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并非是無情



“咿呀!”

靛羽風蓮站起身,口中不帶任何含意地一聲輕歎。

交托記憶,換來生機,重新“活過來”的本體素還真也已經明白過來,杜芳霖打的到底是什麽樣的主意。

畢竟除了一大堆有待理清的關于苦境未來的信息,靛羽風蓮得到的還有屬于“春秋硯主”這個名号的來曆,與一部分個人經曆。

——爲何會那樣做,爲何會有這種手段,曾經做過什麽,又因此失去了什麽……在靛羽風蓮看來,那确實是一個會讓“素還真”爲之寬容的漫長故事。

這才是真正的掃尾!爲之前手筆中不得當的地方,清除埋藏在正道之中的隐患。

一道金色光輪迎向黎明,向着東方出發。

諸事已畢。

梵天一頁書不再打擾帝如來重整雲鼓雷峰,在夜晚結束之後,帶着悟僧癡迷一同回到了雲渡山。

“此乃算計,正是陽謀!”一頁書端坐在蒲團之上,目光看向天穹,有異星在稀薄的晨光中一瞬閃過,起死回生,“當衆人從六弦之首口中得知此人已死,凡具有正道之心之人,皆不會再與儒門計較。”

“但是事情就這樣算了嗎!”作爲親身見證雲鼓雷峰死傷之慘狀的人,悟僧癡迷橫眉豎起,心緒久久未平。

這一場戰役的終結看似完美,但中間的過程實在是慘痛,不提仍被困在風水禁地的萬聖岩,隻是雲鼓雷峰,經此之後是否還能保持在佛界執掌戒律之超然地位,以佛首帝如來如今之狀況,仍然是未知。

“起因畢竟是雲鼓雷峰之下所鎮壓的魔障之刀,此事之後,佛首必然會引咎離去。何況如今的帝如來,修爲已不再純粹,确實也當不得佛首一職。”此是私心。撥雲見日之後,梵天一頁書已隐隐有悟。

梵天繼續道“如今雲鼓雷峰,以帝如來爲首,殊印塔不複存在,念及佛首之态度,其餘衆僧必也不會太過追究。”

所以事情的最後,一頁書選擇暫且放手,任由天狐妖僧離去。

“雲鼓雷峰若無意見,萬聖岩自然也不會執着西北。”一步蓮華之死,是佛者出于自願的自行選擇,何況佛與魔之鬥争隻是暫時被壓下,此事尚有後續。悟僧癡迷雙手合十“那人在佛門這邊的布置,也便告一段落。”

“所以,此乃陽謀,是不得不爲之。”梵天一頁書心中實際上還有另外一重擔憂,若是真有人不依不饒執意追責,以春秋硯主這段時間所展示的手段與心性,會否真正踏出不該踏出的那一步,徹底投身邪道尚未可知。

這件事也正是素還真憂心之處。

本就是一步懸崖,懸崖漫步,這樣的人物若當真投身邪道,怕是異度魔界與中原提早結束的這一戰,會是另一個令人膽寒的結局。

而在槐山之上。

陽光帶來新的生機,墨池的碎裂,則讓部分生機返還。黃泥坑裏不知不覺生出了新芽,站在嫩綠新芽旁邊的,白發黑袍的儒者也終于松了口氣。

“山靈會重新在靈脈中孕育,但或許會打上‘我’的烙印。”杜芳霖直起身,從黃泥坑裏拔出腳。青鳥攏翅,爪子停在他的肩膀上,長長的尾羽拖垂了下來,順應主人心思的改變,這隻鳥的偶爾叫聲,真的是越來越像是鴿子了。

“所以,你是故意安排了‘敕毒’念不平去做那件事?”站在黃泥坑外圍說話的,已不再是玉手九針,而是一名踏足枯樹下,手持一柄紅木素白折扇的文雅男子。

此人蒼碧發絲垂在耳邊若有滄桑,以金環束發,兩側垂落金珠,容貌看似年輕俊逸,一身白衣金棕墜邊,繡有花卉素色暗紋,看似不顯實則風雅,正是一名已入先天的散修之人。

其名爲——

風谷來客·商清逸!

“他現在叫做驟雨生。”

“哈。”

商清逸道“你死在槐山,他是第一個收到消息的人,遠從西北以黃金萬兩之代價,從萬易商堡請來了‘玉手九針’,可謂是有情有義。”

杜芳霖直起身,停下整頓槐山地脈的動作,将手指攏回袖中,抱胸,斜斜地看了過來。

商清逸又道“不料此後的你将這一切全數忘記,卻将吾之過往,覆蓋在這一段之上。吾之前還曾憂心,以你之性格,該怎樣與玉手九針這位‘故友’好好相處。”沒想到記憶改變之後,春秋硯主反倒真正像是個出自舊日儒門的端正之人,讓幕後旁觀的風谷來客好一陣不能适應。

是啊,風谷來客在槐山之下等了很久,直到認爲不妥自行上山才見到昔日印象中冷靜自持的論劍海留名的女劍者拿着九霄靈劍到處抽人的景象。當時商清逸就很欣慰,自己這位朋友是真正又從漫長時光中爬回來了。

“驟雨生的毒,并非出自他所出身的巫教,而是來自另一血脈,西疆毒族。”

杜芳霖袖手,語氣幾分沉重“這場變故将人導向了炎山,也隻是讓他誤以爲能用與我同樣的催眠方式,讓自己解決過去的麻煩。但實際上,在炎山之下,用來彙聚火毒的敕毒之劍的原材料本是具有活性的生機之木,其實是我打算用來幫他替換掉毒脈的‘替代品’。”

“這麽說來,是他誤解了?”

