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無間冰焰



雲鼓雷峰。

每當天狐妖僧再往前一步,就會在自己的腳下堆砌更多鮮血的顔色。

不過是一條簡簡單單通往山上的石階,卻在襲滅天來踏入的第一步時起,在焚天之炎毀去山門界碑的那時起,就已經化爲了衆僧之不歸路。

“星虹·雪柳·狐刀斬!”妖僧以劍行刀法。

巨大的白狐在刀氣出現的刹那已被魔劍冷鋒染成血紅,青邪的魔氣更是自前方一步踏入的黑兜帽魔者手持之念珠向前方籠罩——“魔念邪念,生自衆生貪渎自私之身心欲念!”赤紅念珠一旋,回歸襲滅天來之手腕,眼前本欲問責的數名僧人身軀陡然僵立。

繼而刀氣狐影掠過,數僧者頭顱沖天而起!

但僧人在那之前已是失去性命,身軀如同枯柴向後紛紛到底。這突如其來的死亡,像是震撼了整個雲鼓雷峰。多少年,這佛門執罰之地隐藏了自己,幾乎遺忘了世間紛争……

首先被驚動的是掃禅山門處職守之僧侶,接着是勾陳山徑往上證佛塔,今日在此處值守的殿主。

“嗯?”法丈輪王猛然睜眼,心中難得産生意外的感覺。

最外圍的護陣幻境已是被人踏破,感受到外來寒風之威脅,擁有守護之職的拳僧與棍僧已然現身,各帶十數金剛羅漢,氣勢萬千前去擒魔。

佛門有金剛業果,練有刀槍不入之不滅金身,第一時間雙方在勾陳小徑之末端接觸,猝不及防天狐妖僧反受熟銅棍陣鎮壓,創世之鋒叮當掠過衆僧,劍風銳氣反被彈回,将四周山崖石壁削得碎石四散!

“進犯山門,饒你不得!”

佛有金剛怒目,佛有雷霆降魔,殿下,橫練金剛手持金杵,怒然嘯聲沖向黑兜帽的魔者。

魔者神态穩然,單手持念珠,并指已是列印在心,有一瞬間,襲滅天來之神情似是一絲佛者垂眸之慈悲,但那微微勾起,似笑非笑的唇,卻又像是在告知衆僧并不是那麽回事,“悲乎,哀乎……聖念,佛念,不過是生自衆生逃避受刑之悲哀贖念。”

一句句一聲聲,出自魔口,聽入佛心,一如紅塵萬念于一刹間滾滾而來,一時之間不少僧人驟然怔忪,繼而氣血翻騰。

也就在這一瞬,“鳥語,人言,但中原之佛士,皆不如妖僧心頭難解之一血!”被羅漢伏魔陣法一時鎮壓住的天狐妖僧像是聽聞什麽極爲好笑的話語,銀面具下驟然爆發瘋狂之笑,突然一掌自擊心口,神情陷入恍惚,一口極爲瑰麗的殷紅血液便由妖僧唇邊滴入土壤,無形之毒氣刹那向外界而蔓延!

刀劍無傷嗎?

那用毒好了。

妖僧本非本相,他本就與佛門無關,伏魔的陣法對昔日巫教至邪并無用處,一掌擊落,已是震蕩了體内曾被敕毒開啓的機關,被封鎖的百脈刹那蕩動真元,也蕩動了被強行封入五髒骨骸中的紅塵至毒。

用毒嗎?

那殺戮好了。

驟雨生并不是不知道,這樣做的後果就是讓自己徹底得罪三教。隻不過忽然之間,當魔劍創世徹底沾染上僧血的那一刻,他隐約感受到某種升華。

眼前衆僧紛沓而至,一如佛土化入無間,而魔劍所劃開的世界,便将是傳聞中的寒冰地獄。

那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呢?就像是殺戮已不再是殺戮,而是某種超脫,手中金色泛黑的劍鋒也已不再是劍鋒,而是命運,是因果,是注定!他的劍,本就是一味斜風細雨中偏之又偏的劍中之毒,他的人生本就是一味執着狂念中徹底毀滅倫常的紅塵之毒。

像是一時恍惚,天狐妖僧毒已出手,而堪堪拄地的魔劍創世同時在掌心旋轉,刹那爆發出無邊寒意,甚至一度影響到了隔壁襲滅天來的戰局。

那正是能讓靈魂爲之凍結,讓罪孽不得超生的寒冰地獄!

‘有哪裏不對嗎?’

并沒有啊。

天狐妖僧本就是摘自他性格中的一部分,所思所感與本體不同又有什麽問題呢?哪怕當真失控,真就殺戮過度,歎一聲無奈又會被善良的人所原諒。然而被驟雨生忽略的是,他此時所領悟的所謂“升華”,根本已是偏差了單鋒三境之感悟,這份“升華”實際上是出自他手持魔劍之無形共鳴。

一朝踏錯,魔劍依然是魔……也許正是一柄隐藏甚深,藏有人生死亡大恐怖的真正魔器。這柄以黑爲主,僅有劍柄往下過度一絲金芒的冷鋒之劍,已在試圖漸漸帶領此任的劍主踏上一條違逆人性之道路。

