毫無綠意,正适合一個人沉下心來,忘記一切,專心專注去做一件事。
這裏地氣炎熱,從無半點雨水。沙土之上,熱氣升騰,赤鐵鍛台沉沉壓住地肺之口,三尺之内,便連空氣也要錯覺燃燒。當杜芳霖踏足此處時,一眼便見到那個須發蓬亂,敞着衣襟,毫無畏懼依靠在赤鐵鍛台之側用汗水替熱霧加碼的驟雨生。
叮。
邪之刀被插入沙土之中,凝結成銀色一團的夜重生血肉也被同時放置在鑄台之前。
杜芳霖直接道“合以辰砂軟玉,鑄一柄能将此水銀之體凝結的刀。”
“辰砂軟玉你來提供?”驟雨生道。
“自然是。”這是一種能穩定水銀之體的奇珍,正适合用來針對夜重生。鑄造行家驟雨生不需多問,他向來信任杜芳霖。“吾離開琉璃仙境,才突然明白自己爲何要往笑蓬萊。”但該說的還是要說,“小杜,你又要以人命來鑄劍!”
驟雨生起身毫無顧忌拔起邪刀,卻将那團銀色攝入掌心,反手往鍛台一按。水銀化爲銀霧,腐蝕掌心老繭,但他無動于衷,似一無所覺。
“你生氣了。”杜芳霖打開折扇,“并非是劍。”
“在吾看來,那正是劍。”驟雨生轉身握拳,再一拳猛地将掌心扣住的銀霧砸入邪刀刀身,“以人之性命爲劍鋒,逼衆人爲之讓步,再來劈碎魔界的大門——辰砂軟玉拿來!”
沒有半點準備就跑來地肺劍台,驟雨生絕不信杜芳霖會如此無智。正如同毫無目的便要他前往笑蓬萊,最後竟是空手而後。鑄天手甯願相信非常君突然有一天不再追尋美食,也不信自家好友毫無後手。
辰砂軟玉早已備好。
一送上鍛台,便被人握緊拳頭哐哐哐一頓亂砸。杜芳霖不忍以折扇掩面,每一次見驟雨生鑄造,都會覺定要好好珍惜其所贈與的物品。
這是刀生所不能承受之慘痛。
“金八珍會死嗎?”一片金戈之聲中,驟雨生聲音散漫傳來。
“這要看素還真之決定。”
杜芳霖合攏折扇,正襟而立,“吾不會插手,隻是靜等!”所以,他來這裏先鑄劍。
等琉璃仙境做出決定,等钜鋒裏之人發出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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