“也不能這麽說,炎山的地脈之火确實對他一身陰寒死氣有些幫助,出事之前,我也有打過那邊的主意。”杜芳霖擡起手,用一根枯枝點了點自己的頭,“他錯估了我的失憶程度,以爲跟我一樣用‘失憶’來催眠自己不再用毒,毀經鍛骨後就能重生的誤解,是孚言山上‘我’太喜歡講故事的錯。”

青鳥揚起一邊翅膀去摸主人的頭,卻站不穩一啄啄出一個血洞,“但實際上,毒脈來自先天,與根骨無關,炎山的火焰也祛除不了令驟雨生一直以來追求死亡的異種氣息,唯一起到作用的恰恰是‘改名’,一直以來約束他行動的,實際上是其本人的意志力。”

杜芳霖擡起手臂,将亂來的大鳥扔向天空。

“以類似如你這般催眠的手法,來暗示自己再無殺念,所以這才是西北諸國在這兩百年間再無戰争的原因。”

商清逸合攏折扇,微微颔首,明白這段時間西北平穩的真正原因“念不平不再需要戰争中之死亡來壓制自身對死亡的渴望,倒是讓西北武林過上了一段安甯的日子。但是既然他體内的毒依然無解,也多虧這段時間,并無真正需要勞動他出手的事物。”

“生機之木不明真相的變成敕毒之鎖,真正控制一身毒脈開啓的,依然是他的意志力。等我想起來的時候,就已決定要将驟雨生和襲滅天來一起引去雲鼓雷峰。”

隻有自己死還不夠,殊印塔必須一同陪葬,才能讓稍後帝如來回歸之後影響力,最大程度的覆蓋整個佛門。

杜芳霖看着天上盤旋的大鳥,接下來他會慢慢地改變這枚信使的外貌,以免日後行走江湖會暴露自己的身份。烏鴉不祥,大鵝兇猛,還是鴿子比較和平,“在那種情況下,也不能真正用劍,本能必然會超越‘暗示’,隻有一條路可以走。”

“失控。”

商清逸替他說出這個詞,片刻後一揚折扇,“你真是可怕!”

杜芳霖道“但我并非無情。殊印塔不存,我也死去,帝如來不會擋他,唯一不定的,唯有梵天一頁書。”

“你失算了。”

商清逸卻道“念不平最後仍然是使出了劍招,一頁書當已認出他之身份,事後雖未阻止離去,但也難說日後。”

杜芳霖表情不爲所動“如果是這樣,那就向雲渡山一方透露春秋硯主仍然活着的消息,将梵天的注意引導向吾。隻要素還真還活着,就能繼續成爲吾與梵天之間的緩和與過渡!”

一時風中寂靜。

死地之中,又綻一片新芽。

“今日之後,吾仍會歸隐,麟阙之一切,皆已托付三孤等人。”商清逸微微動眉,“蘭台傷勢過重,吾會帶他一起離開。此外,原屬于孚言山之人,所剩無幾,是否并入麟阙,由你來決定。”

這件事情啊……“忌霞殇還沒有消息嗎?”

“自萬界論衡之後,就一直再無消息。”商清逸道“上古逸宗如今也已不複存在了。”

春秋麟阙最初成立于萬界朝城的時候,隻有他們三個人。

奇怪了。

杜芳霖心中一動。罪惡都城之事當初有他插手,并因号天窮的生死與俠邪禦神風有過沖突。

當時上古邪人早已廢功身亡,以滅幻神功行走武林并促成魔絕天棺出世的,其實是他的布置。

之後由号天窮之後裔宿賢卿所成立的末世聖傳,也一直在他的掌控之下。沒有真正經曆過封印上古邪人一戰的五大高手彼此連面都沒碰上,現在淨無幻還好好地在登道岸裏養着徒弟靈自靈,逸宗怎麽還是出事了?

“我會留意。”

連同禦神風的份一起,這位追查滌罪犀角查着就人影無蹤,怕是已經死在了天閻魔城!

“爲你們之事,勞動吾許多年,真是歸隐看花也不得安生。如今是該輪到你了。對了,塵六夢是你在這兩百年間從滅輪帶來,你可知他之來曆?”

“他之元珠,是我從滅境燭九陰手中得來,是怎樣了?”

“槐山變化之時,塵六夢有所感覺,他離開之前取回了元珠。”

杜芳霖一頓,轉身。

商清逸道“你已不能再追蹤他之下落了。”

兩百年間,孚言山上相識相交的三個人,終已先離去一位。

“我知道了。”

曲終人散。

杜芳霖道“……沒有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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