玄之又玄的感應讓人欣喜發狂,單天狐妖僧臉上的面具遮住了他的神情,隻能從其慢慢削弱了殺意的劍鋒上窺其究竟。這裏到底有多少僧衆?這裏到底還剩多少僧衆?殺意一時收斂,卻讓眼前地獄越發冰寒刺骨。承受波及的羅漢銅棍寸寸凍裂,凡人之軀寸寸凍裂,殷紅的血液在流淌的瞬間已染劇毒,向外蔓延的時候,也在一寸一寸毀滅佛土生息。

與襲滅天來正在對掌的橫練金剛隻覺得腳底發癢,這僧人猛一低頭,心寒膽裂,繼而慘叫不絕于耳。

在第一時間,襲滅天來已察覺不對,直接禦氣騰空,手持念珠騰生青紅業火,将隔空而來的寒氣盡數焚毀。

大地之上,那寒冰地獄,甚至于遠離這處戰場,僅僅被毒所波及的更遠處,來支援的僧人,尚未脫離大地的僧人雙足皆然裸露,皮膚一寸一寸皺裂,無聲無息隻有白骨支撐身形,再然咔嚓斷裂。

皮肉骨血皆虛妄,一寸一寸化塵灰。本不意前來的殿主法丈輪王眼神驚駭,霍然一掌擊地騰身而起,眼睜睜見自己雙足同樣發生劇變,“這是——”

這動靜終于驚動了殊印塔、莊嚴殿、甚至于一些駐足停留在此修行的不世聖僧。而這一擊,就幹掉了雲鼓雷峰幾乎四成的戰鬥力。

“何來魔人,擾吾佛境!?”“殊印塔在此,衆業障何等放肆,退去!”

“不妙,這,那是法丈輪王!”

“……殿主——卑鄙至極,天人大悲掌!”

一道道金色佛光自四面八方而來,一道道疾馳人影,爲覺察這佛門之劫而來。天外終究是光明大放,而光明之升起,卻越發顯得眼前地獄之可怕。

“七邪荼黎!”襲滅天來蓦然擡頭,一掌向天,青邪之氣刹那迎向上空佛光,一動不動迎向“天人大悲掌”,“破天元!”魔者判斷無誤。一次性大規模aoe之後,妖僧似是陷入難解之謎,他低頭看着手中之劍,神思已不知遁去了何地。

直到一句“殊印塔”驟然喚醒記憶,妖僧擡手按向自己的面具,像是在确認着什麽,然後慢慢提起了自己的劍。

圍來的人太多了。

不知何處是誰腳下的影子微微一掙,不得不在這一刻脫離了現場。塵六夢就此将視線從雲鼓雷峰移開,并沒能繼續看下去。再往回走,依照約定将墨骨信物送予杜芳霖的時候,邪靈内心依然有一絲陰影未散。

但是塵六夢不知該如何表達。

就像是那時,天狐妖僧手持魔劍慢慢擡頭,透過那張自己親手遞出去的面具,他竟是無法判斷面具之下的人究竟還是不是驟雨生——

不能說出去。

直覺告訴邪靈,炎山的魔劍有問題,如果不想讓老鐵死得無聲無息,隻能自己私下調查,而不可以将此事透露杜芳霖。

哦豁。

殊印塔的存在,猛地喚醒了驟雨生的神智。

他一無所知,甚至神清氣爽,一擡頭就看到襲滅天來“阿蘭聖印”對上光世大如的“天人大悲掌”,接着身前唰唰唰三道人影浮空,一個頭頂金燦燦,一個光頭長胡須,另一個一身佛門七寶身上藏,居然還是個黑頭發。

雙方對視過眼神,都是一眼看到寒冰屍海中獨自站立的罪魁禍首之人。殊印塔三聚僧老圍困罪惡者天狐妖僧。

另一邊,監察者聖彌陀及時化光而來,半空扶住失去雙足幾乎痛暈的殿主……這真的是一照面間,一招未出,又失一戰力。

“波心寒月,池上青蓮。”再次念動詩号,天狐妖僧睥睨看向面前僧人,眼神一如看向土雞瓦狗。魔劍創世微微震動,像是冥冥中淺淺的發笑聲,有風不知從何處絲絲吹來,吹得三聚僧老不覺一顫。

驟雨生道“還我真如,觀大自在!”

他還有真實的自我存在嗎?

但天狐妖僧感覺好極了,并反手握緊了魔劍,聲音越發低沉邪異“和尚!汝等中原,見識過來自扶桑真正的大日嗎?”

……到現在爲止,驟雨生也有好好記住人設,一字一句都在表白海對面的那個國家。

他真的是一位負責的好朋友。

影帶一絲倉皇,塵六夢急速前行,遠遠離開了雲鼓雷峰。

杜芳霖一無所覺。

事後才回憶,天命更改大概便是由此而起。而這一次,卻是三個人能好好在一起的最後的時光。

此後經年,邪靈不再,老鐵故去,隻餘一人獨行……

不過在這個時候,驟雨生還挺意氣風發。他無視了腳下屍骸,發自内心欣喜凝視三聚僧老,隻看得對面的拔苦刑招差點佛心不穩,内心發毛。

“聯手拿下!”淩空虛度無處借力,對戰局不利,無惑渡迷決然喝道,而此地死去的僧衆已然太多。

三僧老即刻聯手出招。

然而此時襲滅天來已一掌擊退了光世大如。魔劍催動,讓冰痕壘砌,形成一條無毒之路,帶黑兜帽的魔者無聲踏步,印訣已起——

“七魔邪能·破神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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